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老高和兄弟的矛盾
二零零零年的二月份冷得邪乎。
舊廠街菜市場臘月二十七就沒什麼人了，幾個攤位用塑料布苫著，風一吹呼啦啦響，高啟強那個魚攤還撐著，他蹲在水泥台子後面刮鱗，手泡在冰水裡，指頭凍得通紅。
唐小龍那話說得明白，是十一月底的事。
那天他把高啟強叫到市場辦公室，翹著腳喝茶，慢悠悠地開了口。「強子呀，明年攤位要重新劃了。你這位置好，誰都想要。你心裡得有數，等離子電視現在流行，你看看？。」
高啟強當時蹲在門邊搓著手，嘴裡應著「龍哥我明白」，出了門蹲在路邊想了好久。
兩萬多，他一個魚販子不吃不喝攢一年也攢不出來。
家裡還有兩個大學生，高啟盛明年大四，高啟蘭剛上大二，漢東大學醫學院，要讀五年本科，學費比別的系貴一截。
他從那天開始睡不好覺，翻來覆去想著那個數。
臘月二十八他去電器行轉了一圈，站在那排電視機前面看了半天。等離子電視他沒敢看，標籤上的數字讓他眼睛發燙。
最後他買了一台普通的大屏彩電，國產品牌，七千三。營業員問要不要送貨，他擺手說不用，自己扛。
發票揣進兜里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大年三十下午，他把魚攤收拾乾淨，換了件乾淨衣裳，扛著那台電視出了門。
塑料箱子壓得他肩膀發酸，他換了幾次手，走到唐家兄弟住的那棟筒子樓時天已經擦黑了。
樓道里瀰漫著誰家燉肉的香味，他咽了口唾沫，上了三樓。
門是唐小虎開的。他看了一眼高啟強肩膀上的紙箱子，嘴角一歪。「喲，老高來了？拿的什麼好東西？」
高啟強把電視擱在門邊，彎腰換鞋。「龍哥在家嗎？我來給二位哥拜個早年。」
唐小龍從客廳沙發上站起來，手裡端著一杯茶，走過來第一眼就看見了高啟強身後的電視。
他臉上的笑意收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台電視的牌子，又看了看尺寸，沒說話，轉身走回客廳坐下了。
高啟強跟著往裡走，一進客廳，腳步驟然停住。
電視柜上擺著一台嶄新的等離子電視，超薄，屏幕黑亮，遙控器擱在旁邊，塑料膜還沒撕。
那台電視像一塊石頭堵在他嗓子眼上，他張了張嘴，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唐小虎走過來踢了踢他擱在門口的那台彩電。「七千三，國產品牌，老高你也真拿得出手。」他扭頭沖客廳喊，「哥，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咱們讓他買兩萬的，他弄個這玩意兒來糊弄人。」
高啟強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快步走到客廳中間，彎著腰對唐小龍開口。「龍哥，我實在是拿不出那麼多錢。我弟弟上大學，蘭蘭上大一，醫學院學費貴，我一個人養他們兩個，手頭緊得很。
這台電視您先收著，等明年我多存一點，再給您補上別的。
咱們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您就高抬貴手，那個攤位讓我繼續幹著成不成？」
唐小龍把茶杯擱在茶几上，往後靠在沙發背上打量著他。「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他笑了一聲，扭頭看了看唐小虎，又轉回來，「高啟強，你現在拿這破玩意兒來打發我？你是真不懂規矩還是裝不懂？」
高啟強的腰彎得更低了。「龍哥我懂，我真的懂。可我弟弟妹妹...」
「別跟我提你弟弟妹妹。」唐小龍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誰家沒弟弟妹妹？你窮你有理了？我這電視柜上擺著什麼你看見了沒？人家怎麼懂規矩你怎麼不懂？你就是不把我當回事。拿走，這電視我不收。」
高啟強站在原地沒動，臉色灰白。
唐小虎走過來推了他一把。「沒聽見我哥說話？搬走！別在這兒礙眼。」
高啟強被推得往後退了兩步，肩膀撞在門框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口那台電視，又看了看唐小龍那張冷著的臉，嘴巴動了幾下，終究沒再說出什麼，彎腰把電視重新扛上肩膀，轉身下了樓。
筒子樓的樓梯又窄又陡，紙箱子擋著視線，他一手扶著牆一手托著箱底，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唐小虎追了下來。
「高啟強你給我站住！」
高啟強沒停。
他背著身往下走，步子更快了。
唐小虎三步並作兩步從後面趕上來，伸手一把拽住紙箱子的邊角。「我哥讓你拿走你就拿走，你走得倒挺快，我讓你走了嗎？」
高啟強腳步踉蹌了一下，轉過身來想說什麼，唐小虎已經猛地推了他一把。
他後腰撞在樓梯扶手上，手裡的紙箱子脫了手，翻了個個兒，從二樓拐角的平台上栽了下去。
紙箱子在半空中裂開，電視機砸在一樓的水泥地面上，轟的一聲悶響，屏幕碎成了蜘蛛網，塑料殼子崩得到處都是，碎片濺了一地。
高啟強趴在樓梯扶手上往下看。
他看見那台電視碎在一樓的過道里，屏幕上的裂紋像一張扭曲的臉。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起來，腦子裡轟隆隆響著什麼也聽不清了。
「你他媽推我的電視？」高啟強的聲音變了調，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沙又啞。
唐小虎站在樓梯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推你怎麼了？拿個破電視來糊弄人還有理了？」
高啟強折返衝上樓，一拳砸在唐小虎臉上。
唐小虎沒料到他真敢動手，被這一拳打得往後仰，後背撞在牆上。
樓上傳來說話聲和腳步聲，唐小龍帶著五六個小弟沖了下來。
唐小龍一腳踹在高啟強腰上，把他踹得撲倒在地，接著拳腳像雨點一樣砸下來。
有人踢他的肋骨，有人踩他的手，他蜷在地上抱著頭，後背挨了一腳又一腳。
不知道過了多久，打他的人停了。
高啟強趴在地上動不了，嘴裡一股血腥味，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
他聽見唐小龍在旁邊打電話，聲音不大不小，故意讓他聽見的。「喂，派出所嗎？舊廠街筒子樓這邊有人入室搶劫，對，打我跟我弟，你們趕緊過來吧。」
舊廠街菜市場臘月二十七就沒什麼人了，幾個攤位用塑料布苫著，風一吹呼啦啦響，高啟強那個魚攤還撐著，他蹲在水泥台子後面刮鱗，手泡在冰水裡，指頭凍得通紅。
唐小龍那話說得明白，是十一月底的事。
那天他把高啟強叫到市場辦公室，翹著腳喝茶，慢悠悠地開了口。「強子呀，明年攤位要重新劃了。你這位置好，誰都想要。你心裡得有數，等離子電視現在流行，你看看？。」
高啟強當時蹲在門邊搓著手，嘴裡應著「龍哥我明白」，出了門蹲在路邊想了好久。
兩萬多，他一個魚販子不吃不喝攢一年也攢不出來。
家裡還有兩個大學生，高啟盛明年大四，高啟蘭剛上大二，漢東大學醫學院，要讀五年本科，學費比別的系貴一截。
他從那天開始睡不好覺，翻來覆去想著那個數。
臘月二十八他去電器行轉了一圈，站在那排電視機前面看了半天。等離子電視他沒敢看，標籤上的數字讓他眼睛發燙。
最後他買了一台普通的大屏彩電，國產品牌，七千三。營業員問要不要送貨，他擺手說不用，自己扛。
發票揣進兜里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大年三十下午，他把魚攤收拾乾淨，換了件乾淨衣裳，扛著那台電視出了門。
塑料箱子壓得他肩膀發酸，他換了幾次手，走到唐家兄弟住的那棟筒子樓時天已經擦黑了。
樓道里瀰漫著誰家燉肉的香味，他咽了口唾沫，上了三樓。
門是唐小虎開的。他看了一眼高啟強肩膀上的紙箱子，嘴角一歪。「喲，老高來了？拿的什麼好東西？」
高啟強把電視擱在門邊，彎腰換鞋。「龍哥在家嗎？我來給二位哥拜個早年。」
唐小龍從客廳沙發上站起來，手裡端著一杯茶，走過來第一眼就看見了高啟強身後的電視。
他臉上的笑意收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台電視的牌子，又看了看尺寸，沒說話，轉身走回客廳坐下了。
高啟強跟著往裡走，一進客廳，腳步驟然停住。
電視柜上擺著一台嶄新的等離子電視，超薄，屏幕黑亮，遙控器擱在旁邊，塑料膜還沒撕。
那台電視像一塊石頭堵在他嗓子眼上，他張了張嘴，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唐小虎走過來踢了踢他擱在門口的那台彩電。「七千三，國產品牌，老高你也真拿得出手。」他扭頭沖客廳喊，「哥，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咱們讓他買兩萬的，他弄個這玩意兒來糊弄人。」
高啟強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快步走到客廳中間，彎著腰對唐小龍開口。「龍哥，我實在是拿不出那麼多錢。我弟弟上大學，蘭蘭上大一，醫學院學費貴，我一個人養他們兩個，手頭緊得很。
這台電視您先收著，等明年我多存一點，再給您補上別的。
咱們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您就高抬貴手，那個攤位讓我繼續幹著成不成？」
唐小龍把茶杯擱在茶几上，往後靠在沙發背上打量著他。「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他笑了一聲，扭頭看了看唐小虎，又轉回來，「高啟強，你現在拿這破玩意兒來打發我？你是真不懂規矩還是裝不懂？」
高啟強的腰彎得更低了。「龍哥我懂，我真的懂。可我弟弟妹妹...」
「別跟我提你弟弟妹妹。」唐小龍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誰家沒弟弟妹妹？你窮你有理了？我這電視柜上擺著什麼你看見了沒？人家怎麼懂規矩你怎麼不懂？你就是不把我當回事。拿走，這電視我不收。」
高啟強站在原地沒動，臉色灰白。
唐小虎走過來推了他一把。「沒聽見我哥說話？搬走！別在這兒礙眼。」
高啟強被推得往後退了兩步，肩膀撞在門框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口那台電視，又看了看唐小龍那張冷著的臉，嘴巴動了幾下，終究沒再說出什麼，彎腰把電視重新扛上肩膀，轉身下了樓。
筒子樓的樓梯又窄又陡，紙箱子擋著視線，他一手扶著牆一手托著箱底，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唐小虎追了下來。
「高啟強你給我站住！」
高啟強沒停。
他背著身往下走，步子更快了。
唐小虎三步並作兩步從後面趕上來，伸手一把拽住紙箱子的邊角。「我哥讓你拿走你就拿走，你走得倒挺快，我讓你走了嗎？」
高啟強腳步踉蹌了一下，轉過身來想說什麼，唐小虎已經猛地推了他一把。
他後腰撞在樓梯扶手上，手裡的紙箱子脫了手，翻了個個兒，從二樓拐角的平台上栽了下去。
紙箱子在半空中裂開，電視機砸在一樓的水泥地面上，轟的一聲悶響，屏幕碎成了蜘蛛網，塑料殼子崩得到處都是，碎片濺了一地。
高啟強趴在樓梯扶手上往下看。
他看見那台電視碎在一樓的過道里，屏幕上的裂紋像一張扭曲的臉。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起來，腦子裡轟隆隆響著什麼也聽不清了。
「你他媽推我的電視？」高啟強的聲音變了調，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沙又啞。
唐小虎站在樓梯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推你怎麼了？拿個破電視來糊弄人還有理了？」
高啟強折返衝上樓，一拳砸在唐小虎臉上。
唐小虎沒料到他真敢動手，被這一拳打得往後仰，後背撞在牆上。
樓上傳來說話聲和腳步聲，唐小龍帶著五六個小弟沖了下來。
唐小龍一腳踹在高啟強腰上，把他踹得撲倒在地，接著拳腳像雨點一樣砸下來。
有人踢他的肋骨，有人踩他的手，他蜷在地上抱著頭，後背挨了一腳又一腳。
不知道過了多久，打他的人停了。
高啟強趴在地上動不了，嘴裡一股血腥味，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
他聽見唐小龍在旁邊打電話，聲音不大不小，故意讓他聽見的。「喂，派出所嗎？舊廠街筒子樓這邊有人入室搶劫，對，打我跟我弟，你們趕緊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