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劉家第四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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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零年深秋。西北基地工房裡的暖氣片嘶嘶響了一上午,建國第三次把圖紙折反了方向。

  方小雅從對面工位探過身子,指節在鐵皮桌面上叩了兩下:」建國,你又折反了。」

  她伸手把圖紙轉過來,鉛筆尖在左上角點了點,那兒標著一行蠅頭小字,北偏西十五度。

  建國看著那張圖紙在桌面上轉了向,手停在半空,沒抬頭,耳朵根先燙了。

  兩人在同一個課題組待了兩年多。

  從借圖紙開始,到後來對數據、一塊兒攻關。

  這間二十來平的工房,兩張鐵皮桌子拼在一處,檯燈一左一右,影子到了晚上就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半年前方小雅的父親從軍區來西北出差,順道拐進基地看她閨女。

  方明義五十二了,大軍區裝備部部長,肩章上金色橄欖枝葉 + 一顆金星,也之前的劉光奇也是點頭之交,雖然年紀比劉光奇大四歲,但這級別差遠了,方小雅住她爺爺那邊,也是在玉泉山,但只有遠遠看過這個劉建國,只知道這個人。方明義會時常過去玉泉山那邊,幾次見面他都對劉建國這個人很有印象。

  那天晚飯在基地小食堂,方明義旁邊坐的是他當年在國防科工委的老戰友,現在基地的政委。

  兩人隔著二十年沒碰過面,酒杯一碰就收不住了。

  喝到第三盅,方明義指著對面桌正給劉建國夾菜的方小雅,嗓門壓下去了,可旁邊的人還是聽清了:」她倆分到同一個組是我托老戰友打的招呼,建國這孩子,我從小看著可靠。」

  方小雅筷子懸在半空。

  劉建國嘴裡那口菜嚼了五六下,硬是沒咽下去。

  政委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道,目光在方明義和劉建國之間來來回回掃了兩趟,忽然大笑起來,杯子往方明義那邊一送:」老方,你這哪是打招呼,你這是挑女婿。」

  方小雅的臉一直紅到脖子根。

  建國那天晚上回了宿舍,仰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就剩下那句話,分到同一個組,是她爸安排的。

  他第二天上班的時候什麼也沒提。方小雅也什麼也沒提。

  可那天之後,建國再看見對面那張鐵皮桌後頭埋頭畫圖的側影,感覺不一樣了。

  那個招呼是她爸打的,可這兩年多來,倆人對數據對到半夜,有一回他發高燒,她半夜去醫務室拍門給他拿藥片,他寫報告她坐旁邊拿紅筆替他改格式,這些她爸沒法安排。

  年底基地後勤處放出來一批筒子樓。

  建國那天正在工位上算一組彈道參數,方小雅走到他桌邊,把一張紙折了兩折擱在他手邊。

  他展開,是後勤處印的《職工住房申請表》。

  他抬頭看她,方小雅已經轉身回自己工位了,可她坐下的時候,耳尖上那一抹紅沒藏住。

  建國拿著那張表去後勤處填了名字。

  三周後通知下來了,一間筒子樓,二十二平,窗戶朝北。

  婚禮沒回北京辦,就在基地食堂。

  三桌人,一桌是課題組的戰友,一桌是雙方父母,剩下一桌是基地領導。

  方小雅穿一件棗紅色呢子外套,沒婚紗,頭髮用一根黑色發卡別在耳後。

  建國穿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軍便裝,肩章是新換的,袖口線頭讓何雨水提前拿剪子絞齊了。

  何雨水從北京趕來,帶了一床新棉被,被面是大紅底子牡丹花,在西北風沙里裹了一層灰,可那顏色照樣鮮亮。

  劉光奇沒來,讓何雨水捎了一封信,信上就五個字,好好過日子。落款日期是半個月前的。

  婚宴上建國端著酒杯去敬方明義。

  方明義接過去仰頭幹了,空杯往桌上一頓,看著建國,眼眶忽然泛了紅。

  他頓了半晌,嗓子裡像卡著東西:」我閨女脾氣倔,你多擔待。」建國說:」爸,您放心。」方明義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下去,擺了擺手,後頭的話咽回去了。

  晚上回到筒子樓,二十二平米,一張雙人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全是基地後勤配發的深灰色鐵皮貨。窗台上擱著何雨水帶來的那盆綠蘿,被暖氣片烘了一整天,葉子耷拉著。

  方小雅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起身把那盆綠蘿挪到暖氣片遠點的牆角。

  建國坐在桌邊,看她彎腰挪花盆,後頸那一截皮膚在燈泡底下白得很。

  他喉嚨緊了一下。

  方小雅回過頭來沖他笑了笑:」你發什麼呆?」建國站起來走過去,兩個人就站在那盆綠蘿旁邊。他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頭,她沒有躲。

  今年春節前建國往北京打長途,跟何雨水說了小雅懷孕的事,預產期在夏天。電話那頭何雨水安靜了好幾秒才驚喜的說道「劉家第四代要出生了」,末了說了一句:」你爸也知道了,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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