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賈梗的一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棒梗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值班室那扇破窗戶關不嚴實,半夜颳風,窗簾布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窗外頭喘氣。

  他翻了個身,被子滑到腰上,冷得他縮了一下,迷迷糊糊拽回來,裹緊了。

  後半夜他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劉家堂屋門口,推不開門。

  裡頭有人在笑,笑得很大聲,可他隔著門板聽不清說什麼。

  他使勁推,門板紋絲不動。

  他又拍了兩下,裡頭笑聲停了,然後劉光奇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

  「誰?」

  他就醒了。

  睜眼盯著天花板,那團黃不拉幾的光還在,水漬印子也在。

  暖氣片已經不響了,後半夜燒鍋爐的偷了懶。值班室里冷颼颼的,他呼出來的氣都是白的。

  棒梗躺了會兒,伸手摸到枕頭底下的煙盒,抽出一根,沒點,就那麼夾在手指頭縫裡。

  他在想夢裡那個「誰」字。

  就一個字。

  可那個語氣,跟白天劉光奇看他的那一眼一樣,不重,但壓得人喘不上氣。

  第二天一早,棒梗去食堂吃早飯。

  他端著搪瓷缸子打了碗棒子麵粥,拿了兩個窩頭,找了個角落坐下來。

  食堂里人多,吵吵嚷嚷的,打飯的窗口排著隊,有人喊著「師傅多給勺鹹菜」。

  他咬了口窩頭,嚼了兩下,覺得沒味兒。

  「棒梗!」

  他抬頭一看,老李端著碗走過來,屁股往他對面一坐。老李四十出頭,臉圓乎乎的,頭髮剩了沒幾根,笑起來跟彌勒佛似的。

  「昨兒咋沒來?我那邊都訂好桌了,你一個電話說不來就不來了。」老李嘴上埋怨,臉上倒沒生氣的樣子,拿起窩頭掰了一半塞嘴裡。

  「家裡有事,對不住了李哥。」棒梗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燙得他咧了下嘴。

  「啥事啊?家裡出啥事了?」

  「沒出啥事。就是……我劉叔回來了,家裡聚餐。」棒梗說「劉叔」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跟怕被人聽見似的。

  老李筷子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劉叔?你說你媽改嫁那個……」

  「不是改嫁那個。」棒梗打斷得有點快,快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緩了口氣,「我說的是劉叔,劉光奇。」

  老李手裡的窩頭差點沒拿住。

  「劉光奇?你們院經常上電視報紙的那個大領導?」他聲音拔高了半截,旁邊桌上幾個人扭頭看過來。

  棒梗皺了皺眉:「李哥你小點聲。」

  老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撐在桌上,壓低聲音:「你跟我說實話,你跟那個大領導……」

  「沒什麼關係,就是我媽改嫁的那人的妹夫。」棒梗把粥碗端起來又擱下,手指頭在碗沿上摸了兩圈,「人家是大人物,我就是個小科員,八竿子打不著。」

  「那也沾親啊。」老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眼神棒梗見過。廠里那些人聽說他跟劉家有關係的時候,都是這個眼神。帶著點試探,帶著點算計,還帶著點「你小子走了狗屎運」的意思。

  「沾什麼親。」棒梗把最後一口窩頭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人家姓劉,我姓賈,中間還隔著一個姓何的,我就是個外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說氣話,更像是在說一個事實。

  老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棒梗臉色不太好,把話咽回去了。

  端起粥碗呼呼喝了兩口,站起來拍拍棒梗肩膀:「行,那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棒梗嗯了一聲,沒抬頭。

  食堂里的人慢慢少了。

  棒梗坐在角落裡,搪瓷缸子裡的粥涼了,窩頭還剩半個,他也沒心思吃了。

  他想起昨天在劉家堂屋裡坐著的時候,劉光天跟劉光奇說話那副樣子。

  「哥,您喝茶。」劉光天把茶杯端過去的時候,兩隻手捧著,跟捧聖旨似的。

  劉光奇接過去喝了一口,劉光天就站在旁邊等著,等他把杯子擱下,才坐回去。


  棒梗當時坐在牆角看著,心裡頭說不上是可笑還是可悲。

  劉光天在市局當副處長,出門在外也是個體面人,回來看見他哥,腰杆子立馬就軟了。

  可他又覺得自己沒資格笑話人家。

  他自己連話都不敢多說,叫了聲「劉叔」就啞巴了,比劉光天還不如。

  棒梗把剩下的半個窩頭揣兜里,端著缸子去水池子邊洗了。

  水龍頭擰開,涼水沖在搪瓷缸子上,他拿手指頭把裡頭殘留的粥渣摳掉,摳了兩下沒摳乾淨,懶得弄了,甩了甩水擱回值班室。

  上午沒什麼事。

  他在值班室坐著,翻了翻昨天的值班記錄,沒什麼要緊的。

  又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往外看,廠區里人來人往,有人推著板車拉貨,有人拎著飯盒往車間走。

  他忽然想去車間轉轉。

  保衛科的活兒就這樣,不忙的時候到處溜達,看看有沒有什麼異常情況。

  棒梗把制服扣子扣好,帽子戴上,出了值班室。

  走到機加工車間門口的時候,裡頭傳來工具機的轟鳴聲,嗡嗡的,震得地板都在抖。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幾個老工人在車床前頭忙活,鐵屑一卷一捲地往下掉,掉在托盤裡嘩啦啦響。

  他想起他媽說過,他爹賈東旭以前就是這個車間的工人。

  出事那天也是在這個車間。

  棒梗沒進去,轉身走了。

  他在廠區里轉了一圈,回到值班室的時候快十一點了。剛坐下,電話響了。

  「喂,保衛科。」

  「棒梗,是我。」電話那頭是秦淮茹的聲音,「你晚上回來吃飯,你何叔燉了排骨。」

  「不回去了,值班。」

  「你昨天就沒怎麼吃,今天還不回來?」

  「真回不去,晚上要巡邏。」棒梗的語氣生硬,說完覺得有點過了,又補了一句,「媽,您別操心了,我在食堂吃。」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你注意身體,別老吃涼的。」秦淮茹說完掛了。

  棒梗把話筒擱回去,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他知道他媽是關心他。

  可他就是不想回去。回去幹什麼?坐在那個堂屋裡,聽那些人說話,看那些人表演?他賈棒梗在那兒就是個外人。

  還不如待在值班室里,一個人清清靜靜。

  下午四點多,棒梗去食堂打了飯,端回值班室吃。一大塊肉,炒大白菜,一個窩頭,一碗棒子麵粥。他吃得很快,五分鐘就扒拉完了,碗都沒洗,擱在桌上。

  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又想起昨天蹲在棗樹底下抽菸那會兒。

  他盯著興國看了好一會兒。

  那孩子穿著乾淨衣裳,書包擱在台階上,蹲在那兒戳螞蟻,戳得認認真真的。

  他忽然想問興國一句,你爸平時在家也那樣嗎?

  可他沒問。他跟那孩子不熟,連話都沒說過。

  棒梗翻了個身,臉對著牆。

  牆皮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灰,他拿手指頭摳了兩下,碎渣子掉在枕頭上。

  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像興國那麼大的時候在幹什麼?在胡同里偷雞摸狗?在院裡跟人打架?在課堂上睡覺?

  他把手從牆上收回來,盯著手指頭上沾的灰,拍了兩下。

  人跟人真是沒法比。

  晚上八點多,棒梗出去巡邏。

  廠區里黑乎乎的,只有幾盞路燈亮著,燈泡上頭落了一層灰,光線昏黃。

  他和幾個一同值班的同事拿著手電筒,沿著廠區轉了一圈,檢查了幾個倉庫的門鎖,看了看圍牆有沒有缺口。

  走到東邊圍牆根底下的時候,手電光照見牆角蹲著一隻野貓,綠瑩瑩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兩秒,嗖地竄上牆頭跑了。

  棒梗站在那兒,手電光在牆面上晃了晃。

  牆那邊就是胡同,再往前走走就是南鑼鼓巷。


  他把手電關了。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經黑透了。

  棒梗路過廠區大門口的時候,門衛老劉頭從崗亭里探出腦袋:「棒梗,巡邏呢?」

  「嗯,劉叔您忙著。」棒梗隨口應了一句,走過去了。

  走了兩步忽然站住了。

  他剛才叫了聲「劉叔」。

  叫的是門衛老劉頭。

  他叫得挺自然的,張嘴就來,一點不彆扭。

  可昨天在劉家堂屋裡,他叫劉光奇那聲「劉叔」,跟擠牙膏似的,擠了半天才擠出來。

  棒梗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搖了搖頭,繼續往回走。

  值班室的燈還亮著。

  他推門進去,把制服脫了掛在門後,帽子扣在桌上。洗了把臉,刷了牙,躺到床上。

  環境改變人,好的工作和待遇讓他沒有以前的那總怨天尤人和自卑和偷雞摸狗,但還是有些不甘心。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忽然說了句話,聲音很小,小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人家姓劉,我姓賈。操。」

  翻了個身,把被子拽上來蒙住腦袋。

  值班室里很安靜。

  暖氣片又響了,呲呲的,跟昨天一個調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