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白玉斗里斟快意,風流孽債累門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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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

  賈璉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三分勸誡,七分謹慎。

  「府里才出了這檔子事,闔府上下都繃著弦呢。」

  「您面上多少……也該做個憂心的樣子才好。」

  「倘若風聲傳到老太太那邊,覺著咱們竟在此刻飲酒作樂,豈不說咱們幸災樂禍,沒個心肝?」

  賈赦聞言,嗤地一聲笑出來,渾濁的眼珠里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暢快,他端起那白玉斗,也不顧酒液微燙,仰脖子便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氣直衝喉頭,他咂了咂嘴,又揀了一筷子油亮鮮嫩的糟鵪鶉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著,仿佛品味著無上的珍饈,那神情,倒真如同三伏天裡灌下了一碗冰涼沁脾的酸梅湯,眉梢眼角都舒展開來。

  「幸災樂禍?」

  賈赦咽下肉,鼻腔里哼出輕蔑的氣音。

  「我本就是幸災樂禍!老太太知道了又如何?」

  「她待我,左不過一個『不喜』二字,橫豎幾十年了。」

  「總道我貪花好酒,不務正業,是個酒囊飯袋之徒。嘿!」

  他短促地冷笑一聲,眼底的譏誚濃得化不開。

  「可今日倒好,她老人家捧在心尖子上,含在嘴裡怕化了,頂在頭上怕摔了的鳳凰蛋,咱們銜玉而生的寶玉,鬧出了多大的動靜!」

  「跟一個下九流的戲子廝混,用了那起子見不得人的虎狼藥,竟……竟被那戲子玩弄至昏死過去!」

  「更妙的是,鬧得滿城風雨,連忠順王府都攪了進來!」

  「這臉面,可是丟到姥姥家去了!老太太此刻只怕心肝都揉碎了,哪裡還顧得上挑我的禮?我這心裡……」

  賈赦撫了撫胸口,長長吁出一口帶著濃郁酒氣的嘆息。

  「快哉!當浮一大白!」

  說著,他自顧自又把賈璉剛剛斟上的酒喝乾了。

  賈璉垂手立著,覷著父親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快意與刻薄,心下自是明了。

  這些年來,老太太偏心二房,二嬸王夫人管家,二叔賈政占了榮府正堂,連帶著寶玉成了闔府上下的眼珠子。

  自己父親這個襲了爵的長房嫡子,倒像是寄人籬下,處處受掣肘,心裡窩著的火,只怕堆起來能燒掉半個京師。

  如今寶玉闖下這天大的禍事,丟了祖宗八輩子的臉,父親沒叫人敲鑼打鼓放炮仗慶祝,已是按捺了又按捺,強忍著「做樣子」了。

  賈璉心思轉了幾轉,臉上堆起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笑意,順著賈赦的話音道:

  「爹這話,原也在理。寶兄弟這事兒,確是……忒不像話了些。」

  他頓了頓,斟詞酌句。

  「不過,常言道得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次雖然是二房出醜,但終究同屬榮國一脈,血脈連著筋。」

  「如今鬧出這等污糟事,整個賈家的名聲都跟著跌進了泥潭裡。」

  「兒子思忖著,面上的功夫,該做還得做幾分。一來免得落人口實,說咱們長房涼薄;二來……」

  賈璉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鄭重其事。

  「眼下最要緊的,是不能讓顯兄弟因此事看輕了咱們整個榮國府,覺著咱們這裡是藏污納垢、不知廉恥的所在。」

  「顯兄弟是何等人物?林妹妹將來又是要嫁過去的。」

  「萬一因此事,讓周家對這樁婚事生了嫌隙,覺著咱們家風不正,牽連了林妹妹的清譽……那咱們才是得不償失,百害而無一利啊!」

  賈赦舉著筷子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渾濁的眼珠里那點幸災樂禍的光芒淡下去幾分,換上了一種思量的神色。

  他慢慢放下筷子,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光滑的炕桌邊沿,發出篤篤的輕響。

  半晌,賈赦才緩緩點頭,吐出一口濁氣:

  「嗯,璉兒此言,倒也算老成持重之言。」

  「那周家……顯哥兒暫且不提,單是周廷楨周大人這份遠見卓識,就叫人不得不服。」

  賈璉見父親聽進去了,心頭微松,卻對父親突然提起周廷楨有些不解,面露疑惑道:

  「周大人?此事……還有周大人的遠見?」


  賈赦瞥了兒子一眼,似乎在嫌他不夠通透:

  「你且想想,當年林丫頭住進咱們府里,隨身帶了什麼人。」

  「除了她那貼身丫鬟雪雁,另有兩個嬤嬤,一個喚作王嬤嬤,一個姓李,你可還記得?」

  賈璉略一回憶,點頭道:

  「是,兒子記得。這兩位嬤嬤看著氣度不凡,規矩極嚴。」

  「氣度不凡?」

  賈赦嗤笑一聲。

  「那是周廷楨周大人親自挑選,派給林丫頭的!」

  「林丫頭這些年住在咱們府里,吃穿用度,一言一行,但凡涉及姑娘家清譽名聲的,哪一樣不是這兩位嬤嬤在旁盯著、教導著。」

  「人家周大人惦記著這門婚事,只怕是早早就把咱們府里的光景,打聽得一清二楚!」

  「生怕咱們這深宅大院裡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腌臢事,污了他未來兒媳的名聲,壞了他周家的門風!」

  「這才早早安插了這兩個耳目兼護法!這份心思,這份遠慮,豈是常人能及。」

  賈赦說著,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欽佩。

  「周廷楨正當盛年,聖眷正隆,顯哥兒更是少年解元,鋒芒畢露。」

  「有這對父子在,江南周家,至少還能興盛五十年!這條大腿,咱們爺倆兒,可得好生地抱緊了,萬萬不能有絲毫閃失!」

  賈璉聽得心頭凜然,想起那兩位林府嬤嬤平日裡不苟言笑、眼神銳利的模樣,不由得背上也沁出些微冷汗,暗道周家果然深不可測。

  他連連點頭:

  「爹洞若觀火,兒子受教了。」

  「如今……咱們更要謹慎行事,萬不能讓顯兄弟對咱們榮府生出惡感來。」

  「是這個理。」

  賈赦又給自己斟了小半杯。

  「說正事吧。寧國府那邊,賈蓉那小子,腿是怎麼斷的。」

  「還有,顯哥兒今日黃昏前就急匆匆離了寧國府,連晚飯都沒用,這中間……可有什麼關節?」

  他抬眼,目光銳利地看向賈璉。

  「你可探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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