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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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關上的那一刻,蔣南孫聽見鎖舌「咔嗒」一聲彈進鎖扣里,清脆的一聲,像什麼東西斷了。

  她坐在床上,盯著那扇門,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她不哭了,就是掉眼淚,安安靜靜地掉,像關不緊的水龍頭。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時,可能是一個小時。窗外什麼聲音都沒有,整棟樓像死了似的。她盯著那扇門,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不想,什麼都想不起來。

  然後她聽見門外有動靜。

  輕輕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過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鼓起很大的勇氣。腳步聲停在她門口。

  然後是膝蓋磕在地板上的聲音。悶悶的一聲,很重,聽得出來是用了力的。

  蔣南孫的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是朱鎖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又小又啞,像生了鏽的琴弦。

  「南孫……對不起。」

  蔣南孫沒動。她盯著那扇門,盯著門底下那條縫。縫裡透進來一點光,還有一道影子——是朱鎖鎖跪在外面的影子。

  「南孫,我知道你恨我。」

  朱鎖鎖的聲音在發抖,抖得厲害,每個字都在顫。

  「你恨我是應該的。我對不起你,真的對不起。我從頭到尾都對不起你。」

  她頓了頓。蔣南孫聽見她在吸氣,吸得很深,像是在忍著什麼。

  「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就是想跟你說——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沒有想過要傷害你。從來沒有。」

  蔣南孫坐在床上,聽著那個聲音,眼淚又下來了。她咬著嘴唇,咬得死緊,不讓自己哭出聲。嘴唇咬破了,嘴裡有股鐵鏽味,鹹的,腥的。

  「你騙人。」她在心裡說,「你騙人。你要是沒想過傷害我,就不會做這種事。」

  但她沒說出口。她只是坐在那兒,攥著被子,攥得指節發白。

  「南孫,」朱鎖鎖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啞了,像是嗓子眼裡塞了團棉花,「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不管你認不認我,我都把你當最好的朋友。」

  蔣南孫捂住耳朵。

  她不想聽。不想聽這些。什麼最好的朋友,什麼對不起,什麼不是故意的——都是假的。都是騙人的。她要是真把我當最好的朋友,怎麼會做這種事?

  她想起鎖鎖以前說的話。

  「南孫,以後有我呢。」

  「南孫,你記著,我的就是你的。」

  「南孫,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是你閨蜜。」

  那些話現在想起來,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她捂著耳朵,把臉埋進被子裡,哭得喘不上氣。被子濕了一大片,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鼻涕。她不管,就是哭,哭得整個人都在抽,像要死過去一樣。

  門外,朱鎖鎖還在說話。

  「你開開門好不好?讓我看看你。就看一眼。一眼就行。」

  蔣南孫聽見了,但她不想開門。她不想看見鎖鎖的臉,不想看見她的肚子,不想看見她那種「對不起」的表情。她什麼都不想看見。

  「走啊……」她悶在被子裡喊了一聲,聲音被棉花吸走了大半,傳出去的時候已經弱得不像樣,「你走……」

  門外安靜了幾秒。

  然後朱鎖鎖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更輕了,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

  「南孫,我不走。你什麼時候開門,我什麼時候走。」

  蔣南孫猛地掀開被子,衝著門吼了一句:「你煩不煩!」

  吼完又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門外沒聲了。但她知道朱鎖鎖還在。她能感覺到。門底下那道影子沒動過,就那麼跪著,一動不動。

  走廊盡頭,老太太站在那兒,遠遠地看著這一幕。朱鎖鎖跪在南孫門口,額頭抵著門板,肩膀在抖。走廊的燈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板上,黑黑的,瘦瘦的。

  老太太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慢慢走回了自己房間。


  樓下,蔣鵬飛坐在客廳里,端著杯茶。茶涼了,他沒喝。劉管家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周姐在廚房收拾,動作輕得跟做賊似的,碗筷碰都不敢碰出聲。

  整棟樓安靜得像座墳。

  過了很久——可能是半小時,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更久——樓上傳來開門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很窄,只露出蔣南孫半張臉。她的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線,鼻子紅得發亮,嘴唇上有個破口,是剛才咬的,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她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朱鎖鎖。

  朱鎖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頭髮散了幾縷下來,貼在腮邊。她的膝蓋疼得已經沒知覺了,整個人跪在那兒,搖搖欲墜的,像隨時會倒下去。

  兩人對視了一眼。

  「你走吧。」蔣南孫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像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

  「南孫……」

  「走啊!」蔣南孫突然吼出來,聲音破了,變成了哭腔,尖銳得像指甲刮過黑板,「你走!我不想看見你!我不想看見你們任何人!你走!走啊!」

  她每說一個「走」字,聲音就高一度,到最後那個「啊」字,已經完全破了,變成一種刺耳的、讓人心裡發毛的嘶喊。

  然後她用力把門摔上。

  「砰」的一聲巨響,整棟樓都在震。牆上的畫框歪了,走廊盡頭的花瓶晃了晃,差點倒下來。

  朱鎖鎖跪在那兒,盯著那扇關上的門。門板上的木紋在她眼裡模糊了,變成一團一團的水漬。她聽見門後傳來蔣南孫的哭聲,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憋著的、悶在喉嚨里的哭,像被掐住脖子的小動物發出的聲音。

  她慢慢站起來。膝蓋疼得她倒吸一口氣,整條腿都在抖,站了好幾次才站穩。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往樓梯口走。每走一步,膝蓋就疼一下,像有人在裡面扎針。

  走到樓梯口,她看見蔣鵬飛站在下面。他仰著頭看她,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的手攥著樓梯扶手,攥得死緊,指節都泛白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

  朱鎖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眼堵得厲害,什麼都說不出來。她只是搖了搖頭,然後扶著牆,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他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很熱,她的胳膊是涼的,碰到的那一刻,她整個人抖了一下。

  「沒事吧?」他問。

  她搖搖頭,沒說話。一開口就會哭出來,她知道。

  那天晚上,朱鎖鎖沒吃飯。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蔣南孫那張臉——腫著眼睛,嘴唇上帶著血痂,吼著「你走」。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老蔣的味道,淡淡的,很好聞。但她現在聞著,心裡頭更難受了。

  她想起第一次見南孫的時候。高一開學,她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南孫晚來了幾分鐘,從後門溜進來,在她旁邊坐下。轉過頭來沖她笑了一下,說「你好,我叫蔣南孫」。

  那笑,真好看。乾乾淨淨的,像冬天早上的太陽,暖烘烘的,不刺眼。

  那時候她剛被送到舅舅家不久,渾身是刺,誰都不想理。但南孫那個笑,讓她覺得,也許這個學校還不錯。

  她想,這輩子,可能再也看不見那個笑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裡那個小的這會兒動了一下,輕輕的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你爸跟你姐吵架了,」她小聲說,「都是因為你。」

  說完又覺得不對。

  「不是因為你,」她改口,「是因為我。是媽的錯。你沒錯。」

  肚子又動了一下,這次重了一點,像在踢她。

  她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蔣南孫在房間裡待了整整四天,沒出門,還好有管家時不時往裡面送東西。

  戴茵是第五天到的。

  那天下午,她從計程車上下來,站在蔣家花園的大門口,看著那扇鐵藝門,站了好一會兒。門口的石柱上掛著塊銅牌,刻著「蔣宅」兩個字,新嶄嶄的,在太陽底下發著光。

  她想起去年七月,她從民政局出來,站在石階上,看著蔣鵬飛站在陽光底下,西裝筆挺,朝她揮手。


  那時候她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現在看,什麼都沒結束。只是換了個劇本,換了個女主角。

  劉管家出來接她,態度恭恭敬敬的,叫了聲「戴女士」。她點點頭,跟著往裡走。草坪還是那麼綠,游泳池的水還是那麼藍,那棟白樓還是那麼氣派。但她現在看著這些東西,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戴茜在門口等著她。

  姐妹倆對視了一眼,戴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戴茵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直接上樓了。

  蔣南孫的房間在三樓,門關著。戴茵敲了敲門。

  「南孫,是媽媽。」

  裡面沒動靜。

  她又敲了幾下:「南孫,開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蔣南孫站在門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臉上全是淚痕幹了之後的印子。她看見戴茵,嘴一癟,撲過來抱住她,哭得渾身發抖。

  「媽……」

  戴茵抱著她,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

  「沒事了,」她說,「媽在呢。」

  蔣南孫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戴茵扶著她進去,讓她坐在床上,自己去衛生間擰了條熱毛巾,給她擦臉。

  「別哭了,」她說,「眼睛都腫了。」

  蔣南孫接過毛巾,捂在臉上,悶悶地說:「媽,你知道了嗎?」

  「知道了。」

  「你……你不生氣嗎?」

  戴茵沉默了一會兒。

  「生氣,」她說,「生氣有什麼用?事情已經這樣了。」

  蔣南孫把毛巾拿下來,看著她媽。戴茵坐在床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在抖。她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壓在大腿上,不讓它抖。

  「媽,」蔣南孫說,「爸說鎖鎖懷的是男孩。」

  戴茵的嘴角抽了一下。

  「男孩,」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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