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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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沉,驛館的燈火在風中微微晃動。

  太子慕容英依然在房中處理著朝堂事務。

  作為監國太子,哪怕不在南都城裡,政事依然如雪片一樣不斷飛過來,熬夜也是常態。

  青衣內衛剛剛離開。

  又有一道人影在門前躊躇著,最後還是敲響了太子的門扉。

  莽太子慕容英抬眼望去,見是質子周晨站在門口訕笑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殿下。」質子周晨拘謹道:

  「其實在我看來,李英才雖然滅人滿門,但他是一個謙遜的老實人哪...」

  慕容英怔了一下:「你想保他?」

  「殿下說笑了。」質子周晨只苦笑:

  「我如今只是一個羈留大莽的質子,無權無勢,哪有這麼大面子能保人,只是我認為李英才他是個老實人....」

  「滅人滿門了還是老實人嗎?」慕容英暗暗搖頭。

  耐著性子在門口聽了一大串,質子周晨嘴裡都是些求情的說辭,連帶著看向周晨的目光都有點不同了。

  這位南周太子,處事未免有些稚嫩了。

  無權無勢是不假,但畢竟占著「太子」的名號,雖為質子,但真提出什麼合理的要求,他自然會滿足。

  結果就用來給短暫服侍他數日的太監求情麼?

  「行了行了。」慕容英擺擺手:

  「此事我日後自會決斷,但他畢竟是滅門重犯,不能明著直接赦免。如今只是要好好考察一番李英才此人。」

  「好...好。」周晨滿意離開。

  慕容英站在門口,目送著周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微微搖頭。

  ............................

  三日後。

  清水縣城內。

  「賣報!賣報!」

  「八鄉鎮趙善人為何慘遭滅門,箇中曲折盡在今日早報!」

  報童在街邊吆喝著手裡的報紙。

  臨街一家店鋪的二樓窗口朝外打開,趙三公子趙為明依靠著窗台,目光落在街邊奔走著的報童身上,臉色蒼白。

  那夜他可是受了莫大的驚嚇。

  先是大哥被鎮民李英才活活打死,他騎馬逃走回家,卻又發現家中有異。

  看門的家丁無影無蹤,那麼大一座宅子裡頭什麼聲音都沒有...

  趙三本就是驚弓之鳥,於是便騎著馬在宅子外轉了一圈後,直接策馬奔向縣城投奔一位在城裡開米店的族叔。

  這一夜他徹夜未眠,到天光微白時才沉沉睡去。

  醒來時,趙家的滅門慘案一事,甚至已經被聞著味兒的報社做成了報紙,在鎮上在城裡流傳了!

  他自然又是後怕,又是悲痛震怒.....但也不知如何是好。

  此時房門外頭傳來腳步聲,有個方臉中年人走了進去,臉色沉重。

  「叔,您打聽到那李英才的事了嗎?」他情不自禁張口問道。

  族叔趙順,是縣城裡的米商,與鎮上的地主鄉紳趙善人平日也多有生意上的來往。

  雖然不及趙善人在鎮子上積澱深厚,幾乎混成了土皇帝,但畢竟也是耳目廣闊的生意人。

  「沒打聽到。」族叔趙順面色沉重搖了搖頭:

  「縣監里沒有他....那夜官兵根本就沒有押送他進縣監!」

  「據說,是趙知縣有意要親自提審....於是被官兵送往了縣衙門後的宅子裡。」

  趙三頓時騰地一下站起身來:

  「竟有此事....滅人滿門了,難道還能不被收押入監牢?那李英才背後難道還能有通天的關係不成?」

  知縣趙安國,雖然也姓趙,但出身乃是京城趙氏望族,與八鄉鎮鄉紳雲泥之別。

  趙善人作為一方鄉紳,都沒那個能耐牽上知縣的線.....

  「對,我看此事沒有這麼簡單。」族叔趙順不咸不淡道:

  「死者已矣,知縣如何判案,咱們自然是沒法施力的。」


  「而且那位趙知縣也不是省油的燈,我勸賢侄靜靜等消息便是了。」

  「這樣的滅門案,那知縣若是真有心,把滅門案辦成無人倖存的絕嗣滅門案,也是可以的。」

  這樣的態度讓趙三怔了一下:「....多謝叔叔這幾日收留。」

  「賢侄客氣了。」族叔趙順說著客氣的話,卻面色淡淡站在門口。

  趙三心中終於是一沉。

  人走茶涼,哪怕所謂同姓宗族的族叔也是如此的。

  趙家宅子滅門,宅子被查封,死的可還有花了重金聘請的護院、家丁。

  但要說他吞下這口氣,裝作無事發生。

  甚至是想到以後風聲過去了,說不定會見到李英才從牢里走出來的場景..

  他頓時就一個哆嗦。

  「事情不該這樣!」他收拾了盤纏,卻沒回鎮子。

  而是往縣城中心的縣衙門行去。

  衙門口兩個看門的衙役,閒坐在鳴冤鼓旁打著瞌睡。

  趙三越過這倆衙役,卻沒進縣衙門,而是深吸了一口氣,提起了擂鼓錘,用力敲響。

  「我冤哪~~~~」

  「全家慘遭滅門,唯我孤身倖存,滅門的強人還沒受處置....」

  趙三一屁股坐在地上,敲一下鼓便哭喊一句。

  旁邊打瞌睡的衙役一個哆嗦驚醒,街道上許多行人一同望來。

  周晨與太子慕容英下榻的驛館就在縣衙門後的街巷裡。

  鳴冤鼓的響聲,自然也是飄飄蕩蕩到了驛館裡頭去。

  .............

  「趙家的老三,這是趕來鬧事了。」趙知縣在堂中踱步,臉色深沉。

  一邊是太子要親自審問要犯,他自然不敢推脫,連夜就把周星押送到了驛館。

  一邊是滅門案倖存遺孤在鬧事.....兩日了官府一個通報都沒有,自然也是想看太子這邊的眼色行事,不敢私判。

  這麼一來,倖存遺孤鬧事起來倒成了理所應當了。

  正猶豫斟酌時。

  卻見縣衙門外幾道人影走了進來。

  趙知縣抬眼看去,頓時心中一震跪了下來:

  「殿下親至,微臣惶恐-----」

  竟是這鳴冤鼓將後巷的太子慕容英也驚動了,親自走過來。

  「既然鳴冤鼓響,那擇日不如撞日,今日便來提審李英才吧。」慕容英隨口道。

  趙知縣一怔,看向太子,小心翼翼道:

  「不知是微臣來審,還是....」

  「你坐堂上,我作為「欽差」旁聽即可。」

  趙知縣頓時會意,心中鬆了一口氣,吩咐衙役去押人。

  ....................

  驛館內的一個里側小房間裡。

  周星百無聊賴地躺在木板床上,打了個哈欠。

  入獄三日。

  但並未入監獄,也無人提審,只是被關在這驛館的小房間裡一步不能出。

  算算時間,從他魂穿李英才開始,也已經有6天了。

  算算七日的陽壽,也差不多走到頂了。

  「滅人滿門,這會也差不多該死刑了吧?」周星嘀咕。

  心裡嘀咕的時候,卻聽門外有鼓聲傳來,繼而是腳步聲。

  卻是質子周晨走到了門口,透過窗口從裡頭望他。

  「殿下有吩咐?」他問。

  周晨停在窗口,有點心虛地四下張望一會,然後才開口說道:

  「其實殿下也很看好你,只是想考察你一下,你不用憂慮。」

  「什麼殿下?」周星聽得一頭霧水。

  這年頭能稱殿下的人還有幾個,就這座縣城裡難道還能有第二....

  「就是大莽太子......這話好像不太該說。」周晨一時失言,連忙叮囑:

  「這件事你不能外傳,若是外泄可就是死罪了。」周晨對著滅門重犯如此說道。


  周星這會兒卻是有點哭笑不得。

  該說不說,這位質子殿下是真的有點缺心眼吧?

  好像是自從那天他從床上醒來,應付了查房侍衛,解決了姦殺太監的社死危機之後。

  這位質子殿下就把他當做了自己人。

  這會兒甚至連莽太子的事,都偷偷跟自己說了。

  周星非常感動:「小的謝殿下掛念,願為殿下效死。」

  「得了吧,什麼效死不效死的,你這回先活下來再說吧。」周晨淡淡道:

  「我此行遠去大莽京城,孤身為質,正缺信得過的人手。」

  「你若有心,便盡力活下來吧。」

  但沒等到周星回答,旁邊卻有幾名驛館的護衛,領著衙役走了過來。

  「人犯李英才。」為首衙吏宣告道:

  「鳴冤鼓已響,趙知縣要與京城欽差,一同審問你。」

  「帶走!」

  周星挑了挑眉,並沒做任何反抗。

  反倒是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白等了數日,看來是他的死期,終於要來了。

  ........................

  衙門堂口。

  這裡已雲集了許多人,也有報社的記者到了,舉著小冊子在那苦等著,眼睛發亮。

  滅門案開審,這可是能賣斷貨的大新聞。

  堂外圍觀的百姓黑壓壓一片,踮著腳往裡張望。

  知縣趙安國坐在主座,不願透露姓名的欽差慕容英坐在側位,兩側衙役拄著殺威棒,目不斜視。

  堂下數人,已由衙役先後押送過來。

  殺人者周星,及其家屬兩人。

  滅門案遺孤,趙家老三趙為明。

  趙三絮絮叨叨說起了他的委屈。

  說他聽李英傑說親,因此上門。

  只因說媒沒談攏吵起來,卻遭了李英才當場打殺,更殺到趙家宅子裡,連帶著整宅子人也給屠了個精光。

  周星沒解釋。

  因為解釋沒用。

  趙家還走脫了一個趙三,哪怕有左鄰右舍當時聽見趙三要強娶他妻女的,只怕也不敢作證。

  而且....他為什麼要解釋?給自己脫罪求活嗎?

  笑死,這話敷衍一下質子周晨罷了,別給自己都騙了。

  周星魂穿下來,就是為了要死的。

  此時趙知縣剛要開口,卻下意識看了眼旁邊側位的「欽差」慕容英。

  見對方微微搖了搖頭,便開口道:

  「此事不合常理。」

  「只是說媒不成,就要滅人滿門,未免過於荒唐了。」

  「趙為明,此處是衙門公堂,若你避重就輕,有所隱瞞誤導本官,可是重罪。」

  「草民不敢隱瞞。」趙三腦門見汗,但仍堅持道:

  「想來是李英才早年就與我家素有仇怨。」

  「我爹在鄉間人稱趙善人,便是因他樂善好施,常借善款給附近農戶。」

  「只是我家畢竟也是鄉鎮小戶,身微力薄,這幾年饑荒連連,我們家也沒多少餘糧,所以想討回些舊債。」

  「與李家的嫌隙想必是由此而生...坊間常說他長子李玄青十年前就是因債務拖累而死,故他李英才懷恨在心!」

  周星靜靜聽著,也沒反駁的欲望,他在公堂上好像是個事不關己的看熱鬧路人。

  堂外圍觀的百姓竊竊私語。

  周星依然站著,目光落在虛空某處,像是在走神。

  趙知縣又瞥了眼旁邊。

  「欽差」這次沒搖頭,只是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

  趙知縣聽完,再度斜眼看了眼旁邊欽差,然後才呵呵笑道:

  「巧舌如簧...那麼,若本官還有人證呢?」

  「那日李家的左鄰右舍,可是聽見了你那日的驚世之言!」

  趙為明臉色微變。


  「傳證人。」

  幾名中年男女被帶上堂來,都是李家的鄰居。他們垂著頭,不敢看趙為明,更不敢看堂上那位「欽差」。

  趙知縣溫聲道:「那日趙家兄弟上門,你們都聽見了什麼?照實說。」

  鄰居們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中年男人先開了口:「回、回老爺...那日草民在家,聽見隔壁吵嚷,便湊到牆根聽了聽...」

  「聽見什麼?」

  「聽見趙三公子說...要娶李家的人。」那人頓了頓,聲音越來越低,「說要娶李英才的妻女...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

  那人一咬牙:「還說李英才雖然是太監,但也可以納作通房!」

  堂外譁然。

  報社記者更是瞪大眼睛,手中筆在小冊子上飛快書寫。

  還有這樣的料?他們激動地臉都快紅了。

  眼見幾位李家的鄰居作為人證入場,當著趙三少爺驚詫的面,戰戰兢兢地作證。

  趙三不明白。

  趙家又不是絕嗣了,瘦死的駱駝還比馬大呢,這些人居然敢作證?!

  這其中定有蹊蹺!

  循著幾位證人戰戰兢兢的目光,趙三看向了趙知縣與側位的欽差,心中一寒。

  如果是知縣真要上壓力,他一個鄉紳遺孤,壓力還能大過知縣嗎?

  難道這李英才,還真攀上了知縣的高枝不成,讓這知縣秉公執法,把壓力給到人證上。

  周星也不明白。

  但他卻沒看趙知縣,目光卻是落在旁聽的欽差身上。

  不出意外,這位應當就是所謂的太子了。

  據他觀察,趙知縣說話之前基本都得瞟一眼這位太子,所以趙知縣的態度,實質上是太子的態度。

  太子把這些事說出來,難道是想保他這個滅門重犯嗎?

  周星很疑惑。

  這老小子不知道為什麼,似乎想保他,不讓他好死。

  「人犯李英才因事殺人滿門,一共十七口,這固然是重罪,但其中也有內情,故此------」

  眼看著這場滅門重案,已經往著輕判的方向一去不復返地狂奔。

  一直沉默不語的周星,卻是終於發話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鐐嘩啦作響。

  「縣尊,我有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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