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父子夜謀周顯信,黛玉秋窗愁宿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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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赦指尖捻著這封信,仿佛捻著一枚決定命運的棋子:

  「今日席散,周公子趁眾人不察,親手將此信塞入為父袖中。」

  他將信輕輕推到書案中央。

  「信上言簡意賅,邀為父後日過午,至他城東的別院一晤,共商『要事』。」

  賈璉倒吸一口涼氣,脊背瞬間繃直:

  「私下密邀?這……周公子行事竟如此隱秘!莫非……莫非他已然知曉了府里的齷齪不成。」

  「周公子的深淺,為父一時也看不透。」

  賈赦捋著頜下幾根稀疏的鬍鬚,眼神沉凝。

  「但其父周廷楨,執掌江南糧道漕運命脈,是何等老辣的人物!你那位逝去的林姑父林如海,探花出身,歷任蘭台寺大夫、巡鹽御史,更是走一步看三步,算無遺策的主兒。」

  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屋宇,看到遙遠的江南。

  「難說當初林如海在揚州病榻彌留之際,是否留下了什麼周廷楨知曉的後手。」

  「那筆託付給府里代管的巨產,興許還埋著咱們都不知道的引線。」

  「周家父子如此舉動,未必不是衝著這根引線來的。」

  一股寒意順著賈璉的脊梁骨爬上來:

  「那……咱們該如何應對?」

  一絲近乎冷酷的笑意爬上賈赦的嘴角,驅散了臉上的疲憊,只餘下深潭般的算計:

  「應對?無論他周家與林黛玉的婚約是成是敗,這滔天巨浪,頂多打濕咱們爺倆的鞋面,掀不翻咱們的船!」

  「成,林家產業悉數歸周,二房竹籃打水,管家權柄未必不會鬆動;敗,老太太和二房自有手段彈壓,橫豎那筆錢也落不進咱們的口袋。」

  賈赦指尖點了點桌案上那封密信,聲音壓得更低。

  「眼下要緊的,是看看這位周公子,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若他不過是禮節性地想親近親近,咱們也只當不知,陪他演一出賓主盡歡的戲碼便是。若他……」

  賈赦眼中銳光一閃。

  「若他真是想借咱們長房之手,撬動二房這把鎖,那他得拿出足夠撬動咱們心意的砝碼來!這忙,可不是白幫的。」

  「父親高見!」

  賈璉眼中豁然開朗,那份焦慮沮喪已被一種躍躍欲試的精光取代。

  「兒子明白了。周公子的密邀,絕非無的放矢,必是有所圖謀於我長房!否則,何必繞過老太太和二叔,單單尋到父親您頭上。」

  賈赦枯瘦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由衷的、摻雜著貪婪的滿意笑容:

  「正是此理。周家,那是江南真正的豪門世宦,根基深厚,手掌實權,遠非咱們這等空有爵位、內里早被蛀空的門第可比。」

  「若能藉此東風,搭上周家這條線,攀上交情,無論日後是仕途提攜,還是江南道上的人情往來,對咱們房而言,皆是百利而無一害的登天梯!」

  他笑意一斂,神情轉為極其嚴肅,渾濁的老眼緊緊盯住賈璉。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除你我父子之外,休要向旁人透露半個字!否則,便是自絕後路。」

  賈璉神情一凜,立刻正色,起身拱手,聲音斬釘截鐵:

  「父親放心!兒子深知此事干係重大,絕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漏出一絲口風與人!」

  「嗯。」

  賈赦緩緩靠回椅背,揮了揮手,臉上重現倦意。

  「如此便好。你去吧,好生歇著,後日陪為父走一遭便是。」

  「是,兒子告退。」

  賈璉再次躬身,倒退著走了幾步,才轉身輕輕拉開書房門,悄無聲息地融入門外濃郁的夜色之中。

  書房門輕輕合攏,將最後一絲光亮隔絕在外。

  賈赦獨坐於幽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那封冰冷的密函,昏黃的燭光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跳躍,一半映著深思,一半沉入深不見底的暗影。

  窗外,秋風卷過庭院,帶起幾片枯葉,發出簌簌的聲響,如同命運齒輪悄然轉動的低語。

  夜已深沉,榮國府內萬籟俱寂,唯余秋風掠過林黛玉臥房外千竿翠竹的沙沙聲,如泣如訴,更添幾分幽邃。


  林黛玉斜倚在茜紗窗下的貴妃榻上,身上松松搭著一條秋香色雲錦薄衾。

  案頭一盞琉璃繡球燈,焰心搖曳不定,將昏黃的光暈投在她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臉頰上,眉尖若蹙,籠著一層散不開的輕煙似的愁緒。

  窗欞外一輪冷月清輝,無聲地灑在青磚地上,映得室內一片素白。

  白日裡榮禧堂上的一幕幕,此刻如同走馬燈般在黛玉眼前輪轉:

  那位身姿挺拔、舉止從容的清雅少年周顯,他的溫言問候尚在耳畔。

  老太太慈和中一閃而過的驚愕與凝重,清晰如刻。

  而那驚聞婚約的消息,更是讓林黛玉感到無比突然……

  最後,是父親林如海那早已模糊的、帶著病容的臉龐在記憶深處浮現。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黛玉心頭默念,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薄衾邊緣細細的滾邊。

  父親臨終前,枯瘦的手緊緊攥著她的,一遍遍殷切叮囑她聽外祖母的話,安心在榮國府住下……

  關於揚州故交周家,父親只囑託周伯父會念及舊情照拂一二,卻對這白紙黑字、花押分明的婚約,隻字不提。

  為何?

  她並非愁嫁,亦非對這突如其來的婚約有多少抗拒。

  周顯其人,談吐清貴,品貌端方,更有江南解元之名,實屬世間難得的良配。

  周世伯不棄林家衰微,信守舊諾,此等情義,更令她油然而生感激。

  只是這份「父母之命」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全無鋪墊,仿佛平靜湖面驟然投入巨石,攪得她心湖波瀾迭起,茫然無措。

  父親當年的緘默,究竟是已然放棄了這份門第漸懸的舊約,不欲給她增添無望的念想,還是別有深意?

  一絲涼風從未掩嚴的窗隙鑽入,拂動燭焰,光影在黛玉眼前晃了一晃。

  黛玉微微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將薄衾裹緊了些,只覺得這秋夜寒意,竟似要滲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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