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雙姝錦帳藏機鋒,孤月禪門試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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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雙姝錦帳藏機鋒,孤月禪門試玉心

  廳堂內靜了一瞬,沉水香細若遊絲的煙氣凝滯在雕花梁棟間。

  賈赦捻著灰白鬍鬚的指尖陡然頓住,面上那層刻意堆砌的關切笑意如同被寒風吹裂的薄冰,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深潭般的驚疑。

  賈珍那日與自己辦的事如出一轍,想來也是為周顯送上美貌女子了。

  可寧國府並無適齡女子啊。

  唯有一位嫡女惜春,且不說其尚在稚齡,養在榮府老太太跟前。

  若賈珍真有如此打算,其父賈敬雖避居玄真觀煉丹,終究人還在,賈珍敢如此悖逆人倫,將嫡親胞妹許人為妾。

  那賈敬不出關扒了賈珍的皮才怪。

  這念頭竄上心頭,激得賈赦脊背竄起一股寒意,渾濁的眼珠定定鎖在周顯波瀾不驚的臉上,喉頭滾動,竟一時失語。

  賈璉覷著父親驟然僵硬的側影,心頭亦是電轉。

  他面上浮起慣常的圓融笑意,身子朝周顯方向略傾了傾,聲音放得和緩,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探詢:「珍大哥素來交遊廣闊,不知此番為顯兄弟引薦的,是哪一家的閨秀千金,竟有這般福緣。」

  周顯目光在賈赦驟然失色的面容與賈璉強作鎮定的眉眼間輕輕一掠,唇角便噙了一絲瞭然的笑意,澄澈如古井的眼眸深處,映出這對父子此刻心底翻騰的驚濤。

  他指尖撫過茶盞溫潤的邊沿,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擊碎了滿室凝滯的空氣:「說來,倒也算不得外人。」

  「珍大哥所介紹的乃是珍大哥府上尤氏嫂子的兩位繼妹,尤二姐與尤三姐。」

  「承蒙珍大哥與尤氏嫂子錯愛,言道兩位妹妹溫婉淑慎,願送至我身邊侍奉起居。」

  「一番厚意,情真意切,顯推辭再三,終是卻之不恭,只得愧領了。」

  話音甫落,賈赦捻須的手指猛地一緊,揪下幾根灰白鬍鬚亦渾然未覺。

  賈璉臉上的笑意也僵在嘴角,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與鄙夷。

  尤家那對姊妹花!

  賈赦腦中瞬間閃過兩張嬌艷如三月桃李的臉龐,尤二姐的柔媚怯弱,尤三姐的明艷潑辣,皆是萬中無一的殊色。

  賈珍那廝,平素對這兩朵嬌花便有心思,只是並未來得及下手,如今竟捨得一併打包雙手奉予周顯!

  這哪裡是結好,分明是下了血本,所圖非小!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蛇,倏然纏緊了賈赦的心肺。

  周顯手裡的好處就那麼多,賈珍這釜底抽薪,一送便是雙姝,胃口何其大也,豈非要將那潑天的富貴盡數吞下,連點湯水也不留予旁人。

  父子二人目光於空中無聲一碰,俱是看到了對方眼底升騰的警惕與不甘。

  賈赦胸腔起伏几下,強壓下翻湧的妒火與驚怒,臉上重新堆起長輩的關切,乾笑兩聲,捋須道:「珍哥兒此番————倒真是煞費苦心了。」

  「尤家那對姊妹,老夫也是見過的,確乎是少有的絕色佳人,能得此雙姝侍奉左右,是顯哥兒的福澤,亦是她們姐妹的福分。」

  他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語重心長的沉凝。

  「不過,有句老話,老夫思來想去,還是得嘮叨幾句,顯哥兒莫嫌絮煩。」

  「如今已是正月,春闈大比之期迫在眉睫,滿打滿算不過月餘光景。」

  「古訓有雲,酒乃穿腸毒藥,色是刮骨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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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哥兒正值鵬程萬里的緊要關頭,當以舉業功名為念,澄心靜氣,砥礪學問。」

  「待得金榜題名,蟾宮折桂之時,再享那紅袖添香、軟玉溫存之樂,豈非錦上添花,兩全其美。」

  他自光灼灼,緊盯著周顯,仿佛要穿透那平靜的表象,窺見其心底是否已被尤氏姐妹的艷色所迷。

  周顯迎著他審視的目光,唇畔那抹淡然的笑意紋絲未動,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洞悉一切的瞭然。

  賈赦那點欲蓋彌彰的算計,在他眼中如同琉璃盞里的游魚,纖毫畢現。

  他微微頷首,姿態恭謹依舊:「赦伯父金玉良言,字字珠璣,顯銘感五內。」

  「伯父拳拳愛護之心,顯豈敢辜負,請伯父寬心,顯自當以聖賢書為伴,以春闈為重,斷不會因旁騖誤了正途。」


  見周顯應答得如此乾脆利落,神色間亦無半分沉湎女色的迷離之態,賈赦心頭繃緊的弦才略略鬆了半分,臉上擠出幾分欣慰的笑意,連聲道:「好,好,顯哥兒如此明白事理,老夫便放心了,放心了。」

  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只虛浮在麵皮之上。

  正事既畢,廳堂內凝滯的空氣似也鬆動幾分。

  三人復又揀些京師年節風物、春闈備考軼事閒談,賈璉亦適時插科打渾,說些市井趣聞。

  只是那言語往來間,總似隔著一層無形的紗,不復初時的熱絡。

  午膳時分,珍饈羅列,水陸畢陳,席間推杯換盞,言笑晏晏,然賈赦父子心中各懷鬼胎,那酒食入喉,也失了往日的滋味。

  日影西斜,窗欞上冰花漸融。

  賈赦父子起身告辭,周顯送至二門滴水檐下。

  寒風吹動賈赦身上石青絆絲錦袍的下擺,他最後深深看了周顯一眼,那目光複雜難辨,終是拱手道:「顯哥兒留步,春寒料峭,仔細身子。」

  賈璉亦在旁含笑作揖。

  車馬粼數,碾過青石板路,載著滿腹心思的父子二人,駛出了周家別院那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將一院初春的料峭與暗涌的機鋒,盡數拋在身後。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顛簸前行,懸掛的車廂簾幕微微晃動,透進幾縷午後慘澹的天光。

  賈赦與賈璉相對而坐,車內瀰漫著沉甸甸的壓抑。

  賈赦閉著眼,鬍鬚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面色鐵青。

  賈璉看著父親這副模樣,心頭那點焦灼如同被炭火炙烤,終是按捺不住,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

  「父親,珍大哥這一手也太狠了,這是要釜底抽薪,徹底把顯哥兒拉過去啊。」

  「若真讓他得逞了,那尤家姐妹花日夜在顯兄弟枕邊吹風,咱們爺倆可就徹底沒戲唱了。」

  賈璉的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紫檀木座椅的雕花邊緣。

  賈赦眼皮微掀,渾濁的眼珠里射出兩道不耐的冷光,斜睨了兒子一眼,從鼻腔里哼出一聲。

  「廢話。我還不清楚這個嘛。」

  「方才在顯哥兒面前,我為何苦口婆心勸他以功名為重,字字句句不離春闈在即。防的就是這個。」

  「怕就怕顯哥兒血氣方剛,一時把持不住,讓那兩個狐媚子近了身,討了歡心。

  ,「真到了那一步,東府吃肉,咱們爺倆怕是連點殘渣剩飯都撈不著。」

  他頓了頓,語氣更顯煩躁。

  「你光在這兒干著急有什麼用。」

  「把你平日裡鑽營那些勾欄瓦舍、尋覓粉頭的本事拿出來,動動你那顆腦袋,想想該怎麼才能斷了東府的念想,把顯哥兒的心思給扳回來。」

  賈璉被父親一頓搶白,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卻不敢頂撞,只得強自壓下心頭的不快,凝神思索。

  片刻,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抬起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

  「父親教訓的是,咱們之前就是太低估珍大哥的無恥了。」

  「咱們將迎春妹妹許過去,雖是庶出,好歹也是國公府的小姐,顯哥兒那邊多少顧及咱們府上的門楣顏面,雖則應了,日子卻定在了春闈之後,顯見是留了餘地,不想張揚。」

  「可尤氏姐妹是什麼出身,小門小戶的破落戶,哪有什麼臉面可顧。」

  「珍大哥既將她們送了過去,她們必然使出渾身解數,主動往顯兄弟懷裡撲。」

  「父親您的緩兵之計,只怕————只怕擋不住那等烈火烹油的陣仗。」

  「顯兄弟這個年紀,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一旦開了葷,嘗了那等滋味,再被尤氏姐妹的枕邊風日夜吹著,對咱們榮府,對咱們爺倆,可就太過不利了。」

  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

  「咱們必須也抓住這個空檔,趕快安排一個女子過去,分一分顯哥兒的心神,不能讓尤家姐妹專美於前。」

  賈赦聽罷,嘴角猛地向下一撇,牽出一個極盡譏誚的冷笑。

  他上下打量著賈璉,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呵。你小子之前不是覺得你老子幹這種往人房裡塞女人的事不上檯面嘛,不是嫌丟了你璉二爺的臉面嘛。」


  「怎麼,如今火燒眉毛了,你也學著你老子的辦法行事了。不嫌丟人了,不嫌醃了「」

  。

  賈璉被父親這毫不留情的話臊得麵皮發燙,仿佛被當眾剝光了衣裳。

  他眼神閃爍,不敢與賈赦對視,只得訕訕地連連擺手,聲音帶著幾分狼狽的告饒。

  「父親息怒,都是兒子之前無知,目光短淺,不識時務。」

  「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府中情形,兒子————兒子也是沒了旁的法子。」

  「父親恕罪,千萬勿怪。」

  賈赦鼻腔里又發出一聲冷哼,那冷意似乎能穿透車廂的暖簾。

  「哼。早該把你那些狗屁不通的禮義廉恥都丟到爪哇國去。」

  「這般行事,你以後的日子才能過得鬆快些。」

  「若是你祖父還在,咱們寧榮二府烈火烹油,鮮花著錦,那才有資格講講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可如今府中是個什麼光景,說一句搖搖欲墜、大廈將傾毫不為過。」

  「這個時候再死抱著那點不值錢的臉面不放,搞不好便是害死自己,連帶著全家都得跟著你陪葬。」

  他眼盯著賈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行了,廢話少說。」

  「你既然能想出這個主意,想來心裡頭應該有了合適的人選吧。說來聽聽。」

  賈璉見父親不再揪著前事不放,暗暗鬆了口氣,連忙打起精神,身體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如同耳語。

  「回父親,孩兒心裡的確盤算著兩個人選。」

  「一個,乃是年前孩兒到西門外牟尼院內降香布施時偶然得見。」

  「那院中有一位帶髮修行的女尼,法號妙玉。」

  他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的光,語氣不自覺地帶上幾分形容的意味。

  「那妙玉師傅,年紀約莫十七八歲,雖是佛門中人,卻未曾剃度,一頭青絲如雲似墨,只用一根素銀簪松松綰了個道髻,愈發襯得她————不似凡塵中人。

  「她生的,當真是————眉目如畫,清冷至極。」

  「一張臉,白得像是新雪堆砌,偏生唇色又極淡,如同初綻的玉蘭花瓣。」

  「最是那一雙眼,澄澈得如同寒潭古井,看人時,無波無瀾,卻仿佛能洞穿人心,又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孤高與疏離。」

  「通身的氣派,比咱們府里那些金尊玉貴的姑娘還要清貴幾分。」

  「她那日穿一身半新不舊的玄色緇衣,立在佛前添香,那身姿,挺拔如修竹,行動間卻又帶著一種————一種難以言喻的飄逸氣韻,仿佛隨時要羽化登仙而去。」

  「兒子當時遠遠瞧著,只覺得周遭的香火氣、人聲,都污濁了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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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璉頓了頓,似乎在回味,又似乎在組織措辭,繼續道:「兒子以為,顯兄弟身邊,鶯鶯燕燕想來不會缺乏,環肥燕瘦想必也見識過不少。似妙玉師傅這等人物,帶髮修行,身在空門卻未斷紅塵,氣質清絕孤高,恍若姑射仙人臨凡,偏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禁忌意味。」

  「這等別樣的滋味,這等冰與火交織的風情,豈是尋常庸脂俗粉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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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來————想來更能打動顯兄弟的心魄,更容易讓他念念不忘,食髓知味。」

  賈赦聽著兒子的描述,捻著鬍鬚的手指不知不覺停了下來,眼珠里閃過一絲亮光,嘴角竟緩緩向上勾起,牽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緩緩頷首,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讚許:「嗯————算你這次出了個不錯的主意。」

  「泰山姑子,大同婆姨,西湖船娘,揚州瘦馬————再加上這帶髮修行的清冷尼姑,也算是別具一格,獨有一番風韻了。」

  「這份空谷幽蘭」的調調,確實不比尤家那對煙火氣十足的姐妹花差。」

  「好,這是一個人選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賈鏈。

  「那麼,另外一個人選呢,又是誰?」

  PS:各位彥祖亦菲,實在抱歉,今天下午幫朋友搬家去了,晚上回來準備碼字停電了,這一章是用手機碼的,碼的作者想死,先發一章吧,等來電了再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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