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竹影寒鋒詩斗玉,痴心妒海暗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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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顯聞聽,唇角微揚,一絲瞭然的笑意自眼底閃過,深邃目光在賈寶玉那張強作平靜卻難掩侷促的臉上停留一瞬,口中卻笑道:

  「伯父,看來寶兄弟這是要考校一下晚生的本事啊。」

  賈寶玉心思被戳破,面上頓時一熱,慌忙擺手辯解,聲音帶著幾分急切:

  「世兄切莫誤會!小弟萬萬不敢!」

  「小弟實是仰慕世兄文採風流,高山仰止,心嚮往之,才起此念。」

  「若言語唐突,冒犯了世兄,小弟在此賠罪!」

  說罷,竟真的躬身一揖。

  周顯心內雪亮,知他不過借這「風雅」之名,欲在詩文上尋機發泄心中鬱結,抑或是想令自己出乖露醜。

  然他涵養極深,面上絲毫不露,只舉杯虛虛一抬,溫言道:

  「寶兄弟言重了。一句玩笑話,何必當真。」

  「既是文會雅集,以詩會友,亦是快事。寶兄弟既有此雅興,顯自當奉陪。」

  「便請寶兄弟出題如何?」

  賈寶玉見周顯應下,心頭一松,又隱隱升起一絲得計的快意,忙道:

  「出題未免拘束了性靈,反損了天然意趣。」

  「不若你我各憑胸臆,不拘一格,小弟先拋磚引玉,獻醜了。」

  他說罷,略一沉吟,目光掃過周顯腰間象徵舉子身份的佩玉,又掠過他端方從容的姿態,再想到林黛玉那抹幽寂倩影,一股酸澀怨憤直衝喉頭。

  賈寶玉負手踱了兩步,對著軒窗外一叢蕭瑟秋竹,曼聲吟道:

  「蓬蒿豈羨九秋鵾,錯把朱門認紫宸。

  菱鏡空窺金榜客,寒砧偏擾武陵春。

  青女霜娥原有主,靈河舊誓豈無痕?

  痴心欲借東風力,吹散浮雲見玉真。」

  此詩一出,堂內霎時一靜。

  賈政雖不精擅詩詞,卻也聽出詩中「蓬蒿」、「朱門」、「金榜客」等語,暗諷汲汲功名、攀附權貴之意。

  青女霜娥原有主這一句更是似乎意有所指。

  此時一旁的李守中意味深長看了賈寶玉一眼。

  賈寶玉這首詩字字句句,看似詠物抒懷,實則機鋒暗藏,直刺周顯攀附科舉、奪人所愛之心。

  李守中何等人物,詩中深意豈能不明。

  他捻須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在賈寶玉與周顯之間掃過,已然洞悉其中糾纏。

  賈政初時未解深意,只覺詞句悲戚幽怨,不甚明快。

  但見李守中神色微凝,周顯面上溫潤笑意不變,眼底卻似有寒星一閃。

  賈政心頭猛地一凜,再細品詩中字詞,頓時恍然大悟,一股怒氣直衝頂門,臉色瞬間陰沉下來,正要開口呵斥寶玉放肆無狀。

  周顯卻已朗聲一笑,擊掌贊道:

  「好詩!寶兄弟才思靈動,情致婉轉,果然不負『痴兒』之名。」

  「來而不往非禮也,愚兄也有一詩回贈,請寶兄弟聽了。」

  他特意在「痴兒」二字上略略一頓,隨即不待賈政或寶玉反應,從容起身,踱至方才賈寶玉所立之處,目光亦投向那窗外竹影,略一沉吟,便清聲吟道:

  「雲外孤鴻本自循,何須金絡飾天真。

  武陵深處煙霞客,誤認桃源是俗塵。

  玉蕊冰心原自守,蘭因絮果豈由人?

  東君若解惜芳意,莫遣罡風驚夢頻。」

  周顯此詩,針鋒相對,卻又氣度恢弘。

  「玉蕊冰心原自守」點明黛玉自有其高潔心志,非外物可移。

  「蘭因絮果豈由人」暗指緣分早有天定,非人力強求可得。

  最後兩句「東君若解惜芳意,莫遣罡風驚夢頻」,更是直言規勸寶玉若真憐惜芳華,便該收斂其無所顧忌的情思,莫要頻頻驚擾,壞了他人安寧。

  這首詩詩句清雅含蓄,卻字字如刀,不僅將賈寶玉的譏諷一一化解,更反指其為局外痴人,擾人清夢。

  尤其「蘭因絮果豈由人」一句,更是點中寶玉心中最深的恐懼與不甘。

  賈政細聽之下,雖覺周顯之詩氣韻更勝,卻也明白二人詩里機鋒往來,句句皆關涉黛玉與舊盟新約。


  賈政雖知兒子與外甥女黛玉青梅竹馬,但既然周家與林家早定婚約,賈政也樂見其成。

  此時賈寶玉居然在這裡暗戳戳以詩譏諷,還是當著李守中這個文壇大儒和周顯這個江南才子,這讓賈政不由得又羞又惱,就在賈政準備發作之時。

  李守中卻是眼底精光微閃,頷首緩聲道:

  「嗯,周公子此詩,立意更高,氣度從容,深得溫柔敦厚之旨,更見根底。」

  此言既是對周顯詩才的肯定,更是對詩中暗藏規勸之意的默許。

  賈政聞言再也忍不住了,面色嚴厲看向賈寶玉,沉聲道:

  「你這孽障,作詩便作詩,在這裡胡扯八扯什麼,當著你李伯父和周世兄的面班門弄斧,丟人現眼的東西,還不趕快滾下去。」

  周顯見狀起身,面上帶著溫煦笑意,拱手道:

  「伯父息怒。不過是討論詩才而已,切磋琢磨,本是雅事,何必如此。」

  「謝家寶樹,偶有黃葉,青驄駿騎,難免小疵。」

  「寶兄弟不過是性情跳脫了些,本是少年人心性,真摯流露,何錯之有。」

  「伯父切莫太過苛責了。」

  這番話入耳,一旁的李守中捻著花白鬍鬚,眼帘微垂,險些便要笑出聲來,連忙端起茶盞遮掩。

  他心中暗忖,自己這個師侄看著溫潤如玉,謙謙君子,實則也是個腹黑的。

  這番話看似是在給賈寶玉說情開脫,輕描淡寫地將那詩中的機鋒暗刺歸為「性情流露」,又抬出「謝家寶樹」「青驄駿驥」這等典故來做比,將寶玉的莽撞提升了幾分格調,實則句句踩在賈政素來看重的「禮數」「規矩」「顏面」之上。

  以賈政那等方正古板、極重門楣聲譽的性子,聽了周顯這等「寬宏大度」的言語,只怕反會對賈寶玉的冒失無狀更加懊惱羞慚,顏面掃地。

  可以預見,待他們二人離去,賈寶玉一頓結結實實的家法怕是免不了了。

  果不其然,賈政聽了周顯這番話,只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如同被無形的巴掌摑過,麵皮火辣辣地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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