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八仙桌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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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

  小火輪緩緩駛入鳳凰山北渡碼頭,滔滔江水被船頭犁開兩道白浪,船身輕輕一震,穩穩貼向石制泊位。

  陳鋒立在船首,腰背挺直如槍,目光緩緩掃過整座碼頭。

  岸上攤位稀稀拉拉,鋪面破舊零落,半點沒有南渡碼頭的喧囂熱鬧,可放眼望去,泊位開闊得驚人,水深更是遠超尋常渡口,大片空蕩的岸線明明閒置,卻透著一股刻意藏起的肅殺。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指節輕叩著船舷——這裡根本不是香客祈福渡口,是藏兵、藏船、藏貨的暗哨?

  此時此刻。

  整個碼頭早已被清得乾乾淨淨。

  百餘名精壯漢子持刀拄棍,鐵甲裹臂,肅立在岸,個個神色緊繃如弓弦,一雙雙眼睛鷹隼般盯著江面。

  空氣中瀰漫著一觸即發的肅殺之氣,仿佛下一秒便要血戰一場。

  可當他們瞧見陳鋒一行人乘船而來,所有人緊繃的肩線齊刷刷一松,握著兵器的手也微微放鬆。

  船上眾人見狀,懸在嗓子眼的心,也終於落回了肚裡。

  就在這時。

  岸上百人中走出一人,正是茶館牽線的壯漢。

  他快步上前兩步,左右飛快掃過岸坡、蘆葦、船底死角,確認沒有埋伏、沒有追兵、沒有暗樁,這才狠狠鬆了口氣。

  右手飛快探入腰後,摸出一枚銅殼信號銃,舉臂朝天,「嘭」的一聲悶響。

  一道赤紅煙柱直衝雲霄,在灰濛濛的天空里炸開一朵刺眼的煙花。

  不過半炷香工夫。

  江面盡頭傳來櫓聲咿呀,數艘大船破浪而來,前後十幾條小舢板護衛左右,如眾星捧月一般,緩緩朝碼頭靠近。

  領頭大船的船頭上,立著兩個人。

  左側一人身形精瘦如猴,一身藍綢棉袍襖褲漿洗得乾淨平整,手指細長,眉眼溫文,乍一看像個落魄書生,可眼底藏著的精光,卻讓人不敢小覷——正是水匪頭領「阿四」。

  他身旁那壯漢則截然相反,身高八尺,膀闊腰圓,滿臉橫肉,一身黑色短打繃不住隆起的肌肉,一雙蒲扇大手青筋虬結,往那兒一站,便如一尊鐵塔——江湖人稱「豬玀」的第一悍將。

  兩船剛一靠近。

  阿四與豬玀同時上前一步,對著陳鋒等人抱了抱拳,語氣沉穩乾脆:「上岸談!」

  沒有多餘廢話。

  陳鋒率先邁步,靴底踩在木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胡明軒緊隨其後,一手背在身後,氣度沉穩;胡桃微微提裙,步履輕盈卻不怯場。

  王小二領著胡慶余堂的夥計們抬著藥材緊緊跟上,人人神色警惕。

  船上。

  船工並未熄火,全都緊張在崗。

  胡三針則懶洋洋往太師椅上一躺,袍袖一蓋臉,只丟下一句:「有人受傷喊我,無事我便歇著」,話音剛落,鼾聲已輕輕響起。

  唐糖小手攥著船舷,半個身子探出去,大眼睛一眨不眨望著岸上,既害怕又好奇。

  岸上。

  涼茶棚破舊簡陋,卻被掃得乾淨。

  一張八仙桌擺在正中,雙方各自站定。

  牽線壯漢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先指向胡桃,聲音刻意抬高:「這位,是胡家大小姐——胡桃!」

  阿四與豬玀立刻拱手行禮:「幸會!幸會!」

  四周水匪忍不住偷眼打量,低聲譁然:「好年輕……」「長得跟畫裡走出來一樣!」

  「咳咳——!」

  壯漢輕咳一聲壓下騷動,再指向胡明軒,語氣恭敬了幾分:「這位,是胡慶余堂大管事,胡明軒!」

  阿四二人眼前一亮,連忙上前半步:「久仰胡管事大名,您的擒拿手,江湖無人不知!」

  周圍水匪又是一陣低呼,看向胡明軒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敬畏——「這是個既能開藥救人,也能出手擒敵的硬茬!」

  最後。

  壯漢深吸一口氣,喉結狠狠滾動,一字一頓,帶著十足的敬畏:「這位,便是威震松江水域的——陳鋒!」

  話音落。


  全場死寂一瞬,隨即轟然炸開。

  「陳鋒?!」

  「是他?!」

  「黑拳場連殺五個日本人的殺神!」

  「垃圾橋一拳打飛錢虎的那個狠人!」

  「米市渡一戰,一人橫掃整個碼頭,用菜刀砍的只剩一人!」

  「年紀輕輕就成了真正的明勁高手!活脫脫一個宗師胚子!」

  驚呼聲此起彼伏,如江浪拍岸,震得人耳膜發顫。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陳鋒身上,有敬畏,有恐懼,有好奇,還有狂熱。

  阿四與豬玀對視一眼,同時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抱拳齊聲道:「久仰陳兄弟大名!自古英雄出少年,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豬玀更是胸口微微起伏,好戰的血液在身體裡沸騰,目光死死盯著陳鋒的肩背、腰胯、拳面——他真想立刻就交手一試。

  「請坐!請坐!」

  阿四伸手一引,率先落座。

  陳鋒三人從容坐下,八仙桌兩側,氣氛一時微妙至極。

  「唉————!!」

  阿四指尖摩挲著茶杯邊緣,先嘆了口氣,聲音帶著幾分苦澀:「我們……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

  胡明軒臉色一沉,手肘往桌上一抵,聲音冷了下來:「一年之內,劫我胡慶余堂商船三次,這也叫迫不得已?」

  胡桃柳眉微蹙,輕聲接話:「前兩次劫貨,這一次直接綁人,未免太過不講江湖道義?」

  王小二憋不住,立刻開口:「需要藥材天下藥行多的是,為什麼偏偏死咬著我們不放?」

  豬玀性格暴烈,一拍桌子,粗聲吼道:「官府通緝封鎖,我們又急需藥材!不搶你們胡慶余堂,搶誰?!」

  「買不到就搶?」王小二猛地站起,厲聲質問:「這是哪家的王法!」

  牽線壯漢連忙上前打圓場,抱拳躬身,一臉無奈:「諸位息怒,諸位息怒!」

  他接著坦言:「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這次綁人也是為了逼諸位出面一談!」

  陳鋒一直沉默聽著,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眼神平靜如深潭。

  此刻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壓過全場嘈雜。

  「今日我們來,藥材已帶到!」

  「一贖人,按江湖規矩來!」

  「二談路,你們截斷上海藥材水路,一旦滬松爆發戰事,成千上萬傷員無藥可救——這個後果,你們可曾想過?」

  一席話落,如重錘砸在心上。

  阿四與豬玀臉色青紅交錯,無話可駁。

  接著對視一眼,同時抬手,對著身後重重一拍。

  隨即,一群人從水匪船上緩步走下,王小二一眼認出,失聲驚呼:「是我們的夥計!」

  夥計們沒有被綁,沒有傷痕,臉色雖有些憔悴,卻絕無受虐挨餓的模樣。

  見此情景。

  胡慶余堂眾人的臉色緩和不少,將藥材也交給了對方。

  現場緊繃的氣氛,也漸漸鬆弛下來。

  「請!」

  陳鋒端起茶碗,微微一示意,仰頭喝下一口後,目光直視二人,直截了當地問道:「二位既說有難處,我與胡小姐、胡管事也好奇,你們靠水吃水,並非行醫之人,要這麼多藥材,到底幹什麼用?」

  阿四閉上眼,再睜開時,滿是疲憊與無奈:「自去年夏天起,我們收留了大批流離失所的河工,可很快瘟疫爆發,死人死得可怕——那是第一次搶你們的藥材,為了救人!」

  他聲音一沉,帶著恨意:「可這事,斷了江上『豬仔貿易』的財路;還沒等秋收,官府立刻圍剿,弟兄們死傷遍地,不得不第二次搶藥治傷!」

  豬玀接過話頭,一拳砸在腿上,目眥欲裂:「這一次更狠!日本人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天天偷襲……三天一小打,十天一大打,弟兄們傷亡慘重!這碼頭原本是我們的老巢,如今也只是個臨時落腳點!」

  兩人同時起身,對著陳鋒、胡桃、胡明軒拱手抱拳,語氣尷尬又誠懇:「別家藥行假藥泛濫,救命之事不敢馬虎,實在是不得已才盯上貴號。我們不是要與你們為敵,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話音未落,

  岸上所有水匪「撲通、撲通」齊齊跪倒,黑壓壓一片,紛紛叩首哀求:「我們本是瀕死的河工,全靠兩位當家收留救治,才撿回一條命!官府圍剿剛過,日本人又步步緊逼,夜襲、下毒、暗殺、埋伏,無所不用其極!求陳兄弟、胡管事、胡小姐開恩,救救受傷的弟兄!」

  一時間,哭聲、求聲、磕頭聲,在江風裡散開。

  胡明軒心一軟,沉聲道:「官府禁令我知道,醫者仁心,藥我可以私下給你們。但從今往後,不准再碰胡慶余堂一艘船、一包貨!」

  阿四與豬玀大喜過望,可隨即臉色又沉了下去,窘迫得幾乎抬不起頭:「只是……所需藥材數量極大,這麼一大筆藥錢……我們……我們實在拿不出來啊!」

  一句話,

  全場再次死寂。

  空氣像被凍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所有人都覺得,談判再度陷入死局。

  陳鋒忽然輕輕一笑。

  那笑聲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篤定。

  他端起茶碗,慢條斯理地輕抿了一口茶湯,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

  「錢?

  「那東西,其實最好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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