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重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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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我聽你的?」質子周晨遲疑片刻,面上顯出絲絲狐疑:

  「你赤身躲在我床榻內,要我怎麼信你?」

  周星出現的時機太神秘了。

  以裸屍的狀態出現在他床上,然後醒過來跟他談事....質子周晨心中自然也狐疑。

  畢竟。

  不論門外的使節團護衛,還有門裡這個太監,都是大莽朝的人。

  篤篤篤。

  質子周晨房門外的敲門聲又響起來了,這次更急了點。

  「殿下,夜間火燭巡查,臣下張奎。」門外的護衛沉聲道:

  「殿下可還安好?若無事,臣下告退...若有事,殿下但請出聲。」

  一門之隔的房間內,質子周晨與一身太監服的「小李子」周星面面相覷。

  「我已準備就寢了。」質子周晨答道:

  你去別處查看吧。」

  門外的聲音卻沒動彈:「殿下,這處小驛站年久失修,若不檢查妥當房內爐灶,恐有危險。」

  「我說我要就寢了你耳朵聾嗎?」質子周晨提高了聲調:

  「按明日行程,明日還要早起入清水縣城,耽誤了你擔當得起麼?」

  門外的聲音沉默了一下:「........臣下告退。」

  腳步聲漸漸走遠,門外重新安靜下來。

  質子周晨略有點得意地掃了眼周星:

  「這不就結了。」

  「我畢竟堂堂大周皇子,哪怕如今入莽為質子,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人物。」

  「一個護衛,難道還敢闖進我房裡麼?」

  周星沉默了一會,只是嘆息:

  「殿下真以為,會這麼簡單麼?」

  他現在的身份是伺候質子的太監,兩者地位懸殊,說話不好使啊。

  「那不然呢?」質子周晨只冷笑:

  「你赤身躲在我床榻上有何圖謀,從實招來!」

  「否則我馬上呼喚護衛。」

  周星抬手扶額,沒答。

  這個時候,門外突然再次傳來護衛的聲音:

  「殿下這麼晚了,在房內與誰說話呢?」

  周晨不覺毛髮悚然,從聲音的位置來看,門外的護衛根本沒走,剛才是純純演他來了。

  「殿下,屋內有不明異響,恐有外人潛入了。為保殿下安全,只好得罪了。」

  砰!

  說完,護衛身子重重撞在門上,頓時木門劇烈晃動哀鳴,門閂幾乎都要折斷了。

  質子周晨瞪大眼,他是真想不到大莽使團的護衛敢如此不敬....

  砰!砰!

  不過三兩下,房門被硬生生撞塌,門外一群佩刀的護衛擠了進來。

  為首的高大護衛統領張奎第一時間望了眼無人的床榻,面上有稍縱即逝的意外。

  接著才側頭看向屋子另一側。

  卻見質子周晨正坐在書桌前,旁邊的太監小李子正站在他後邊,給他正捏肩呢。

  「你.......小李子?」護衛統領張奎的聲音有幾乎掩飾不住的驚詫。

  「殿下要就寢了,我正給殿下捏肩呢,從南周一路過來舟車勞頓的。」周星斜睨了一眼護衛統領張奎:

  「倒是你強闖進來,撞壞了門,又驚擾了殿下,真不怕殿下怪罪嗎?」

  說完,他稍稍用力捏了下周晨的肩膀。

  質子周晨這才扭轉過頭來,面上有著明顯的驚惶之色,指著這些護衛:

  「你....你們竟敢.....」

  「.....臣下只是掛念殿下安危而已,既然無事,那臣下便告退了。」護衛張奎歉意行了一禮,吩咐護衛換上一個新門,這才告退。

  而質子周晨這會兒還驚魂未定,根本不像演的。

  他是真沒猜到,區區護衛還真敢強闖他的房間,心裡還沒完成從皇子到質子的身份變化。

  而心裡更驚慌的是,周星說的還是真的。


  這群護衛是明擺著「捉姦在床」進來的,進來第一眼是瞟他的床榻,是真準備來看他「姦殺太監」的這一齣好戲。

  一想到那樣未入京城便社死的場面,周晨面上的怒意開始退卻,面上湧起難掩的驚懼。

  「我有一計,殿下可想聽聽麼?」周星在旁邊適時道:

  「使團之中,顯然有賊人要暗害殿下,而且用的還是下三濫的手段,誣陷殿下姦殺太監,要讓殿下身敗名裂!」

  「.....你說你說。」周晨茫然道。

  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下就會。

  經過護衛的助攻,周星算是初步獲得了南周皇子周晨的信任。

  「賊人的目的雖然是暗害殿下,小的不過是被捲入其中成了犧牲品。」周星沉聲道:

  「但小的練過一門叫《龜息功》的奇功,假死避過了他們的謀害。」

  「賊人見我還活著,定然驚奇。」

  「待明日進了清水縣城,請殿下准我告假還鄉探親,如此自然可以引蛇出洞。」

  「好說好說。引蛇出洞好,如果真抓到了賊人,我自然要奏請大莽的泰昌皇帝。」周晨連忙道。

  周星有點無言了,還惦記著打報告呢.......

  一國質子在出使路途中遭遇「姦殺太監」這樣的惡劣陷害,這事背後還不好說源頭在哪。

  是大莽朝廷的某位重臣要破壞兩國邦交,還是有其他的後台....貿然捅上去,後果如何就難說了。

  按原身的生前記憶,南周皇子周晨雖然出身尊貴,但坊間流言卻是個金玉其外,懦弱怕事的草包。

  「我倒是以為,殿下可以先告知信得過的人,再做打算。」周星建議。

  「那好吧,聽你的便是。」周晨開口。

  說到這,夜已經漸深了。

  周星自然不可能留宿在南周皇子的房間,很快告退。

  只是他走出門的時候,總隱約覺得身後有若有若無的視線注視。

  直到回到樓下的下人房間,若有若無的被窺伺感才消失了。

  「離家十年不歸的太監李英才麼?」這一回魂穿的人物身份,讓周星也直呼神秘。

  人物:李英才(精英)

  能力:【菊花寶典(第二層)】以速度見長的宮廷秘傳武功,據說由前朝大周的太監所創。欲練此功,必先自宮。

  固有能力:【暴露狂(青)】、【不屈(青)】

  遺願:【男兒漢】

  年少時曾夢想仗劍走天涯,無奈中年入宮當太監練《菊花寶典》,也算是圓了俠客夢。

  不想再當一個離鄉逃避的父親,想在家人面前當一回男兒漢。

  追求:家人、俠客夢

  陽壽:7日

  ......................

  與清楚明了的遺願不同,原身的追求,只是代表一種模糊的行為傾向。

  作出符合這個行為傾向的行為,可以看做是提高評價完成度的另一個指標。

  但更讓周星繃不住的是,在李玄青記憶中,拋棄妻兒離家的李父,居然還是個精英。

  說是李英才年輕時也有過俠客夢,但學武武不就,靶場射箭中鼓吏;學文文不成,家中二弟李英傑好歹還是個秀才,李英才什麼功名都沒有。

  文武都不成,後來做生意,於是成功敗完了家產。

  要說這輩子唯一成功的事,好像只有成功進宮當了太監。

  按說,窮苦人真過不下去了,得賣兒鬻女,賣兒當太監,賣女進青樓。

  李英才沒賣女兒,也沒賣兒子。

  他把自己賣了。

  到他三十好幾這個歲數再找刀子匠淨身入宮,確實很罕見......因為淨身的成人多數挺不住,會死。

  宮廷採買的太監,也多是民間幼童。

  而他李英才挺住了,沒死。

  這好像是他唯一做成的事了。

  進宮之後,從底層雜役太監做起,刷馬桶倒夜香,給老太監當乾兒子端茶送水磕頭,一年年這麼過來的。


  到如今第十年,月錢已有足足九兩銀子了。

  但李英才不花錢,他愛存錢。

  吃住都在宮裡,每月如今能存下七兩銀子寄回家。

  趙善人家的七十兩債務,大兒子李玄青還了二十兩,剩下的他這些年早還清了。

  但他沒再回家。

  他怕看見李英傑家那口鍋,也怕看見自家獨女那烏亮烏亮的眼睛。

  就這麼拖著拖著,拖了十年了。

  聽說南周的皇子要北上京城為質,算算北上的必經路線,是該路過江南省的故鄉清水縣。

  於是李英才就動了回鄉探親的念頭。

  經過他前後打點,終於是爭取到了加入質子使團,伺候南周皇子周晨的機會。

  到了距離縣城只有二十里地的安平驛站,距離故鄉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他死了。

  被扒光衣服扔到了皇子周晨的床上,馬上就要被捉姦在床。

  臨死前死不瞑目的念想,自然就是回家探親,在妻女的面前重振雄風,當一把男兒漢。

  ..............

  『這波啊得在大腿上刻一個慘字.....但話說回來,也得是這樣死不瞑目的人物,才能留下死不瞑目的遺願吧。

  而這十年期間,李家應該過得比十年前饑荒時期時好多了才是,至少沒有負債,不用當武花子自殘。』

  周星心裡其實在思考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什麼叫死前遺願是想在妻女的面前當一把男兒漢。

  不然試試回去把娘倆打一頓得了,家暴男也是家暴男子的氣概,妥妥的男兒漢。

  一夜無事,而第二日大清早周星就起床了。

  如今他的身份是下人,使團上午要出發,他就得清早起來忙活。

  這會又是冬天,外頭風大,颳得院子裡老樹吱呀作響,幾個雜役已經在忙活,有的掃雪,有的餵馬。

  周星拎著木桶去井裡打水,不忘跟旁邊驛站的雜役打聽如今的情況。

  「韋知縣?你說的是十年前的知縣吧?他只當了五年便走了。」

  「現今的知縣啊,姓趙,可是大族出來的。」

  在如今大莽朝,趙是一個人口眾多的大姓,也是一個跨越周、莽兩朝,直至天人下界至今,依舊屹立數百年不倒的名門望族。

  八鄉鎮上李家欠了債的趙大善人,倒只是尋常鄉紳,遠攀不上世家大族的高枝。

  與雜役閒聊打聽時,卻聽遠處驛站正門口驛卒在嚷:

  「走不走,不走拿棍子攆了啊!」

  「老爺行行好....」

  旁邊雜役搖了搖頭:

  「咱們這驛站雖小,但畢竟是官道,有叫花子過來可不罕見。」

  「要說罕見的,我們清水縣地界,十年前可出了個罕見的小叫花,說來巧了,也跟你一樣姓李。」雜役津津樂道起十年前的往事。

  你才罕見,你全家都罕見.....周星不想聽他閒扯,轉身去了驛站正門。

  他魂穿李玄青的時候,可是城南花子房裡出了名的武花子,現在的周星進步了,不是要飯的乞丐,而是吃皇糧的內侍。

  閒著無聊,他準備看看十年後的縣城丐行,有沒有什麼長進。

  驛站大門口,驛卒正揮著木棍,遙遙對著一群叫花子呼喝。

  那群叫花子約有七八人,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面黃肌瘦,裹著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襖,在風中瑟瑟發抖,眼巴巴望著伙房方向剛出鍋的熱氣,正翻來覆去說著吉祥話。

  「只有文乞,沒有武乞?老一輩傳下來的飯碗給丟了?」

  周星本來只在門口閒坐張望,但冷不丁卻看到叫花子人群之後的一道身影。

  是個年輕女子,看著也就十八九歲,灰撲撲的臉,裹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襖子肘部磨得發白,袖口沾著泥點子,低著頭縮在人群後,看起來跟其他叫花子沒什麼兩樣。

  但周星畢竟是專業人士,他仔細看去察覺到了幾分異樣。

  別的乞丐是討飯時爭先,而她則是有意無意站在別人後邊,不是被擠到後邊,而是故意為之。


  要麼是剛入行抹不開面的良家子,要麼....她就不是乞丐。

  周星緊緊盯著她,目光上移。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微微側過臉,往門邊的周星瞥了一眼。

  雙方目光有短暫的交匯。

  周星心中一震。

  那張臉比記憶中瘦了、下巴尖了,眉眼間的稚氣早已褪盡,換上的是成年女子的輪廓,哪怕如今灰頭土臉,可依舊讓原身記得很清楚。

  而那雙奇異而幽深的眼睛,便是十年前讓李英才落荒而逃、再不敢回家的那一雙。

  那是一雙頗為奇異的眼眸,一目雙瞳,漆黑而深沉,像是夜色下沉默卻洶湧遼闊的海。

  這是李紫青。

  李玄青的小妹,李英才的小女兒。

  目光交錯的瞬間,李紫青很快低頭,像是怕生的小姑娘不敢對視一般。

  「我女紫青有大帝之姿....」周星還能說什麼呢。

  普通的大哥,「精英」的爹,而這李家碩果僅存的獨女,怕不是金色傳說重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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