第447章 蘇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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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爾瑪巴赫切宮的「生命之廳」里,瀰漫著火藥與死亡混合的氣味。四十八歲的蘇丹穆罕默德五世躺在鍍金床榻上,臉頰深陷,呼吸輕得像是隨時會斷的絲線。六名御醫垂首跪在屏風外,如同等待判決的囚徒。

  戰爭部長恩維爾帕夏和大維齊爾哈利姆帕夏跪在床前三步處,額頭觸地。他們已經跪了二十分鐘,膝蓋下的波斯地毯花紋深深印進軍褲。

  「陛下……」哈利姆第三次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協議文本在此,請陛下御覽。」

  侍從官顫抖著捧起羊皮捲軸,展開在蘇丹眼前。卷首用奧斯曼土耳其文和阿拉伯文雙語書寫:《奧斯曼帝國與蘭芳共和國關於美索不達米亞地區特許開發及軍事援助之協定》。

  蘇丹的眼皮微微顫動。他接手的是一個四面起火、國庫空空的爛攤子。八個月來,高加索戰敗、巴勒斯坦潰退、美索不達米亞被圍,阿拉伯部落造反的消息像毒箭般一支支射來。他本來就有心臟病,如今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

  「念……」蘇丹的嘴唇吐出微弱的氣音。

  哈利姆帕夏深吸一口氣,開始誦讀關鍵條款。每念一條,恩維爾帕夏放在膝上的拳頭就攥緊一分。

  「第一條,特許區域:以巴斯拉城為中心,波斯灣北岸五十公里縱深地帶,包括但不限於祖拜爾、法奧、烏姆蓋薩爾等港口,總面積約三萬二千平方公里……」

  「第二條,特許期限:自公曆1916年8月20日起,至2015年8月19日止,共計九十九年……」

  「第三條,特許權利:蘭芳共和國享有在特許區域內勘探、開採一切礦產及油氣資源之獨占權;建設並運營港口、鐵路、公路及工廠之權利;維持治安及組建保安部隊之權利……」

  「第四條,奧斯曼帝國保留名義主權,蘇丹陛下仍為該地區最高統治者,蘭芳須每年舉行升旗儀式向蘇丹致敬……」

  「第五條,對價:蘭芳共和國承諾在十二個月內,為奧斯曼帝國武裝並訓練十個現代化步兵師,提供包括坦克、火炮、機槍在內的全套裝備;提供五百萬英鎊低息貸款用於購買糧食藥品……」

  念到「九十九年」時,蘇丹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曾見證過帝國最後的輝煌——1909年他作為皇儲訪問柏林時,威廉二世在無憂宮設宴,各國使節爭相敬酒。那時奧斯曼雖已病重,但至少還能挺直腰板坐在世界談判桌上。

  而現在……

  「九十九年……」蘇丹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帶著某種迴光返照的力量,「我的曾祖父穆罕默德二世征服君士坦丁堡,用了五十三天。我的祖父阿卜杜勒·邁吉德一世統治帝國三十九年。我的父親……在位三十三年。」(ai數據,阿拉伯名字太繞眼了)

  他艱難地側過頭,目光掃過兩名重臣:「你們要我簽的這份協議,租期比他們任何一人的統治時間都長。比我的壽命……還要長。」

  恩維爾帕夏的額頭冒出冷汗。這位三十四歲的戰爭部長,青年土耳其黨的鐵腕人物,此刻卻不敢抬頭。

  「陛下,」哈利姆帕夏聲音哽咽,「若非萬不得已,臣等怎敢提出此議?但英國軍隊距離巴斯拉只剩一百公里,庫特城六萬將士即將斷糧。高加索前線,俄軍又增兵五個師。巴勒斯坦……英國人已經在西奈集結了八個師,加沙防線朝不保夕。」

  他向前膝行兩步,將一份軍情報告舉過頭頂:「這是今天凌晨收到的急電。帝國財政部金庫……還剩不到八噸黃金。只夠支付軍隊三個月餉銀。安納托利亞的農村,已經有人在吃草根樹皮。陛下……帝國……快要餓死了。」

  蘇丹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那是法國工匠的作品,三千六百塊水晶折射著窗外的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波光。曾幾何時,奧斯曼的艦隊在這條海峽往來如織,從黑海到地中海,從的黎波里到亞丁灣,新月旗所向披靡。

  「哈利姆,」蘇丹輕聲說,「你抬起頭。」

  大維齊爾緩緩抬頭,老臉上淚痕縱橫。

  「告訴我實話,」蘇丹一字一頓,「如果我們不簽這份協議,三年後……帝國會怎樣?」

  沉默。只有御醫壓抑的咳嗽聲。

  恩維爾帕夏突然抬頭,眼中布滿血絲:「陛下!我們可以戰!臣願親赴巴勒斯坦,率軍與英國人決一死戰!我們還有忠誠的士兵,還有……」

  「還有多少?」蘇丹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恩維爾,你是戰爭部長。告訴我,帝國現在還能集結多少可戰之兵?多少發炮彈?多少挺機槍?」


  恩維爾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垂首。

  哈利姆替他回答:「陛下,東線西線南線,帝國總計尚有六十二個師番號。但其中三十七個師兵力不足編制一半,十五個師缺乏重武器,八個師三個月未發軍餉。全軍機槍總數不到兩千挺,炮彈庫存僅夠一次中等規模戰役。而英國人在中東有八百門重炮,兩千挺機槍。俄國人在高加索有六十萬軍隊……」

  「夠了。」蘇丹閉上眼睛。

  淚水從他眼角滑落,滲進絲綢枕套。

  「簽吧。」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後世史書會罵我們是賣國賊,會說我穆罕默德五世是奧斯曼的罪人。但至少……至少能讓帝國的核心多活幾年。至少能讓安納托利亞的孩子們……有口飯吃。」

  侍從官顫抖著遞上鵝毛筆。

  蘇丹的手抖得厲害,第一次簽名時,墨水在羊皮紙上暈開一團污跡。他喘息片刻,用力握住筆桿,第二次簽下花體簽名——那是蘇丹的御批,意味著協議正式生效。

  筆尖落下的瞬間,窗外突然傳來宣禮塔的喚拜聲。悠長的「安拉至大」在博斯普魯斯海峽兩岸迴蕩,像是帝國最後的輓歌。

  簽完字,蘇丹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筆從指間滑落。他看向哈利姆,用盡最後力氣說:「告訴蘭芳大統領……請他……善待那片土地上的人民。他們……也是真主的子民。」

  說完,他陷入昏迷。

  三日後,穆罕默德五世駕崩。帝國進入為期三個月的國喪期,而改變中東命運的協議,已經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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