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公知雜誌特別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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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論大宋功臣難當積弊》?

  潘惟熙擰著眉看完了新一期雜誌的頭條文章,因為全篇文章的主要內容都是在誇他,誇得他還怪不好意思的。

  原本他是要審閱公知雜誌正式印刷前的全部稿件的,但現在他人遠在河北,還打仗,總不可能雜誌在這段時間就停刊了,自然,雜誌上的事情就全都交給趙婷婷來管理了,最終負責審核的也是她。

  所以陳堯佐會在雜誌中寫什麼,潘惟熙也完全不知道,沒有他的把關,最近這幾期雜誌的內容,比之前面幾期,確實是少了許多鋒利。

  可是這一期是什麼情況?!

  陳堯佐,你他媽被奪舍了?

  該不會碰上一個穿越者同行了吧!

  文章前半段他看的時候還只是有些被誇之後的不太好意思,後面再看的時候,則是明顯有些懵逼和震驚了。

  這是在幹什麼?直接向封建帝制開炮麼?

  我都不敢這麼剛,怕趙恆一怒之下直接查封雜誌社,那就比較麻煩了。

  畢竟在北宋,雖說在言論這一塊確實相比其他封建王朝要更加開明一些,尤其對諫言的容忍度確實是高得嚇人,南宋時甚至有諫官公開諫言皇帝繼承大統的法理性,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造反呢。

  可是這言論自由,是不是也得相對有個度啊。

  就連那後世……

  總之,潘惟熙是真的被陳堯佐的膽子給嚇了一跳,不知道他是受了什麼刺激了。

  更不知道趙恆是受了什麼刺激了,不說把雜誌社給封了,人抓起來,這種文章的雜誌你為什麼不下令收回來銷毀呢?不知道這篇文章已經傷及到你帝制的根本的呢?

  你是一個封建帝王啊!

  輿論管控方面總不能比有些現代的第三世界國家還寬鬆吧?!虛君實相不是明末清初的儒家主流觀點麼?還迎來了滿清屠刀,你倒是支棱起來一點啊!

  不過客觀來說就內容來看,他也沒想到陳堯佐一個古代社會人,居然能有這麼深刻的思想認知,而且事實上他的這篇文章點評也確實是做到了一針見血,直接指出了封建帝制繞不過去,也無法解決的核心矛盾問題。

  即,帝制國家的國家治理能力,官員辦事能力,必然只能以君主之德行為尺,君主本人能力的上限基本決定其國家官僚的能力上限。

  不過潘惟熙所沒有想到的是,北宋,和別的朝代是不一樣的,這種在潘惟熙看來動搖國家制度根基的東西,在北宋這個時代卻沒那麼嚴重。

  「除天下之禍者,享天下之福;拯天下之危者,受天下之安。」,這是《太平御覽》里公然寫出來的,這是北宋官員的必讀書目。

  這玩意本身就是北宋趙家政權合法性的來源,北宋,是唯一一個並不怎麼強調君權神授,君權天生神聖的王朝,陳橋兵變時的勸進之言是:

  「太尉功德昭著,兆民歸心,天人之意,已有所屬。當為天下主,以安四海。」

  宋朝的老百姓是認這個的!其他的朝代什麼時候有過這種觀點?

  這還是官方觀點,而不像明末民主思想那樣只在民間傳播。

  你趙匡胤能安黎民,定社稷,這就是你趙家享天下的合法來源,和別的都沒關係。

  畢竟經歷了五代亂世,經歷過黃巢按照戶口本點名殺人之後,老百姓對皇權,對貴族早就祛魅了,有個屁的神聖性啊: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麼。

  都叫你官家了,這稱呼本身聽著就偷著親切,一個親切的人又怎麼可能神聖呢?

  那麼,既然你趙宋皇家的合法性來源,是趙匡胤能夠安定天下,那麼是不是也就說明,如果有一天你們老趙家不能再安定天下,這天下被別人給安定了,那你們就應該退位讓賢了呢?

  這就是從五代這種特殊亂世里走過來的北宋,自然而然形成的獨特社會文化。

  當然,陳堯佐能夠敏銳察覺到問題,並且上升到法制的高度,甚至可以說這篇文章都有了一定憲政的思想了,著實是了不起。

  而趙恆居然沒有收拾他,沒有收拾雜誌社,更甚至於連這篇文章本身都沒有處理,其實更了不起。

  了不起到潘惟熙都有點不會的地步了。

  再加上趙恆他這次面對李繼隆擅作主張的默許,毫無定策……

  【他不會是被氣出了一個好歹,比歷史上提前腦溢血,癱了吧,現在是在封鎖消息的階段?】


  【愛誰誰,既然對陳堯佐這種動搖帝制根基的文章都能發行出來而不管,那我若是也說點過分的東西,也至少不會將雜誌追回去吧?他如果真的癱了,那這個時候,顯然也顧不上雜誌的事兒了】

  至於說事後追責算帳?那無所謂,砍了他才好呢。

  當即,潘惟熙提筆磨墨,將這一篇自他穿越以來所寫的第三篇策論給寫了出來:

  《論溏帶之殤,大宋之殤》

  白羊淀者,河北巨浸也。連周邊數十淀泊、人工溝渠,西起保州,東至泥沽海口,綿亘七州軍,屈曲九百里,水網相屬,是為溏帶。

  自太宗淳化四年肇建,至今十有餘年。歲發民夫修浚,無有止息,誤農時、耗民力,不可勝計。

  咸平六年,決白羊淀以擴水防,淹沒良田、民舍凡四百三十八萬畝,破家者萬戶有餘,朝廷簿書失載,莫知其詳,淀澤盡成沼澤,漁者捕魚採蓮之業,一朝盡廢。

  更有甚者,已淹之地,有司仍計征田賦,民失其田,而稅賦不除;豪強之家,田畝無恙,卻賄吏隱籍,竟得免稅。

  是故無田之民,獨負重稅;有勢之家,坐享恩免。數歲之間,河北流民逃亡者,已逾數萬。

  且水網既成,沿邊卑濕,瘴氣鬱積,蚊蟲滋生,疫病歲發。河北本乾爽之地,今竟與嶺南無異。疫氣一起,死者無算;更兼地上懸河遍布,一遇潰決,洪水與疫病相疊,生靈塗炭,慘不忍言。

  此禍何起?蓋因宋遼攻守易勢也。

  我朝失金陂關,則易州不可守;瓦橋、高陽、金陂三關連鎖之勢盡毀,遼騎長驅直入,太祖開國所立契丹防線,全面崩潰。

  故朝廷不得不決堤放水,以水為防,以澤為險,昔日戰場在易州、雄州、霸州,今已移至定州,深入河北腹地。河北之民,半陷戰禍,日夜惴惴,恐遼騎之至。

  此中要害,全在金陂關也!三關之中,一關有失,則我朝必陷今日之戰略困局。

  今遼帥耶律隆慶,乃遼皇親弟、遼國兵馬大元帥,舉十萬之眾南侵,盡發遼國南部精銳。

  幸賴將士用命,我以鐵騎破之,今其丟盔棄甲,困守滿城。此天與我朝收復金陂關之良機,千載一時也!

  某知天下苦兵久矣。宋遼數十年國戰,國力耗竭,軍民疲敝,好不容易得澶淵之盟,人皆厭戰,某深以為然。

  某非不欲與遼和談,亦知以今日大宋之力,驟復燕雲十六州,其事至難。然縱要和談,何不乘此良機,先復金陂關,再與契丹定盟?

  金陂關一復,則宋遼前線可復歸易州,乃至雄、霸二州,攻守之勢再易。

  朝廷可盡泄白羊淀之水,還四百餘萬畝良田於民。河北之民,可免歲修河堤之徭,可避年年疫病之險,可無洪水潰決之恐。

  河北本膏腴之地,諸君試思:昔日洪水、疫病,何曾如今日之頻仍?

  若防線復歸易州,九百里沼澤復為良田,即可仿天雄軍大名府屯田之制,於此屯墾。

  三季務農,一季講武,遼人南侵則據險御之。以耕田免稅代軍餉,朝廷可省巨萬錢糧,此何利而不為?

  九百里水網復為湖澤,可成河北水運之樞紐,商旅往來,貨殖流通,民可捕魚採蓮,以補生計。如此,則河北人人安康,再與遼人共享太平,此又何樂而不為?

  今依李太尉之策,分三路兵馬取滿城、易州、靈丘,則金陂關不攻自破。功成之日,當以復耕之田優先分賞有功將士,此豈非美事?

  李太尉乃我大宋戰神,百戰百勝,此策一行,必獲全勝。諸君豈因些許畏難之心,便棄此天賜良機?

  若今日棄之,恐河北之地,百年、二百年間,再無此良機,長受今日之亂。他日子孫後輩,必指諸君之骨,罵曰:此懦夫也!

  潘門五郎惟熙,嘔血著此,望我大宋將士,盡知之。

  潘惟熙將墨跡干透的策論折好,遞給帳外等候的季琦,沉聲道:「即刻命人送往大名府,上一期雜誌不要印了,全力給我印這個,這叫公知雜誌特別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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