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強哥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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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嘞,這就來。」這是丁強的奶奶,兩人相依為命,老人一手將他拉扯大。

  老奶奶渾濁的眼睛動了動,有些意外。放在平常,她的「強寶」肯定是一句「你先吃,別管我」,然後繼續瘋狂練拳。今天卻不同了!她乾癟的嘴唇一咧,露出缺了牙的笑,高興道:「好好好,奶奶給你盛粥。」說完,駝著背,反身又進了廚房。

  「大哥!強哥!」院外傳來喊聲。穿著敞襟棉襖、下穿紮腳燈籠褲的三個大漢也不見外,推門便進來了。

  宋北游掃了一眼,都是丁強手下的斧頭仔,問道:「什麼事?」

  其中一個年長些,凹陷的臉上滿是胡茬,一副長期睡眠不足的模樣,答道:「二爺找你,有要緊的事。」

  「什麼要緊的事?」宋北游不輕不重盯著他。

  胡茬漢子心中突地一跳——強哥今天好像變了個人。要是尋常,聽到二爺招呼,二話不說抬腳就走啊。他忙壓低嗓門:「據說我們義和社要和虹口那邊的東洋人開片。」

  宋北游心頭一動,虹口東洋人和義和社的地盤接壤,早就矛盾重重。這二爺,本名張飛龍,是義和社的核心人物,高利貸就是找這位借的。他挑了挑眉頭,淡淡道:「知道了。」

  胡茬漢眨眨眼,和其他兩人眼神一對,三人都微微搖頭,也摸不清今天老大是怎麼了,感覺格外不對勁。

  宋北游沒心思理會他們,轉身走進自己臥房。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滿是蛛網灰塵的木箱,拂了拂灰,從裡面取出一件斑斑銅鏽的軟甲,還有兩個沉甸甸的銅護腕。

  這是丁強祖上傳下來的老物件,據說關鍵時刻能保命。宋北游胡亂擦了擦軟甲上的灰鏽,便貼身穿戴起來,再把兩護腕也扣上,外面套上一件寬鬆的青布褂子,遮住痕跡,這才走出來。

  原本在廚房的奶奶,見他穿戴整齊要出門的模樣,焦急道:「強寶,你這是要去哪裡啊?還沒吃早飯呢!」

  那三人中,一個瘦如竹竿的青年越俎代庖,哈哈笑道:「奶奶,你先吃啊,強哥辦完事就回來吃……」他說著就示意宋北游該走了,肩膀卻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給捏住。

  「有什麼事,能比吃飯還重要?嗯?」

  「豎竹竿」愕然回頭,嚇了一跳。他們老大強哥,說好聽是耿直一根筋,說不好聽就是憨莽。但他剛才碰觸到強哥那眼神,明亮銳利,活像捕食的老鷹,哪還有半分往常的憨直!

  宋北游倒也沒為難他,鬆開手,轉頭看向奶奶:「我們去吃飯。讓他們等著。」

  廚房裡,漆黑灶台上放了一大碗冒著熱氣的白米濃粥,上面還撒了些鹹菜絲。他端起來,也不怕燙,咕咚咕咚幾口便喝下去大半。丁強雖是頭目,日子也並不寬裕,他這大胃口,能一日三餐吃飽已算不錯。

  奶奶在一旁悄摸摸地瞅著,今天的「強寶」突然像換了個人,有了靈性。她乾枯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欣慰的笑,但隨即又隱去,換上擔憂。

  「奶奶,我吃完了。」宋北游放下大碗,抹了抹嘴角,「我先出去辦點事。」他剛邁步走出廚房,身後一個瘦弱的身子忽然顫巍巍地撲上來,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強寶……你是不是要出去打架?不要去啊……奶奶昨晚做了噩夢,心裡慌得很,不是好兆頭啊……你別去,行不行?」老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全是恐懼。

  宋北游的心像是被攥了一下。骨節粗大的手指一蜷,慢慢轉過身,握住那雙枯瘦如雞爪的手,蹲下身,目光與她平視,認真道:「奶奶,我答應你,一定回來吃晚飯。以後……再也不隨便跟人打架了。」

  老人抬起渾濁的淚眼,不敢置信地問:「真的?」

  得到了孫子肯定的點頭,她高興地搖著宋北游的手,連聲道:「好,太好啦……我的強寶變聰明啦,懂事嘍!奶奶晚上做你最喜歡吃的紅燒桂魚!」說著,她拉起宋北游的手,在手背上「啵啵」兩下。

  宋北游也沒想到老人會來這麼一手,看著手背上的口水,真是哭笑不得。

  旁邊的小弟忍不住嘿嘿笑道:「奶奶,我們強哥可是英雄人物,你還把他當小寶寶吶?」

  宋北游抬手就給那多嘴的小弟後腦勺來了一記巴掌:「我不是英雄,」他指了指眼睛發亮、滿臉笑容的奶奶,「奶奶才是英雄。」

  「走!」說罷,不再停留,大踏步向院外走去。

  宋北游踏著鬆軟的泥路,大步流星,穿街過巷,直奔二爺張飛龍的住處,這一片最大的賭檔。


  三個手下只能小跑著跟隨,後腰別著的長柄斧頭晃來盪去,硌得三人齜牙咧嘴,趕忙伸手扶穩。

  一刻鐘後,宋北游帶著幾人趕到了大統路。

  街角小食肆里溢出一股股熱氣,屋檐下、門檻邊,蹲著些苦力腳夫,穿著不能再破的粗布衣裳,天南地北地吹牛閒扯。直到屋裡一聲吆喝,便有幾個人進去,端出滿滿一碗清水面,埋頭呼嚕呼嚕吃起來。

  吸溜聲、說笑聲,像被怪風吹散的雨點,倏地變小了。隨著宋北游幾人走遠,那嘈雜聲才又重新湧起。

  這繁華地段,六十多家店鋪,光賭檔和煙館就占了七家,另有三家娼館。

  「四季賭檔」里都是熟人,一路打著招呼。宋北游被引上二樓一間包房,馬仔推門進去通報。宋北游往裡瞟了一眼,裡頭一桌人正在搓麻將。

  張飛龍戴著一頂白色圓頂大檐帽,身穿絲綢馬褂,聽到通報,伸手拍了拍旁邊旗袍女人的屁股,示意她替自己摸幾把牌,隨即起身走了過來。

  他脖子上一條猙獰的青龍紋身,一直蜿蜒到耳根,讓人心中悚然。聽說,這人早年跟著龍頭在北方混時,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馬匪。如今雖是一身上等人的打扮,卻掩不住骨子裡的凶戾氣。

  「阿強來了。」張飛龍把他帶到另一間空包房,大馬金刀在沙發上一坐,翹起二郎腿,深吸一口大雪茄,這才開口:

  「事情是這樣。虹口那幫東洋矮子,最近太猖狂了。龍頭要我們每個堂口出一名好手,聽他號令行事。咱們堂口,你最能打,自然你去。沒問題吧?」

  宋北游抱了抱拳:「既然是龍頭要辦事,沒問題。」

  「好!夠義氣!我飛龍最佩服這樣的好兄弟。」張飛龍一拍沙發扶手,笑道,「你這就去總堂見龍頭。事成之後,我給你擺慶功酒!」

  宋北游卻直勾勾盯著張飛龍的胸口,咧嘴一笑:「二爺,把這東西借我用用。」

  飛龍瞪著眼,詫異地看了他一下,低頭從盤扣上扯出銀鏈子,鏈子那頭綴著一塊銀光閃閃的懷表。他夾著雪茄的手朝宋北游點了點:「好小子,有眼光。拿去!」

  宋北游揚手接住,按住卡扣拇指向上一頂——咔嚓,表蓋彈開:9:18。

  「謝了,二爺。」宋北游露出笑容,轉身就走。

  帶著幾個手下離開賭檔,他卻暗自皺眉。若是原來的丁強,恐怕看不出什麼蹊蹺。但他方才與飛龍交談,隱約察覺對方神色有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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