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暖閣計定姻緣策,寒院掌摑鸞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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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暖閣計定姻緣策,寒院掌摑鸞鳳分

  尤氏連連點頭,語氣溫婉而篤定:「老爺您就放一百個心吧,妾身豈能不知輕重。」

  「二妹三妹她們都是明白人,對這事兒心裡頭是極願意的。周家那樣的家世,金山銀海堆著的日子,她們做夢都想著呢。況且————」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對繼母性格的瞭然。

  「老爺是知道我那位繼母的,天生的嫌貧愛富,眼皮子淺。」

  「如今攀上這樣一門天大的富貴,只怕是周公子拿棍子趕她走,她也要死皮賴臉地扒著門框不肯鬆手的。」

  「兩個妹妹最是孝順,也最聽她的話,有她在後面推著、盯著,斷不會出什麼差錯的「」

  。

  賈珍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滿意。

  他捏起一瓣橘子放入口中,慢悠悠地咀嚼著,橘子的清甜在舌尖化開:「如此便好。那便定在後日吧。後日一早,你親自帶著人,用咱們府里馬車,悄悄把她們姐妹送到顯兄弟新近置辦下的那處別院裡去。」

  「給她們倆陪嫁的東西要帶足,顯出咱們寧府的誠意和體面來。」

  尤氏應道:「是,妾身記下了。」

  她看著賈珍愜意的神情,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心底那點隱憂說了出來,聲音放得更輕緩。

  「老爺,咱們這次————下這麼大的本錢,連二妹三妹都舍了出去,周公子他————真的會領咱們這份情嗎?」

  「別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反倒————」

  後面的話她沒敢說全,但意思已明。

  賈珍嗤笑一聲,擺了擺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婦人之見。跟顯兄弟這樣的世家子弟、未來的天子門生打交道,最忌諱的就是急功近利,把「我要好處」四個字寫在臉上。」

  「那只會讓他瞧低了咱們,反倒落了下乘。」

  「情分,情分懂麼。」

  「咱們送人過去,是一份情誼!」

  「至於說咱們能不能拿到什麼實實在在的好處————」

  他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那就要看二妹三妹她們的本事了。」

  「枕頭風,才是這世上最厲害的風。」

  「只要她們能把顯兄弟伺候舒坦了,讓他心裡念著咱們寧府的好,念著她們姐妹的好,日後還愁沒有回報。」

  「這回報,不在眼前,而在將來,細水長流,源源不斷。」

  尤氏恍然,連忙道:「老爺高見,是妾身愚鈍了。」

  賈珍將最後一片橘子咽下,拿起絲帕擦了擦手,身體微微前傾,自光帶著深意看著尤氏:「所以啊,她們姐妹搬過去後,你也別閒著。」

  「隔三差五,尋些由頭去別院和兩位妹妹走動走動。」

  「送些時新的點心果子,上好的胭脂水粉,或是她們姐妹喜歡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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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關心關心她們在那邊的起居,可有什麼短缺,可有什麼不習慣。」

  「把姐妹的情分維繫得緊緊的。更要時常提點她們,在顯兄弟面前,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如何說才能既顯著咱們的好,又不露痕跡。」

  「這枕邊風,吹得巧妙,吹得貼心,那才是真本事。明白嗎?」

  尤氏心領神會,肅然應道:「老爺放心,妾身明白其中關竅,定會遵照老爺吩咐,時常走動,好生提點。」

  「必讓顯兄弟時時刻刻都記得咱們寧府這份「情誼」。」

  她加重了「情誼」二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暖閣內,沉水香的氣息愈發濃郁,將這對夫婦之間關於利益與算計的默契對話,悄然籠罩。

  下午的榮國府東院,暖閣里炭火燒得旺,烘出一股沉悶的燥熱。

  靛青棉簾低垂,隔斷了外頭的寒氣,也圈住了屋內凝滯的濁氣。

  王熙鳳歪在臨窗的大炕上,手裡攥著個黃銅手爐,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爐身上精細的纏枝蓮紋,目光卻死死釘在門口那架紫檀木雕花座屏上,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頭。

  自打初二那晚賈璉摔門而去,這已是連著數日不見人影,只打發個小廝回來取過兩回換洗衣裳。


  就在王熙鳳心中窩火之時,棉帘子「嘩啦」一聲被猛地掀開,帶進一股冷風,燭火跟著急急搖曳。

  賈鏈裹著一身外頭的寒氣走了進來,臉頰被風吹得微紅,身上還沾著酒樓里特有的酒氣和脂粉香。

  他看也不看炕上,徑直走到八仙桌旁,提起溫著的錫壺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呦呵,」

  王熙鳳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十二分的尖刻。

  「璉二爺還知道回來啊。,我當你被外頭那些狐媚子迷了心竅,樂不思蜀,連自己是公是母都忘了呢。」

  她坐直了身子,鳳眼斜睨著賈璉,嘴角噙著一絲淬毒般的冷笑。

  賈璉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眼皮都沒抬,一口飲盡杯中溫熱的茶水。

  他放下杯子,那聲輕響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賈璉這才轉過臉,目光落在王熙鳳那張因慍怒而繃緊、卻依舊艷麗逼人的臉上,那眼神里的厭煩,濃得化不開,像看一件礙眼的舊物。

  「外邊的狐媚子怎麼了。」

  賈璉的聲音平平的,卻字字像裹了冰碴子。

  「比你這個潑婦強多了。」

  他往前踱了兩步,逼近炕沿,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我當初真是瞎了眼,居然娶了你這麼個母夜叉。」

  「上不能晨昏定省,侍奉公婆周全;下不能溫良賢淑,體貼夫君冷暖。」

  「整日裡就知道削尖了腦袋往二房鑽,溜須拍馬,搖尾乞憐,要不就是在這屋裡頭撒潑打滾,胡攪蠻纏。我多看你一眼,」

  他頓了頓,從鼻腔里哼出一聲。

  「都覺得眼睛疼,心裡煩。」

  「行了,滾開,我收拾些行李就走。」

  「走。」

  王熙鳳像是被這個字燙著了,猛地從炕上彈起來,靛青色的緞子鞋面踩在光潔的磚地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她擋在賈璉通往裡間臥房的路前,胸脯劇烈起伏,精心描畫的柳眉倒豎。

  「你還要走。賈璉,你什麼意思。」

  「現在連裝都懶得跟我裝一下了是吧,光明正大的就要跟那些下賤的粉頭住到一處去,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明媒正娶、八抬大轎抬進來的正妻。我告訴你,」

  她指著賈璉的鼻子,指尖幾乎要戳到他臉上。

  「你今天要是敢邁出這個門一步,我王熙鳳跟你沒完。」

  賈璉像是沒聽見這連珠炮似的嘶喊,更沒看她那根顫抖的手指。

  他側身,極其不耐地用手臂格開擋在面前的王熙鳳,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漠然,徑直往臥房裡走。

  王熙鳳被帶得一個趔超,後背撞在冰涼的紫檀木隔扇上,那點強撐的體面和被無視的怒火瞬間燒毀了最後一絲理智。

  「賈璉!」

  她尖利地嘶吼一聲,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母豹,猛地撲上去,雙手狠狠推在賈璉的後背上。

  賈璉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前跟蹌了好幾步,差點一頭栽倒在臥房門口鋪著的波斯地毯上。

  「你個王八蛋!」

  王熙鳳的聲音因極度的憤怒和屈辱變了調,帶著哭腔,卻比哭更難聽。

  「我也是堂堂金陵王家正兒八經的嫡出小姐!不是你們賈家買來的丫頭奴才!」

  「自從我嫁到你們這國公府里,生兒育女,操持家務,里里外外哪一樣不是我王熙鳳在撐著!不是讓你這麼作踐的!」

  「你眼裡還有沒有我們王家!還有沒有我叔父和我爹!」

  賈璉穩住身形,慢慢轉回頭。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冷得像隆冬臘月屋檐下掛著的冰稜子,直直刺向王熙鳳。

  那目光讓王熙鳳心頭一寒,下意識地想後退半步,腳卻像被釘在了地上。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賈璉的手臂猛地揚起。

  「啪!」

  一記異常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熙鳳的左臉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


  王熙鳳只覺得左半邊臉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先是麻木,隨即是尖銳的、

  火辣辣的劇痛,瞬間蔓延開來,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

  她被打得頭偏向一邊,精心梳理的牡丹髻散落下一縷烏髮,狼狽地貼在紅腫起來的頰邊。

  那痛楚尖銳,但更尖銳的是隨之而來的、排山倒海般的屈辱。

  這一巴掌,徹底打碎了她作為王家嫡女、作為璉二奶奶的最後一點尊嚴和體面,像把最不堪的里子赤裸裸地撕開,攤在冰冷的地上,任人踐踏。

  賈璉收回手,仿佛只是撣了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

  他俯視著捂著臉、眼神空洞呆滯的王熙鳳,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深惡痛絕的厭煩。

  「你這賤人,記吃不記打是吧,之前抽你那兩巴掌,你怎麼一點記性沒有。」

  賈璉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毒的針,扎進王熙鳳的耳朵里。

  「你還當自己是個什麼金貴人物。」

  「仗著巴結二房得來的那點子管家權,就以為能拿捏住我賈璉了,我告訴你。」

  他逼近一步,帶著酒氣和脂粉氣的呼吸噴在王熙鳳紅腫的臉上,讓她感到一陣噁心。

  「往後,我的事,你少管。我的銀子,你一分也沾不著。」

  「安安分分在這院裡當你的擺設,或許還能有你的安穩日子,再敢撒潑犯渾,蹬鼻子上臉————」

  賈璉沒有說完,只是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那未盡之意比任何惡毒的詛咒都更令人心寒。

  說完,賈璉再不看王熙鳳一眼,仿佛她只是地上一件礙事的垃圾。

  他大步跨入臥房,裡面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

  不多時,他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靛青布包袱走了出來,看那形狀,裡面塞滿了衣物。

  王熙鳳依舊維持著捂臉的姿勢,僵立在原地。

  淚水終於衝破了眼眶的堤壩,洶湧而出,沿著指縫滑落,滴在靛青色的錦緞衣襟上,迅速洇開深色的、絕望的痕跡。

  她看著賈璉目不斜視地從自己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冷風,掀動了棉帘子,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外頭漸暗的天光里。

  棉簾落下,隔絕了光線,也隔絕了那個決絕的背影。

  屋裡只剩下炭火偶爾爆出的「啪」輕響,和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熙鳳臉上火辣辣的痛楚一陣陣傳來,清晰地提醒著她方才的屈辱。

  但比這更痛、更冷的,是心底那一片迅速蔓延的、冰封的荒蕪。

  她扶著冰冷的隔扇,慢慢滑坐到地上。

  金磚地的寒意透過薄薄的錦緞裙子,直刺入骨髓。

  淚水無聲地淌著,流進嘴角,是咸澀的苦。

  她王熙鳳,機關算盡,要強了二十多年。

  自嫁入這國公府,她憑著一股子潑辣狠勁和精明算計,從王夫人手裡一點點拿到管家的實權,在府里呼風喚雨,誰不尊她一聲「「璉二奶奶」。

  她以為拿捏住了賈鏈的花銷,就捏住了他的命脈。

  賈璉那些風流韻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從前他手頭緊,離不得她手裡的銀子,每次鬧過,終究還得低聲下氣地回來哄她,求她。

  王熙鳳享受著那份拿捏的快感,享受著那份被需要的感覺。

  可如今呢。

  如今賈璉攀上了周顯那棵大樹,洋貨行的生意日進斗金,腰包鼓了,腰杆也硬了。

  王熙鳳手裡那點管家權,那點賴以挾制他的銀錢,在賈璉眼裡,恐怕早已成了不值一提的笑話。

  賈璉再也不需要看她的臉色,再也不需要忍受她的脾氣。

  他有了足夠的底氣,去養更年輕、更溫順、只會討好他的女人。

  王熙鳳的牙齒死死咬住了下唇,嘗到一絲血腥的鐵鏽味。

  方才賈璉那冰冷的眼神,那毫不留情的耳光,那提著包袱決然離去的背影,像無數把燒紅的刀子,反覆在她心口上剜攪。

  怒火,夾雜著無邊無際的怨恨和一種被徹底拋棄的恐懼,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燒,幾乎要將她僅存的理智焚燒殆盡。

  好啊,賈璉。

  你既如此絕情,如此不把我當回事,視我為無物,棄我如敝履。

  那咱們就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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