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玉斗暗傾茶煙冷,春闈秘授試金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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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周顯對照眼前這位身形清癯、眼神深處透著堅定固執的老者,再聯想石頭記中對李守中的性情描述,恩師之言可謂一語中的。

  只是這些話,作為弟子,豈能在長輩面前搬弄口舌是非。

  周顯臉上不由浮起一絲訕訕之色,垂目恭敬回道:

  「回大人話,家師……平素教誨晚生,多言經義文章之道,於師門舊誼過往……確實未曾詳加提及。」

  「晚輩今日方知大人與家師竟有這段淵源,實在慚愧,還請大人見諒。」

  李守中捋著花白鬍鬚,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卻又沉澱著經年累月的複雜。

  他那枯瘦的手指在膝頭青玉素牌上輕輕摩挲,嗓音帶著微啞的暮氣,緩緩道:

  「老夫這個師弟,才學文章,那是頂頂尖的,這一點,便是老夫也得認。」

  「可他那一腔子……唉,憤世嫉俗,也是半點不摻假。」

  「若非如此耿介狷狂,遇事不肯轉圜半分,也不會在宦海沉浮里屢遭坎坷磋磨,最終落得個憤懣辭官、閉門治學的境地罷。」

  他話語微頓,目光落在周顯略顯緊繃的面容上,嘴角牽起一個極淡、耐人尋味的弧度。

  「老夫靜坐思量,他口中提及我這個師兄,怕是不會有什麼溫言暖語。」

  「無妨,無妨,左不過是我們兩個老朽之間,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意氣之爭,早已時過境遷。」

  「周公子,你身處其間,無需為此等往事煩憂掛礙,坦然落座便是。」

  周顯心頭那根緊繃的弦驀地一松,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吁自唇邊逸出,他深深躬身道:

  「晚生惶恐,多謝大人體恤。」

  隨即依言在賈政下首的紫檀木椅上坐了,姿態端凝。

  恰在此時,堂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賈寶玉垂著頭,腳步放得極輕,挪進了榮禧堂。

  他抬眼覷見父親賈政端坐其上,那股自幼浸潤骨髓的畏怯便牢牢攫住了他,早將平日的跳脫飛揚驅散得無影無蹤。

  賈寶玉屏息斂聲,趨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朝著賈政和李守中各自行了一禮,口中訥訥道:

  「給老爺請安,給李老先生請安。」

  其聲音緊繃,全無往日半分神采。

  賈政面色倒比平日溫和些許,抬手虛虛一指周顯:

  「寶玉,過來見過你周世兄。」

  「你周世兄乃是名動江南的才子,今科江南鄉試的解元公,文章學問,皆是你輩楷模。」

  「日後須得收起那些嬉遊浪蕩的心思,多多向你周世兄請教學習才是正經,莫要再整日裡渾渾噩噩,只知廝混虛度光陰。」

  「解元公……周世兄……」

  賈寶玉口中喃喃,猛地抬頭,目光如淬了毒的針,直刺向端坐的周顯。

  那張清俊端方的臉,此刻在他眼中化作最刺目的符號——奪走他林妹妹的仇讎!

  一股灼熱的血氣倏地衝上頭頂,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若非父親那威嚴的身影如山嶽般矗立一旁,他幾乎要按捺不住撲將上去。

  賈寶玉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陷掌心,強壓下翻騰的怒火,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僵硬地朝周顯拱了拱手:

  「見過……周世兄。」

  周顯從容起身,含笑拱手還禮,聲音溫和清朗:

  「寶兄弟客氣了。久聞寶兄弟與黛玉自幼相伴,情誼深厚。」

  「黛玉這些年寄居貴府,多蒙寶兄弟及闔府上下照拂周全,這份情誼,顯心中感念,銘記不忘。」

  「日後若有機會,定當竭力相報。」

  他語氣真摯,姿態謙和,仿佛句句肺腑。

  然而這話落入賈寶玉耳中,卻不啻於滾油潑心、利刃剜肉!

  分明是勝利者假惺惺的炫耀,是奪走他珍寶後居高臨下的施捨與羞辱!

  賈寶玉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胸臆間氣血翻湧,三屍神都要被這誅心之言激得暴跳出來。

  他猛地抬眼,眼中似要噴出火來,直欲發作。

  可目光觸及父親賈政那隱含嚴厲、不容置喙的眼神,一腔孤勇瞬間如同被戳破的氣球,泄得乾乾淨淨。


  賈寶玉喉頭劇烈滾動了幾下,臉頰肌肉抽搐,最終只從齒縫裡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聲音悶如蚊蚋:

  「世兄……言重了。都是……應該的。」

  說完,他頹然垂首,幾乎站立不穩,被小廝引著,腳步虛浮地在周顯對面一張圓凳上坐了,半邊身子都繃得僵硬。

  賈寶玉雖不敢當場發作,胸中那口惡氣卻如同滾沸的岩漿,在五臟六腑間衝撞奔突。

  他低垂著頭顱,眼神卻陰鷙地掃過周顯腰間的一方羊脂玉佩,又掠過他案前裊裊茶煙,暗自咬牙切齒:

  「姓周的……你給我等著……休想得意太久……一會兒便要給你一個下不了台!」

  座中氣氛一時凝滯,賈政輕咳一聲,目光轉向李守中,將話題引回正軌:

  「前些時日得知親家翁要進京小住,我便想著,親家翁素來愛惜青年才俊,提攜後進不遺餘力。是以特意下了帖子,請顯哥兒過府一敘。」

  「不曾想,冥冥之中自有淵源,顯哥兒竟是親家翁師弟顧公的高足。」

  「這倒更顯得今日一會,天意巧合,相得益彰了。」

  他稍稍傾身,語氣懇切。

  「顯哥兒眼下的頭等大事,便是來年二月的春闈會試。」

  「他那才學根基自是紮實,只是鄉試與會試,格局氣象、考官取捨,畢竟多有不同。」

  「親家翁久掌國子監,肩挑天下文衡,洞悉此中三昧。」

  「今日,就有勞老兄不吝金玉,點撥顯哥兒幾句話,也好叫他心中有所依憑,免去幾分臨場忐忑。」

  李守中捻須頷首,臉上浮現出長者特有的溫和與凝重:

  「存周兄慮得周全,周公子既是老夫師弟的衣缽傳人,又系貴府座上嘉賓,於私於公,老夫都當傾囊相告,豈有藏私之理。存周兄但放寬心便是。」

  賈政聽後面帶微笑,隨即目光轉向一旁如坐針氈的賈寶玉,語氣轉為肅然。

  「寶玉,你也仔細聽著。」

  「此非尋常閒談,關乎朝廷掄才大典,關乎士子立身根本。」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科舉功名,方是安身立命、光耀門楣的堂堂正途。」

  「你素日嬉遊,荒廢了時日,今日聽一聽,也算長了見識,明白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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