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婚書驟降驚賈母,家財懸系兩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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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母的目光死死鎖在林如海那熟悉而遒勁的簽名與花押之上,心頭驟然一緊,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這字跡,她認得,確是自己那探花女婿林如海親筆無疑。

  一股複雜莫名的情緒瞬間湧上賈母心頭。

  以周家如今的門第顯赫——周廷楨年富力強,官居江南督糧道總督,掌漕運糧儲重權,乃天子信重的封疆大吏,前途不可限量。

  其子周顯,少年解元,此番春闈高中幾成定局,日後入仕,起點之高,前程之廣,遠非尋常勛貴子弟可比。

  如此門楣,竟願信守舊約,迎娶父母雙亡、孤身寄居外家的黛玉為嫡妻正室,這份信義,這份擔當,在如今的世道里,堪稱風毛麟角,令人動容。

  若黛玉只是單純的孤女,這門親事,賈母定然是樂見其成,甚至要念佛稱慶。

  然而,此刻賈母的心卻沉甸甸墜了下去,生出兩重難以逾越的為難。

  其一,便是她心尖上的寶玉。

  黛玉與寶玉自幼一同長大,情分非比尋常。

  賈母深知,寶玉待黛玉,絕非尋常表兄妹之情,那份親昵、那份牽掛,乃至拌嘴置氣,皆不同於他人。

  若黛玉另適他人,寶玉那痴兒的心性,不知要生出多少波瀾,鬧出何等事端來。

  此為其一,尚屬家宅兒女私情。

  而更要命的,卻是其二,那關乎整個榮國府命脈的潑天富貴——林家的百萬家資!

  當年林如海病危於揚州巡鹽御史任上,深知自己一去,孤女黛玉勢單力薄,偌大家產必遭揚州林氏宗族虎視眈眈,恐被吞吃殆盡。

  為保全愛女及林氏家業,他毅然決然選擇託付。

  是賈璉奉賈母之命,攜黛玉南下陪伴病重的林如海。

  賈璉在揚州足足滯留了近一年之久,所為者何?

  正是殫精竭慮,協同林如海的心腹之人,將林家累世積攢的巨額財富——田莊、店鋪、鹽引、金銀細軟、古董字畫,凡此種種,一一清點、折變,化作易於攜帶的銀票、浮財,再以榮國府代為保管之名,輾轉千里,悉數運抵了京師,歸於榮國府庫房之中。

  林家,乃是列侯之後,根基深厚。

  林如海本人以探花之才歷任蘭台寺大夫、巡鹽御史這等天下第一等富庶緊要之職,多年經營,其家私之巨,何止百萬之數!

  榮國府,看似國公門第,朱門繡戶,實則自二代榮國公賈代善故去後,權勢早已大不如前。

  府中子弟多耽於享樂,仕途經濟稀鬆平常,更兼排場巨大,奢靡日盛,早已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糧。

  那看似巍峨的府邸、錦衣玉食的生活,實則如同沙上建塔,全靠各處莊田進項和往昔積累苦苦支撐。

  林家這筆巨資,猶如久旱甘霖,落入了榮國府早已乾涸的池塘。

  這筆錢,早已被賈母視為維繫榮國府體面、支撐家族運轉不可或缺之物。

  府中大項開支,許多都從中支取。

  原本,賈母早有定計:讓寶玉娶了黛玉。

  如此,黛玉的嫁妝連同林家這份託管的巨產,便都能名正言順、順理成章地留在榮國府內,成了賈家的產業。

  既可解府中燃眉之急,又能為愛孫寶玉鋪平富貴路,更能保全黛玉一生無憂,親上加親,豈非一舉三得之妙策。

  萬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這江南來的少年解元周顯,竟手持一紙千鈞婚書,將賈母苦心經營、深藏心底的籌謀,瞬間擊得粉碎!

  這突如其來的婚約,不僅關乎黛玉的終身,更關乎榮國府未來的財路根基,如同一塊巨石,沉沉壓在了賈母的心頭,讓她握著婚書的指尖都微微發涼,一時間竟有些喘不過氣來。

  榮禧堂內,金猊爐吐出縷縷沉香菸氣,瀰漫在沉默的空氣中,更添幾分壓抑。

  周顯立於堂中,目光看似沉靜如水,實則將賈母瞬息萬變的神色盡收眼底。

  那驟然凝固的笑意,指尖不易察覺的微顫,以及眼底深處那抹極力壓抑的驚濤駭浪,皆未能逃過他兩世為人的洞察。

  心頭那點前世所聞有關《石頭記》的「陰謀論」,此刻竟得了鐵證一般。

  賈母被這一紙婚書攪得方寸大亂,緣由再分明不過。


  無非是憂心他若娶了林黛玉,那託付於榮國府、被視作續命靈丹的林家百萬家財,便要隨著黛玉這位正主兒一併抬進周府大門。

  想那林如海,當初煞費苦心將孤女與家產託付岳家,原是為了避開揚州林氏族人的虎視眈眈,保全黛玉餘生。

  豈料,竟是才離了狼窩,又入了虎穴。

  石頭記中所述,榮國府窮奢極欲,為接駕修建大觀園,揮金如土,林家這潑天財富,怕是早已化作那園中奇石異草、亭台樓閣,被消磨殆盡。

  待到府庫再度空虛,便又打上薛家豐厚嫁妝的主意,強令寶玉迎娶寶釵,至於那靈氣逼人、心如琉璃的林黛玉,只能在瀟湘館的清冷孤寂中,於某個初春料峭的寒夜,淚盡夭亡。

  方才榮禧堂中那驚鴻一瞥,少女弱質伶仃,清麗絕俗,眉宇間天然一段風流婉轉,卻又深鎖著揮之不去的孤寂與病愁,更堅定了周顯之心。

  如此鍾靈毓秀、世所罕有的女子,豈能任其重蹈覆轍,凋零於朱門綺戶的泥淖之中。

  自然,周顯此念,絕非見色起意,貪戀其容色,全然是出於一番憐香惜玉、不忍明珠蒙塵的赤誠心意。

  此刻,眼見賈母手持婚書,面色變幻不定,久無言語,堂上氣氛凝滯如冰。

  周顯面上波瀾不驚,只微微欠身,語聲依舊溫和,卻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探詢:

  「老夫人久持婚書不語,可是此物有何疑慮之處?抑或……府上另有難處?」

  他目光清澈,直直望向賈母。

  賈母被這平靜一問拉回心神,心頭又是一緊,暗道這少年解元心思何等敏銳。

  她強壓下翻湧的心緒,面上迅速堆疊起一層慈和的笑意,仿佛方才的失態只是尋常的思慮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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