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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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南孫開著車在空蕩蕩的上海街頭轉。

  她不知道去哪兒。不想回蔣家花園,不想見鎖鎖,不想見父親,不想見任何人。章安仁那兒回不去了,她媽那兒——她媽在義大利,就算在上海她也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這副樣子。她小姨那邊更不想去,小姨那張嘴,這個時候她受不了。

  她就這麼開著車,從楊浦開到虹口,從虹口開到靜安,從靜安開到黃浦。凌晨的上海像一座空城,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高架橋上就她一輛車,開得快了,風從車窗縫裡灌進來,呼呼的,吹得她耳朵疼。

  她開上延安路高架,往東走,一直走到外灘。她把車停在一個停車場裡,熄了火,趴在方向盤上。

  然後她哭了。

  不是那種無聲的掉眼淚,是那種嚎啕大哭,哭得整個人都在抖,哭得嗓子都劈了。她趴在方向盤上,臉埋在胳膊里,眼淚順著胳膊往下淌,把方向盤都打濕了。

  一個月之內,三個人,三次背叛。

  其一為神,額呸,不對。

  其一是鎖鎖。她最好的閨蜜,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她什麼事都跟她說、什麼秘密都告訴她的人——懷了她爸的孩子。

  其二是她爸。以前不靠譜但至少是她爸的人——跟她最好的閨蜜搞在一起,還要生個兒子。

  其三是章安仁。

  這次最狠。不是因為章安仁多重要,是因為她以為他至少是可靠的。在她被鎖鎖和她爸兩次背叛後、渾身是血的時候,她去找他,以為他能扶她一把。結果他不但沒扶,還給她來了第三次背叛。

  先是利用她爸對她的虧欠要了一個分公司總經理職位。在其的巧言令色下,也重新相信了他。

  後面她自己拎著行李箱去找他的時候,她想的是,安仁會抱抱她,會說沒事的,會給她倒杯熱水,會讓她靠在他肩膀上睡一覺。哪怕他什麼都做不了,至少他在。

  結果呢?

  他在跟別的女人睡覺。

  在她最難受的這一夜,他在跟別的女人喝酒、上床、睡大覺。

  她哭得更厲害了,哭得喘不上氣,整個人趴在方向盤上抽搐。停車場裡就她一輛車,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遠處路燈的光照進來,落在車頂上,冷冷的。

  她哭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半小時,也可能是一個小時。哭到最後,她已經沒有眼淚了,就是乾嚎,嗓子眼裡發出那種嗚嗚的聲音,像只受傷的動物。

  她抬起頭,從紙巾盒裡抽了幾張紙,擦了擦臉。後視鏡里映出她的臉——鼻頭紅得發亮,臉上全是淚痕幹了之後留下的印子,嘴唇上還有剛才又咬破的口子。

  她看著鏡子裡那張臉,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還難看。

  她想起鎖鎖以前說過的話——「南孫,你命真好。」

  命好?

  她命好?

  她爸出軌她閨蜜,她男朋友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跟別的女人上床,她媽遠在義大利,她奶奶高興她爸終於有了兒子——她命好?

  她趴在方向盤上,又想哭了。但眼淚已經幹了,哭不出來,就是乾嘔,嘔得胃都在翻。

  她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天快亮了,東邊的雲層開始泛白,一點一點的,像有人拿橡皮擦在擦。

  她忽然想起她媽說過的話——「你現在是蔣家唯一的女兒。你爸那些產業,以後都是你的。」

  唯一?

  她肚子裡那個才是蔣家的寶貝。她算什麼?一個前妻生的女兒,一個快要被取代的、不再重要的女兒。

  她想起章安仁拿到任命書時的樣子——他一定高興壞了。年薪百萬,分公司總經理,他總算熬出頭了。他大概覺得,只要有了這個職位,他就能在她面前挺直腰杆了,就能配得上她了。

  可他用什麼換來的?用她受的傷換來的。在她被鎖鎖和她爸的事傷得體無完膚的時候,他跑去跟她爸要好處。他不是心疼她,他是覺得這是個機會。

  她想起她看他的時候,他眼睛裡那種東西——算計。他在算怎麼解釋,怎麼補救,怎麼才能不失去這份工作。

  她忽然覺得噁心。

  不是對章安仁,是對自己。她怎麼就看上了這麼一個人?她怎麼就被他哄了這麼久?她怎麼就覺得他是真心對她好的?


  她想起他追她的時候,鞍前馬後的,什麼都順著她。她說什麼他都點頭,她要什麼他都給買——雖然買的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但她當時覺得那是心意。現在想想,那哪是心意?那是投資。他在她身上投資,等著有一天連本帶利收回去。

  他等到了。

  年薪百萬,分公司總經理。

  蔣南孫把臉埋進手心裡,深吸了一口氣。車裡的空氣悶得很,全是她的眼淚味兒,鹹的,腥的。

  她發動車子,開出停車場。天已經亮了,外灘的馬路上開始有了車,環衛工人在掃街,早餐店開了門,包子籠上冒著白氣。她開著車,沿著外灘走,看著那些老建築在晨光里慢慢亮起來。

  她不知道去哪兒。

  真的不知道。

  她不想回蔣家花園。那個家已經不是她的家了。鎖鎖住在三樓,懷著孕,奶奶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她回去幹嘛?看他們一家其樂融融?

  她不想去找她媽。她媽看見她這樣子,肯定又要說那些話——「你爸那邊你別鬧」、「你是蔣家唯一的女兒」、「你值得更好的」。她聽夠了。

  她不想去找小姨。小姨那張嘴,她受不了。

  她不想去找任何人。

  她只想一個人待著。

  她把車開到一個公園門口,停了車,走進公園。早上的公園裡全是晨練的老人,打太極的、遛鳥的、跳廣場舞的,熱鬧得很。她找了個長椅坐下來,看著那些老人發呆。

  一個老太太遛彎經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大概覺得她這麼早出現在公園裡、還腫著眼睛,有點奇怪。老太太猶豫了一下,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小姑娘,怎麼了?」老太太問,聲音沙沙的,帶著上海話的軟糯。

  蔣南孫搖搖頭,沒說話。

  老太太也不追問,就坐著,從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慢慢嗑。嗑一顆,把殼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准得很。

  「我年輕的時候,」老太太忽然開口,「也哭過。哭得跟你似的,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

  蔣南孫看著她。

  老太太嗑了顆瓜子,繼續說:「那時候我男人跟別人跑了,我一個人帶著孩子,覺得天都塌了。後來呢?後來我遇到了更好的,生了一兒一女,現在孫子都上初中了。」

  她拍了拍蔣南孫的手:「小姑娘,哭完了就好了。天塌不下來。」

  蔣南孫看著她,眼淚又下來了。老太太從兜里掏出一包紙巾,遞給她。紙巾是那種老式的,包裝上印著花,香噴噴的。

  「擦擦,」老太太說,「別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蔣南孫接過來,擦了擦臉,想說謝謝,嗓子眼堵得厲害,說不出話。

  老太太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瓜子殼,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她一眼,笑了笑:「會好的,都會好的。」

  蔣南孫坐在長椅上,攥著那包紙巾,看著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會好的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早上,她的世界又碎了一次。

  比前兩次都碎得徹底。

  她坐在長椅上,攥著那包紙巾,看著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會好的嗎?

  她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她忽然想明白了——

  她不能再這麼哭了。

  哭有什麼用?

  什麼都改變不了。

  她抹了把臉,把手裡那團皺巴巴的紙巾扔進垃圾桶,站起來。腿有點麻,坐太久了。她扶著椅背站了一會兒,等那股麻勁兒過去,慢慢往公園外走。

  晨光越來越亮,照在她臉上,暖烘烘的。她眯起眼睛,看著頭頂那片開始泛藍的天。

  她以前想什麼來著?讀完研,找個設計院上班,跟章安仁結婚,過那種安安穩穩的小日子,這是她以前想要的生活。現在想想,不是了、

  她是蔣鵬飛的女兒。蔣氏集團千億的盤子,六個子公司在政策和大環境大時代大節點下,發展的如日中天,她爸因為這成為了上海灘數得上號的人物。她呢?開著父親給的零花錢買的最低檔但又最高配超出規模的高配的保時捷,相當一個設計院的普通員工。


  你在幹什麼呀,蔣南孫?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附屬品。她爸的附屬品,章安仁的附屬品。

  鎖鎖不是。鎖鎖什麼都沒有,但她知道往上爬。她從前台爬到助理,從助理爬上她爸的床,肚子裡揣著蔣家的種,現在住在蔣家花園裡,被一群人伺候著。她討厭鎖鎖嗎?討厭她的背叛。恨嗎?恨她的背叛。但她不得不承認,鎖鎖比她強。鎖鎖知道自己要什麼,敢伸手去抓。

  她呢?她連伸手都不會。

  她走到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還殘留著昨晚的眼淚味兒,悶得很。她把車窗全部打開,讓風吹進來。早上的風還有點涼,吹在臉上,把最後那點迷糊都吹散了。

  她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她媽的號碼,她小姨的號碼,章安仁的號碼——她盯著章安仁那三個字看了兩秒,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然後划過去了。不是現在。她怕自己一聽見他的聲音就想吐。

  她繼續往下翻,翻到她爸的號碼。蔣鵬飛,備註是一個「爸」字,後面跟了個小房子的emoji,是她以前覺得好玩加上去的。

  她盯著那個小房子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南孫?」蔣鵬飛的聲音有點啞,大概剛醒。背景里很安靜,沒有鎖鎖的聲音,沒有其他人的聲音,就他一個。

  「爸。」她開口,聲音也啞,哭了一夜的那種啞。

  那邊沉默了兩秒。「你在哪兒?」

  「外灘。」她頓了頓,「爸,我想跟你說個事兒。」

  「你說。」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那片越來越亮的天。

  「我不讀研了。」

  電話那頭沒聲音。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想知道。她繼續說:「我想去公司上班。你給我安排個高管位置,我要學東西,要做事,我要節制天,不是,是我想幫助你,幫你管理公司打理公司,——」她頓了頓,把那個詞咽回去一半,又吐出來,「要拿回我該拿的東西。」

  說完這句話,她手心全是汗。她知道這話說出來有多難聽,多勢利,多不像她。但她不在乎了。勢利怎麼了?她爸的錢,她爸的公司,她爸打下來的江山——她憑什麼不要?憑什麼讓給別人?

  蔣鵬飛沉默了好幾秒。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敷衍的笑,是那種——「你終於開竅了」的笑。

  「行。」他說,「明天來公司,我給你安排。」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靠著椅背,看著頭頂那塊天。雲被風吹散了,露出一大片乾淨的藍。

  她忽然想起老太太那句話——會好的,都會好的。

  也許吧。

  她發動車子,開出停車場。保時捷匯入早高峰的車流,慢吞吞地往前挪。她不著急了。她知道要去哪兒了。

  不是回蔣家花園,不是去找章安仁,不是去找她媽哭。是去拿回自己的東西。

  她蔣南孫,從今天開始,要掌控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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