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流金歲月尾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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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一個下午,他把南孫和鎖鎖叫到書房。

  安安也在,二十六歲了,高高瘦瘦的,西裝革履,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被管得很嚴的那種年輕人,乾淨,精神,但眼睛裡有點憋著的東西,像一匹被拴住的馬。

  「集團的事,你們比我清楚。」蔣鵬飛靠在椅背上,聲音不大,「董事長這個位子,交給南孫。我退下來.沒有上面特別大的事情,我不會再過問集團。」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南孫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她五十歲了,頭髮還是盤得一絲不亂,黑色西裝剪裁利落,眼角的細紋遮不住了,手背上也開始有斑。這雙手畫過圖紙、簽過合同、拍過桌子,也給別人遞過紙巾。什麼都幹過了。

  「爸,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點了點頭。「行。」就一個字,眼眶紅了一下,很快壓下去了。

  鎖鎖放下茶杯。「那我呢?」

  蔣鵬飛笑了。「你當太后。安安都二十六了,你不當太后誰當太后?」

  鎖鎖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翹起來了。安安在旁邊坐著,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南孫簽了文件,蔣鵬飛收進抽屜。「晚上吃什麼?讓小李多做幾個菜。」

  「我還有個會——」南孫看了看手機。

  「推了。」

  她愣了一下,把手機放下。「行,推了。」

  那天晚飯吃了很久。

  蔣鵬飛喝了點酒,臉紅撲撲的,話比平時多了不少。

  他跟南孫說公司的事,說那幾個事業部的老總誰靠譜誰不靠譜。

  南孫聽著,偶爾插一句。安安埋頭吃雞翅,鎖鎖在旁邊給他夾菜,「多吃點蔬菜,別光吃肉」。

  安安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筷子伸向西蘭花,夾了一小朵,嚼了兩下,皺了皺眉,咽下去了。

  安安在集團投資部幹了三年,業績排前幾。

  但集團里有些人明里暗裡跟他遞話——「小蔣總,您才是蔣家的兒子」「您別老被您姐壓著」。

  他跟鎖鎖說了,鎖鎖臉色沉了一下,說「你別理他們」。

  後來跟南孫也提了一嘴,南孫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些人不是為你好,是想借你的名頭為自己好。你分得清嗎?」

  安安說分得清。南孫說那就行。那之後,那些遞話的人漸漸少了。

  他跟蔣鵬飛的關係,跟南孫不一樣。蔣鵬飛不管他——不是放任,是真的不插手。

  成績好不好,工作怎麼樣,交什麼朋友,一概不問。偶爾安安主動說起來,他就聽著,點點頭,說「你自己看著辦」。

  安安有時候覺得,他爸對他,像對一個大人。

  南孫就不一樣了,管得嚴。剛剛開始時沒有怎麼管,後面慢慢的管的特別嚴,小時候不好好寫作業,一個電話打過來,語氣跟訓下屬似的。大學談戀愛昏了頭,成績掉了一大截,她直接飛過來,坐宿舍里等了兩個小時,當著他室友的面罵了一頓。

  但安安知道,她是真心為他好。

  二十歲那年他喝多了,回來抱著鎖鎖哭,說媽我覺得我什麼都做不好,姐太厲害了,我追不上。

  鎖鎖抱著他,拍他的背,「你不用追上她,你做你自己就行」。

  後來他想通了。他跟鎖鎖說,我跟姐不是一路人,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路。

  鎖鎖聽了,心裡頭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2057年,秋天。

  蔣鵬飛八十五了。走路要拄拐杖,耳朵也背了,但腦子還清楚。

  每天早上還看書,只是看不了太久,半小時就得歇一會兒。

  書架上的書落了一層灰,鎖鎖想幫他擦,他不讓,「別動,我自己來」,但他自己也沒擦,就那麼放著。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花園裡待著。

  天氣好的時候,後來的劉管家把藤椅搬到草坪上,他坐在那兒曬太陽,有時候閉著眼睛,有時候翻翻書。

  安安周末回來陪他,坐在旁邊說公司的事。

  他聽著,偶爾問一句。

  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安安有時候答不上來,「爸您腦子怎麼還這麼好使」,他就笑,「我還沒老糊塗」。


  鎖鎖天天在。她感覺蔣鵬飛年紀大了,沒有幾年了,所以提前退休好幾年了,每天就是陪著他。早上扶他起床,穿衣服,餵藥。

  下午推著輪椅帶他在花園裡轉一圈。晚上給他念書,他眼睛不行了,看不了太久。她念得磕磕巴巴,有時候念錯了,他就糾正她。她說「你耳朵倒好使」,他笑,不說話。

  有一回她念到一半發現他睡著了。

  她停下來,把書放下,看著他。他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慢。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手背上的斑密密麻麻的。

  她看著,忽然心裡酸了一下——不是難過,是那種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但真的快來了還是捨不得的酸。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肩膀。他動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麼,沒醒。

  他們的結婚證,是幾年前辦的。

  安安大學畢業那年,吃飯的時候忽然說「爸你跟媽領個證唄」。

  桌上安靜了一瞬。蔣鵬飛看了鎖鎖一眼,鎖鎖低著頭扒飯。南孫夾了塊魚,慢慢嚼著,沒說話。

  安安又說「都這麼多年了,領個證怎麼了」。

  南孫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點凶,但安安沒躲。「姐,我不是小孩了,我知道我在說什麼。」

  南孫沉默了很久。「隨你們。」就三個字。但鎖鎖知道,這三個字從南孫嘴裡說出來,比什麼都重。

  後來他們去領了證。

  沒辦儀式,沒請客,就是兩個人去了趟民政局。

  回來的路上,鎖鎖坐在車裡,翻來覆去地看那個紅本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蔣鵬飛問她笑什麼,「沒什麼,就是覺得,等了這麼多年」。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也老了,皮膚鬆了,骨節粗了。

  但他握著,沒鬆開。窗外是上海的街景,梧桐樹一排排往後退,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碎金子似的,灑了一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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