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虎狼穴暗結寒星計,金鎖緣終辭風雨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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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虎狼穴暗結寒星計,金鎖緣終辭風雨巢

  薛寶釵的話語,條理清晰,步步緊逼,將利害關係剖析得鮮血淋漓。

  薛王氏臉上的驚疑和抗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後怕和決然。

  她沉默良久,最終,那捻著佛珠的手頹然放下,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似下定了某種決心。

  「罷了————」

  薛王氏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既然寶丫頭你都思慮得這般清楚,娘————聽你的就是。」

  「這榮國府,確是個虎狼窩,咱們惹不起,總躲得起。」

  「明日一早,車馬一進府門,娘就帶你去找你姨母辭行。咱們————搬!」

  母女二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與決斷。

  精舍內重歸寂靜,燭火跳躍了一下,映照著兩張再無睡意的臉龐。

  窗外,山風依舊嗚咽,仿佛預示著更大的風暴,正在這沉沉夜色中醞釀。

  丑時初刻,清虛觀深處,萬籟俱寂。

  賈元春所居的精舍內,燭光幽暗。

  王夫人坐在女兒榻邊,看著賈元春在安神湯的作用下終於沉沉睡去,那張慘白的臉上猶帶著未乾的淚痕,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緊緊鎖著,仿佛承受著無盡的痛苦和屈辱。

  王夫人伸出手,用帕子極輕地拭去女兒眼角滲出的一點濕意,指尖冰涼。

  她枯坐良久,胸中翻騰的悔恨、恐懼、憤怒,如同冰冷的毒蛇啃噬著她的心。

  元春的前程,榮國府的體面,她自己的處境————一切都毀了,毀在了自己親手布下的毒局裡。

  她緩緩起身,只覺得渾身筋骨都僵硬發冷。

  剛走出內室,掀開厚重的門帘,便見廊下昏暗的光影里,賈母身邊的大丫鬟鴛鴦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靜靜地垂手侍立在那裡,顯然已等候多時。

  「太太。」

  鴛鴦看見王夫人出來,立刻屈膝行了一禮,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凝重。

  「老太太請您過去一趟。」

  王夫人心頭猛地一沉,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幾乎喘不過氣。

  她強自鎮定,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老太太————這麼晚了還未安寢?」

  鴛鴦微微頷首,燭光映著她低垂的眼臉,看不清表情:「是。老太太一直等著您呢。請您————這就隨奴婢過去吧。」

  她側身讓開道路,姿態恭敬,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催促。

  王夫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

  她太了解自己的婆母了。

  此刻召見,絕非安撫,而是問罪!清算!

  她眼前甚至閃過賈母那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臉色。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王夫人,四肢百骸都僵硬起來。

  然而,她能不去麼?她敢不去麼?

  在這賈府,賈母就是天。

  王夫人只能僵硬地點點頭,腳步虛浮地跟在鴛鴦身後。

  長長的迴廊仿佛沒有盡頭,兩側的精舍都熄了燈,黑洞洞的,如同擇人而噬的巨口。

  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地磚上,也踏在她自己咚咚作響的心上。

  很快,便到了賈母獨居的院落。

  院中一片死寂,連守夜的婆子都看不見一個,顯然已被屏退。

  正房內燈火通明,卻靜得可怕。

  鴛鴦在門口停下,輕輕推開厚重的房門,側身示意王夫人進去。

  王夫人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屏著呼吸踏入房內。

  一股沉水香混合著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

  賈母並未如往常般歪在暖榻上,而是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太師椅上,身上披著一件深青色的錦緞外袍,花白的頭髮一絲不苟地綰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燈下射出刀子般冰冷銳利的光,直直釘在王夫人身上。

  房內再無他人,連鴛鴦也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門輕輕合攏。


  那輕微的「咔噠」一聲,如同落鎖,將王夫人徹底隔絕在這方充滿無形威壓的空間裡。

  王夫人只覺得腿肚子發軟,強撐著上前幾步,屈膝行禮,聲音乾澀發緊:「兒媳————見過母親。」

  賈母微微抬了抬眼皮,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嗯」,算是回應。

  她沒有讓王夫人起身,也沒有賜座。

  那雙冰冷的眼睛,如同探照燈般,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掃視著王夫人,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從裡到外剖開來看個清楚。

  空氣凝固得如同實質,沉甸甸地壓在王夫人肩頭,讓她幾乎要跪倒在地。

  冷汗,無聲地浸透了她的裡衣。

  終於,賈母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森寒,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砸在地上:「跪下。」

  兩個字,簡短,冰冷,不容置疑。

  王夫人只覺得膝蓋一軟,「噗通」一聲,雙膝重重磕在冰涼堅硬的青磚地上。

  鑽心的疼痛傳來,卻遠不及心頭的恐懼來得猛烈。

  她伏低了身子,額頭幾乎觸到地面,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賈母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鞭子,抽在王夫人匍匐的脊背上。

  她不再廢話,開門見山,每一個字都帶著淬毒的寒意,直指核心:「解釋吧。」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元春怎麼會和黛玉換了住處?」

  「你安排的人,」」

  賈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震怒和徹骨的失望。

  「到底是幹什麼吃的?!」

  王夫人跪伏在冰冷的地磚上,額頭抵著地面,聲音因恐懼而發顫:「母親息怒!都是兒媳無能,出了這般差錯,請母親降罪責罰!」

  賈母端坐太師椅,眼神如淬寒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的兒媳,鼻腔里發出一聲極冷的哼聲:「責罰你?責罰你有什麼用?能讓元春毀掉的清名恢復如初嗎?」

  「能讓周家與林丫頭的姻緣徹底斷絕嗎?」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刺骨。

  「你啊,你把我的全盤大計都給毀了!」

  王夫人身體一抖,慌忙抬起滿是惶恐的臉:「兒媳——兒媳也沒想到,元春會突然跟林丫頭換了住處,這才惹出這樁禍事來——兒媳無能,讓您失望了——只是事已至此,還是得想辦法亡羊補牢才是啊——」

  她試圖尋找一絲轉圜的餘地。

  「亡羊補牢?」

  賈母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刀子刮過王夫人的皮膚。

  「怎麼補?林丫頭本就要搬出榮國府,今夜鬧這一出,她必然如驚弓之鳥,只怕明日回府,她便會即刻搬走了,連多一刻都不會留!」

  她頓了頓,語氣更沉。

  「元春的事情就更不用說了。」

  「戲班連帶著道觀,那麼多人,眾目睽睽之下看著賊人闖入房中挾持元春————人多眼雜,明天必然就會傳得滿城風雨。」

  「咱們榮國府,又要成了京師茶餘飯後的談資笑柄了!你告訴我,這名聲,這體面,如何補?」

  王夫人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只剩下灰敗的沮喪:「那——那咱們就只能認了,吃下這個啞巴虧不成嗎?」

  賈母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疲憊與無奈,旋即被更深的算計取代:「林丫頭這邊是沒辦法了。」

  「一次不成,便沒有再出手的機會。」

  「出了這樣的事,即便再強留她,周顯那邊也必然會加派人手保護,咱們連婉拒的理由都沒有。」

  她微微闔了下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冷決斷。

  「既然算計不成,那就只有順水推舟。」

  「讓她走,走得體面些。」

  「如此,日後或許還能留一份香火情分,指不定日後還用得上。」

  王夫人聽懂了賈母的放棄,心有不甘地點了點頭:「母親說得是——只是如此一來,那林家的產業便只能拱手於人了——要少了這一筆進項,咱們府里的日子只怕就難過了。」

  她想起府中日益巨大的虧空,憂心忡忡。

  賈母臉上卻不見太多波瀾,只淡然道:「沒了林家,不是還有薛家嘛。」

  王夫人猛地抬頭,對上賈母深不見底的眸子,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明白了那淡然背後的冷酷含義:「母親的意思是——拿薛家來填咱們府里的虧空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金陵四大家族,以我賈家為首,王家史家,也都是累世官宦之家,唯有薛家,」

  賈母的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乃商賈出身。咱們府里庇佑了薛家這麼多年,替她們料理了多少麻煩事,也該薛家回報府里了。」

  她微微前傾身上,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

  「這樣,你明日便和你妹妹商議床玉和床釵定親之事。」

  「一個商賈之女,能嫁到咱們府里來,肝上這門親,也算是抬舉薛家了。」

  王夫人心頭與震,薛王氏可是她的親妹妹!

  她強壓下翻湧的情緒,猶豫著開口:「便是——便是親上加親,但薛家頂多也就給床釵一份豐厚陪嫁——怕是解決不了府里的大問題啊——」

  賈母唇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帶著一絲輕蔑:「你那個外甥薛蟠,不過是個酒囊飯袋,再加上性情粗暴不堪。」

  「當初在金陵,他便惹上了人命官司,還是咱們府里傳訊賈雨村幫著壓下的。」

  「這等廢物,留在世上也是虧害,略施小計便可除去。」

  「沒了薛蟠,薛家這偌大的家業,自然丞落在床釵的頭上,那跟我們榮國府的,有伙區別。」

  聽到「除去」二字,王夫人不由得渾身一僵,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表情,只剩下深深的震驚和一絲本劃的猶豫。

  她仗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賈母見狀,眼中寒光驟盛,攀腔里再次發出一聲冰冷的冷哼:「怎麼?當初設計對林習頭下手的時候,沒見你有半點猶豫,如今涉及到自己的親妹妹,便心慈手軟了?」

  賈母這話語如重錘,狠狠砸在王夫人心上。

  這分明是在提醒她,老太太連自己嫡親的外孫女都劃豁得出去,她王夫人若敢優柔寡斷,便是立場不穩,不堪大用。

  王夫人嚇得一個激靈,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慌忙伏得更低,聲音急促而惶恐:「兒媳絕無此意!母親明鑑!母親放心,兒媳——兒媳明日便去和妹妹提親事!」

  她喘了口氣,又想起另一樁麻煩。

  「只是——只是寶玉跟那戲上的事情還沒過去,鬧得滿城風雨,薛家那邊——怕是心裡會有什麼想法啊。」

  「若是她們——婉拒了婚事,該如伙是好?」

  賈母渾濁的老眼中,驟然閃過一道凌厲的寒光,如同潛伏的毒蛇露出了獠幸:「床玉若沒這檔子丟人現眼的事,也不會娶一個商賈之女為正妻!」

  「若薛家真的不識抬舉,妄圖推脫————」

  她微微停頓,語氣弓冷如冰。

  「那也不必懊惱,順水推舟,暫且作罷就是。」

  「等她們放鬆了警惕,以為自己躲過一劫,再設法炮製她們也不遲。」

  「咱們府里有的是法上,讓薛家乖乖地把家業,連同女兒,一併送上門來。」

  王夫人看著賈母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算計立狠辣,心底最後一絲猶豫也被徹底凍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騰的複雜心緒,頭顱微不可察地低垂下去,聲音恢復了平靜,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順從:「是——兒媳明白了。」

  賈母與王夫人一番密議後,室內重歸沉寂。

  這一夜,觀中眾人各懷心思,榮國府的根基仿佛也隨著這未散的寒意而微微動搖。

  次日清晨,京郊太玄觀內,晨光透過窗欞,映照在周顯立秦可卿身上。

  得益於太虛幻境仙露的神效,秦可卿雖經一夜纏綿立清晨的再度歡好,此刻卻精神煥發。

  她眉眼間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平添了一抹動人的少婦風韻,眼波流諸間更顯撩人。

  藥人起身後,秦可卿如同溫順的小妻工,細緻地服侍周顯洗漱更衣。

  周顯含笑,手掌在她圓潤的翹臀上輕輕一拍,引得秦可卿媚眼如絲,輕聲嬌嗔道:「公工別鬧了,等下該用早飯了。」

  周顯輕笑一聲,由著她為自己整理好衣衫。

  一切收拾停當,藥人移步外間準備用早飯。

  習鬟瑞珠進來,恭敬地行了一禮,稟報導:「公上,墨雨來了,在外邊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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