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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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明遠聽著她碎碎念,嘴角收都收不住。他拿過菜單,點了幾個菜,把菜單還給服務生。服務生說了句「好的請稍等」,然後飄走了。

  「你點啥了?」林妙妙緊張地問。

  「隨便點了幾個。」

  「你不會真點了吧?」

  「牛排。放心,不是最貴的。」

  林妙妙鬆了口氣,然後又警惕起來:「什麼叫『不是最貴的』?還有更貴的?」

  「最貴的八百八。」

  林妙妙捂住胸口,做了個中箭倒下的表情。「八百八一塊牛排,那牛生前是聽音樂做按摩長大的吧。」

  趙明遠被她逗笑了。

  菜一道一道端上來。

  先上來的是前菜,三文魚塔塔,一個小圓餅上碼著切碎的三文魚,旁邊滴了幾滴不知道什麼醬汁,擺盤精緻得像藝術品。

  林妙妙用叉子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三文魚碎了一角,她趕緊把那一角送進嘴裡。

  「怎麼樣。」趙明遠問。

  「……嗯。」她含含糊糊地說,「好吃。」

  但她的表情出賣了她——眉頭皺著,嘴角往下撇,顯然不覺得生魚肉有多好吃。

  然後是蘑菇湯。褐色的一小碗,上面漂著幾點綠色的不知道什麼油。

  林妙妙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

  這回她的眼睛亮了。

  「這個好喝!」她又舀了一勺,「真的,這個特別香。蘑菇味兒特別濃。」

  她的那一小碗湯幾口就喝完了。喝完之後還拿麵包把碗底擦了一圈,塞進嘴裡,心滿意足地嚼著。

  主菜上來了。牛排煎得外焦里嫩,一刀切下去,肉汁滲出來,粉紅色的斷面泛著光澤。配菜的蘆筍烤得焦焦的,上面撒著海鹽。盤子是溫的,牛排還滋滋地冒著油星。

  林妙妙切了一小塊,送進嘴裡。

  然後她整個人定住了。

  「怎麼了?」趙明遠問。

  「江天昊。」她嚼了兩下,抬起頭,表情非常享受,「這個牛排,太好吃了。。」

  趙明遠也切了一塊送進嘴裡。確實不錯,但對他來說也就那樣了。但他看著林妙妙那個眼睛發光的樣子,比自己吃還香。

  「這個肉,」林妙妙又切了一塊,一邊嚼一邊分析,「外面是焦的,裡面是嫩的,咬一口肉汁全在嘴裡炸開了。

  「你喜歡就好。」

  「我喜歡,」她點頭,點得特別用力,「我太喜歡了。以後我要是真當了你說的那個總經理,發工資了我就請你也來吃一次。」

  「用我的錢請我吃飯?」

  「那不一樣!發了工資就是我的錢了!」她理直氣壯的。

  甜點是提拉米蘇。一小塊,撒著可可粉,旁邊擱了一片薄荷葉。林妙妙用勺子挖了一口,含在嘴裡,然後開始搖頭晃腦。

  「今天是什麼日子,」她閉著眼睛,一副醉生夢死的樣子,「坐豪車,吃大餐,我感覺自己像在做夢。如果真的是做夢的話,千萬別叫醒我。」

  趙明遠叫服務生買單。

  帳單拿過來的時候,林妙妙伸長脖子看了一眼。然後她整個人僵住了。

  「兩——兩千多?」她倒吸一口涼氣,那口氣吸得周圍的空氣都稀薄了。

  她湊過來壓低聲音,嘴唇幾乎貼著趙明遠的耳朵,氣聲說話,聲音發顫:「兩千多?!她怎麼不多搶點?!你怎麼不多搶點?!那個牛排我們吃了三塊——不對,我沒吃三塊,你吃了一塊,我吃了兩塊——也不應該兩千多啊!服務費都兩百多!服務費是什麼東西!咱倆做什麼了要收這麼多服務費?服務員是專門跳舞給我們看了嗎?是跪著上菜嗎?還是幫我們吃了一口?!」

  趙明遠面無表情地掏出卡遞給服務生。

  服務生微笑著接過去,刷完,把POS機遞過來讓他輸密碼。

  趙明遠輸完密碼,簽了字,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服務生走了。

  林妙妙還在旁邊吸著涼氣沒緩過來。

  「有錢人的世界,」她雙手捧著臉,兩眼無神,「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行了,走了。」趙明遠站起來。

  「昊子。」

  「嗯?」

  「我剛才吃牛排的時候有沒有很醜?」

  「沒有。」

  「那我喝湯的時候有沒有吧唧嘴?」

  「沒有。」

  「那我——」

  「林妙妙,你今天一整天都很正常。除了打我的時候。」

  「那不算,」她鬆了口氣,「那是你欠打。」

  兩人走出餐廳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江邊的風吹過來,比傍晚時涼了一些。林妙妙伸了個懶腰,手臂舉過頭頂,手指張開,骨節咔咔響了兩下。剛吃飽,整個人犯困,眼皮都耷拉著。

  趙明遠開上車送她回去。

  車停在出租屋樓下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著,昏黃的一小團,幾隻飛蛾圍著燈泡撲棱翅膀,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的。

  林妙妙解開安全帶,沒馬上下車。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呼了口氣,像是把這一天發生的事兒從頭到尾又消化了一遍。

  「今天謝謝你。」她說,聲音難得地正經,「豪車,大餐,都謝謝你。」

  「沒事。」

  「但我還是覺得,你花兩百多萬買車,這事兒有點瘋。」

  「瘋就瘋吧。」趙明遠說,「人總得瘋一回。」

  林妙妙笑了。笑了一下,然後低頭解安全帶,推開車門,一隻腳踩在地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晚安,昊子。」

  「晚安。」

  她關上車門,往樓道里走。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衝車里揮了揮手。

  趙明遠坐在車裡,看著她走進樓道.

  ~~~

  鄧小琪這邊,躺在床上,最近遭遇給了她很大打擊。

  自從回來江州後這些天就事事不順,當然在北京也不順。

  靠母親的關係進入了江州話劇院,她感覺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她以為憑她專業是中戲表演系畢業的實力,可以很輕易的在這邊出頭,可惜她算錯了。

  鄧小琪回想起這幾天在江州話劇院的這些日子,總覺得像被人按在水裡憋了一個夏天的氣。

  剛到話劇院那幾天,排練廳里烏泱泱坐了二十來號人,壓腿的壓腿,背詞的背詞,聊天的聊天。她找了個角落坐下,誰都不認識,也沒人跟她搭話。她那時候還想著,自己是中戲表演系正經科班出身,在這兒怎麼也能站得住腳——論學歷、論專業底子,她不該比誰差。

  第一個跟頭栽在特長展示上。

  沈喬華讓大家挨個亮活兒。什麼抖空竹、刀馬旦、小提琴、頂缸、快板、繞口令——一個比一個邪門,一個比一個能鎮場子。輪到鄧小琪的時候,她站起來說「舞蹈」,沈喬華問她什麼程度,她鬼使神差地說了句「就正常」。他是怎麼回的來著——哦,他說:「那就是一般。」

  一般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像拍掉袖口上的灰。

  二十幾雙眼睛扎在她身上,她腦子裡嗡嗡的,想說「我是中戲的」,想說「我練了十幾年舞蹈」——但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

  第二個跟頭栽得更慘,是台詞。

  沈喬華讓眾人說台詞,第一個說的不好但導演看那人是女生,輕輕放過,第二個聲音太小,導演裝瞌睡嘲諷那人聲音太小,等到鄧小琪時,沈喬華隨手抽了一段給她。「沙漠,那飄忽不定的身影,又出現在我的面前……」她念得無比認真,氣聲字標標準准,平舌翹舌前鼻後鼻一個不差,該揚的揚,該沉的沉,該停的停。念完她覺得自己今天穩了,比在北京哪次都穩。

  沈喬華開始鼓掌。別人也跟著鼓了幾下。她心跳都快了一拍,嘴角剛翹起來——

  「打臉,啪啪打臉,現在還沒有到七點把,我咋聽到了新聞聯播了,諸位,這就是我剛剛說的反面教材。」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肉里。他說她那是朗誦,不是台詞;說她聲音全在口腔里轉,落不到地上;說她每個字都端著,咬得死死的,不敢留一點雜音——「杜絕朗誦,讓朗誦見鬼去。」

  鄧小琪站在那兒,臉白得像紙。她盯著自己左腳鞋面上那塊不知什麼時候蹭上的污漬,盯得眼睛發酸。旁邊有人小聲嘀咕「好慘」「中戲的就這水平」,她全聽見了。她咬著後槽牙,眼眶紅得厲害,使勁閉了一下眼睛,睫毛上沾了水光。

  那天排練結束以後,她走出話劇院大門,江州傍晚的熱風撲過來,悶得人喘不上氣。她掏出手機想給妙妙發消息,打了兩行又刪了。她怕自己一說就繃不住,更怕妙妙安慰她——那種語氣她想像的出來,「沒事的小琪你最棒了」——她不需要,她現在最聽不了的就是「你最棒」。

  回想這些天的遭遇,她感覺她自己在專業導演面前 「一無是處」,第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適合演戲。但想著自己的小姐妹處境,高中就有了好感的男生斷了和她的聯繫,也沒有去考研,連江州電視台的工作也弄掉了,家人還一無所知,雖然這樣的想法特別不好,但心裡有些平衡了,自己不是最慘的,心裡好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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