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冰檐夜雪窺心暖,玄狐紫氅影相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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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赦心不在焉地應著,賈珍亦是言不由衷。

  窗外夜色漸沉如墨,檐角冰棱映著廊下燈籠,滴落的水珠愈發冰冷急促。

  賈赦眼角餘光不時掃過賈珍,心頭焦灼如蟻噬。

  眼見這礙眼的侄兒穩坐如山,談笑風生,半分告退的意思也無,他只覺得腹內那樁要緊事生生憋成了塊壘,堵得難受。

  他指尖無意識捻著袍袖磨出的毛邊,杯中美酒入口也只覺寡淡如涼水。

  殊不知對面賈珍袖中的手亦是緊攥,幾次欲尋個由頭支開賈赦,終究礙於情面,難以啟齒。

  周顯執起素白茶盞,慢啜一口溫熱香茗,眼波不動聲色地在二人強作的鎮定面龐上流轉。

  賈赦眉宇間掩不住的急切,賈珍眼底深藏的算計,在他眼中纖毫畢現。

  一絲幾不可察的莞爾在周顯唇邊漾開,旋即消隱無蹤。

  他放下茶盞,目光溫潤掃過眾人:

  「今日得赦伯父、珍大哥、璉二哥賞光,陋室生輝,侄兒心下甚慰。」

  「惜乎夜已深沉,諸位車馬勞頓,何妨就在這別院將歇一宿。」

  「我吩咐一下,著人收拾幾間潔淨客房。」

  他略頓,指尖在桌面輕輕一點,似漫不經心。

  「待撤了席,若諸位尚有雅興,不妨移步暖閣東廂,侄兒新得了副象牙葉子戲牌,倒也精巧,正好消磨良夜,未知意下如何。」

  此言宛若甘霖,賈赦賈珍心頭俱是一松。賈赦撫須頷首,擠出欣然之色:

  「賢侄安排甚是妥帖。我這把老骨頭,飲了幾杯,確也乏了。」

  賈珍更是撫掌笑道:「妙極!葉子戲正是解悶的好物事!顯兄弟雅致。」

  須臾殘席撤下,暖閣東廂早已燃起明亮的琉璃燈盞,一張紫檀嵌雲石方桌居中,四把圈椅圍定。一副白玉為背、象牙為面的葉子戲牌靜靜置於桌上,溫潤生光,牌面精雕細刻著萬、索、筒、風、箭等花樣,觸手生涼,顯非凡品。

  原本紅樓的世界是沒有麻將的,只因周顯幼年時母親整日在府中覺得無聊,所以周顯便仿照前世記憶發明了麻將供母親消遣。

  結果麻將很快在揚州權貴之中風靡起來,進而一步步傳遍大江南北。

  很快四人落座,清脆的牌聲在靜謐廂房中響起,間或有低語。

  「二餅。」

  「碰!」

  「紅中。」

  「哎呀,慢了一步!」

  賈璉今夜手氣背到了極處,摸一張是廢牌,打一張又被碰槓。

  他面前籌碼小山般堆向周顯與賈珍。

  賈璉額角滲出細汗,臉色由青轉白,再到此刻隱隱泛灰。

  眼看又一張關鍵牌打出被周顯含笑「胡」了去,賈璉盯著自己空空如也的籌碼盒,一千多兩銀子輸的乾乾淨淨,一股涼氣不由得從他腳底直衝頭頂。

  賈璉將手中那張孤零零的「麼雞」丟在牌池裡,聲音透著疲憊與煩躁,幾乎帶著點哭腔:

  「罷了罷了!我今兒這手氣,怕是粘了灶王爺的晦氣。」

  「輸得底兒掉不說,眼皮子也沉得打架了。子時都過了,我看……不如散了吧。」

  周顯目光掠過賈璉灰敗的臉,又掃了眼神情各異卻同樣隱含期待的賈赦賈珍,唇角微彎,從善如流:

  「既如此,便依璉二哥。」

  「今夜牌興已盡,諸位早些安置才是正理。」

  他輕輕擊掌,早已候在門外的管事立刻躬身入內。

  「引伯爺、珍大爺、璉二爺去西跨院客房歇息。熱水、熏籠、醒酒湯皆要備妥帖。」

  「是。」

  管事恭聲應下,側身讓開。

  賈赦與賈珍幾乎是同時起身,目光在空中短暫一碰,又飛快錯開,俱都掩飾著各自心底那份亟待獨處的焦灼。

  賈赦捋了捋袍袖,對周顯道:

  「有勞賢侄費心。」

  賈珍亦是堆笑拱手:

  「叨擾了,叨擾了。」

  唯有賈璉蔫頭耷腦,跟著起身,腳步虛浮地隨著管事往外走,背影都透著輸光了銀子的晦氣。


  周顯立於暖閣門邊,目送三人在管事提燈引領下,身影次第沒入迴廊那一片被燈籠映得暈紅的夜色里。

  廊下寒風卷過,吹動他月白錦袍的下擺。

  他唇邊那抹始終溫潤的笑意,此刻在無人處才緩緩加深,眼底映著搖曳的燈火,深不見底,仿佛已穿透重重屋宇,將那叔侄二人各懷的心思都看了個分明。

  片刻後,周顯臥房內,燭影搖紅。

  丫鬟秋月捧著銅盆溫水,伺候周顯盥洗完畢,又奉上溫熱的巾帕。

  待周顯換上月白色細葛寢衣,於窗邊紫檀木榻上坐定,從案頭拿起一卷《鹽鐵論》,秋月方才輕聲道:

  「少爺,子時已過,夜深寒重,您該歇息了。」

  周顯目光未離書卷,唇角微彎,溫和道:

  「我若此刻安枕,只怕這別院裡,好些人反倒要徹夜難眠了。」

  秋月聞言,眸中掠過一絲茫然,卻也只乖巧垂首,細聲道:

  「奴婢愚鈍。那……奴婢便候在外間,少爺若有驅使,喚一聲便是。」

  周顯微微頷首,秋月這才無聲斂衽,退出內室,輕輕合攏了門扉。

  另一廂,西跨院兩間客房內,燈火亦未熄。

  賈璉獨自躺在填漆床上,翻來覆去,錦被揉得一團糟。

  眼前晃動的儘是那副白玉象牙葉子牌,一張張廢牌仿佛刻在眼底,那輸出去的一千多兩雪花銀,沉甸甸壓在心口,堵得他喘不過氣,只覺一股邪火在四肢百骸里亂竄。

  賈赦則立於自己客房窗前,望著庭院裡被雪光映得慘白的假山石影,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頜下稀疏的鬍鬚。

  他心頭反覆斟酌著辭令,如何將那樁事體面又不失自家身份地提出來。

  賈珍在東跨院客房屋內,亦是背著手來回踱步,紫羔皮軟靴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那張富態臉上時而焦灼,時而算計,只想著如何繞過賈赦這隻攔路虎,與周顯單獨攀談。

  約莫一刻鐘光景,兩支燈籠幾乎同時從東西兩間客房亮起,搖搖晃晃穿行在抄手遊廊。

  賈赦裹著玄狐裘,賈珍罩著紫羔氅,身後各跟著一個提燈引路的周家青衣小廝,不偏不倚,在通往周顯所住院落的月洞門前撞了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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