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進京在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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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八,盛府闔家啟程進京。

  行裝收拾了整整五天。箱籠一車一車往外抬,從庫房裡搬出來的東西,擺了滿院子。綢緞、瓷器、字畫、家具,還有各房細軟,裝了二十多輛大車。

  王氏親自盯著,一樣一樣清點,一樣一樣裝箱。劉媽媽在旁邊記冊子,寫得手都酸了。

  林噙霜那邊,東西也不少。可她不操心,全交給秋江和雪娘收拾。

  劉小蝶沒什麼東西,幾件換洗衣裳,一個針線筐,就完了。香兒非要她多帶些,她搖搖頭。

  「到了京城,老爺會給的。」

  香兒就不敢再說了。

  衛氏那邊,還是那樣。幾箱子書,幾件衣裳,一個針線筐。周婆子勸她多帶些,她搖搖頭。

  「夠了。」

  長桉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著沁蘭玩。沁蘭跑不動了,蹲在地上喘氣,長桉就蹲在她旁邊,拿草莖逗她。

  出發那日,天剛蒙蒙亮。

  府門口,二十多輛大車排成一列。各房的人陸續上車,丫鬟婆子們擠在後頭的車上,嘰嘰喳喳說著話。

  老太太的馬車走在最前頭。房媽媽扶著老太太上車,又把那幾隻鳥籠子掛好。

  王氏第二輛,林噙霜第三輛,劉小蝶第四輛,衛氏第五輛。如蘭和長桉沁蘭擠在一輛車上,嘰嘰喳喳鬧個沒完。明蘭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裡,捧著本書。

  車隊動起來的時候,天邊剛露出魚肚白。

  車輪轔轔,壓過青石板路,往北而去。

  九月初三,京城在望。

  遠遠的,就能看見那巍峨的城樓。城牆比禹州高得多,厚得多,城頭飄揚著各色旗幟。進出城門的人流如織,車馬絡繹不絕。

  王氏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這麼大……」

  林噙霜也掀開帘子看,沒說話,可眼睛亮得很。

  劉小蝶抱著沁蘭,指著那城樓說:「沁蘭,你看,那是京城。你爹爹在那兒等著咱們呢。」

  沁蘭眨巴著眼睛,不懂,可還是「嗯」了一聲。

  衛氏沒掀帘子。她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可她的手,攥著那件還沒做完的外袍,攥得緊緊的。

  車隊進了城門,沿著御街往北走。沿街鋪子一家挨一家,賣什麼的都有。行人熙熙攘攘,叫賣聲此起彼伏。

  王氏看得眼都花了。

  「這京城,比揚州還熱鬧……」

  劉媽媽在旁邊笑。

  「大娘子,往後您就住這兒了,天天能看。」

  王氏點點頭,又搖搖頭。

  「哪能天天逛,府里多少事呢。」

  林噙霜也看著外頭,忽然想起什麼。

  「秋江,太子府在哪兒?」

  秋江不知道,搖搖頭。

  林噙霜也不問了。反正,總能見著墨蘭的。

  車隊在城中走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在一座大宅前停下。

  府門五間,朱漆銅釘,門匾上寫著三個大字——

  「忠義公府」。

  門口石獅子一人多高,張牙舞爪的。台階下站著兩排僕從,整整齊齊,見了車隊,齊齊行禮。

  王氏扶著劉媽媽的手下了車,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那門匾,半天沒動。

  林噙霜也下了車,站在她旁邊。

  兩人對視一眼。

  誰也沒說話。

  可那眼神里,都有一樣的東西。

  衛氏最後一個下車。她抱著那件外袍,站在門口,看著那門匾,看著那石獅子,看著那深深的府邸。

  明蘭站在她身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娘,進去吧。」

  衛氏點點頭,跟著眾人往裡走。

  府邸很大,比禹州的知州衙門大了不止一倍。亭台樓閣,假山水池,一應俱全。

  老太太還是被安置在最後頭那進,最清靜。

  王氏占了正院,林噙霜占了東跨院,劉小蝶占了西跨院,衛氏帶著孩子,占了一個獨立的小院,在後花園旁邊,清幽雅致。


  各房安頓下來,已是傍晚。

  盛紘還沒回來。齊秀才傳話說,陛下留公爺議事,今晚怕是回不來。

  王氏聽了,點點頭,沒說什麼。

  林噙霜也沒說什麼。

  劉小蝶抱著沁蘭,看著窗外。

  衛氏坐在廊下,繼續縫那件外袍。

  月亮升起來了。

  九月初五,聖旨到了國公府。

  來宣旨的是內閣學士,帶著一隊內侍,浩浩蕩蕩進了府門。老太太領著闔府女眷,跪接聖旨。

  那學士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盛門老太太徐氏,系出勇毅侯府,毓德名門,早嬪盛氏。盛紘之父早逝,門戶飄搖,徐氏以孀婦之身,撐持家業,撫育幼子,保全先人遺產,歷經艱辛。今其子盛紘,勤王有功,社稷倚重,實賴老太太當年訓誨之功。茲特封為一品鎮國夫人,賜號『康寧』,賞玉如意一柄,金冊一道,以彰母儀。」

  老太太愣了一愣。

  房媽媽在旁邊輕輕推她,她才回過神來,叩首。

  「老身……謝主隆恩。」

  學士笑道:「陛下說了,老太太是功臣之母,又系出名門,這個封號,是陛下親擬的。『鎮國』二字,以彰老太太當年保全家門之功。『康寧』二字,祝老太太福壽康寧。」

  老太太點點頭,眼眶微微紅了。

  她這輩子,守寡多年,護著這份家業,把盛紘拉扯大,從沒想過有今日。

  一品鎮國夫人。

  這份體面,比當年在勇毅侯府做姑娘時,還要大。

  學士繼續宣旨。

  「敕曰:王氏,忠義公之嫡妻,端莊賢淑,克嫻內則,主持中饋,勤慎無怠,茲特封為一品夫人,賜號『榮國』。」

  王氏叩首,雙手接過誥命文書,手都在抖。

  「臣妾謝恩。」

  學士繼續宣旨。

  「敕曰:林氏,忠義公之側室,毓質名門,溫恭懋著,誕育太子妃,克嫻母儀,茲特封為一品夫人,賜號『燕國』。」

  林噙霜愣在那兒。

  一品夫人?燕國夫人?

  她抬起頭,看著那學士。

  學士笑著點點頭。

  「林夫人,接旨吧。」

  林噙霜的眼眶紅了。她磕下頭去,聲音發顫。

  「臣妾……謝主隆恩。」

  王氏在旁邊,臉色變了一變,隨即又恢復如常。

  她心裡有數。林噙霜是太子妃的生母,這個封賞,應當的。

  何況老太太得的是「鎮國夫人」,比她們都高出一等,這才是闔府最尊。

  學士繼續宣旨。

  「敕曰:衛氏,忠義公之側室,柔嘉淑慎,克嫻內則,誕育子女,勤勞夙著,茲特封為四品恭人。」

  衛氏叩首。

  「臣妾謝恩。」

  學士又宣。

  「敕曰:劉氏,忠義公之側室,溫惠宅心,恪勤內職,誕育幼女,夙夜匪懈,茲特封為五品宜人。」

  劉小蝶愣愣地聽完,直到香兒推她,才想起來叩首。

  「臣妾……謝恩。」

  宣旨完畢,學士又拿出一份單子。

  「陛下另有賞賜,各夫人一份。」

  內侍們抬著箱子進來,一箱一箱擺在院中。

  老太太得的是:玉如意一柄,金冊一道,人參十斤,綢緞一百匹,白銀一萬兩,外加一座京郊溫泉莊子,供老太太冬日休養。

  王氏得的是:金玉首飾一箱,綢緞一百匹,白銀五千兩,田莊一座。

  林噙霜得的,與王氏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衛氏得的是:金銀首飾一盒,綢緞五十匹,白銀兩千兩,良田三百畝。

  劉小蝶得的是:金銀首飾一盒,綢緞三十匹,白銀一千兩。

  學士笑道:「陛下說了,老太太養出了忠義公這樣的兒子,又撫育太子妃長大,功不可沒。這點賞賜,聊表心意。」


  老太太點點頭,讓房媽媽接了。

  送走宣旨的官員,闔府上下,喜氣洋洋。

  老太太拿著那柄玉如意,看了又看,遞給房媽媽收好。

  「去,把老身的誥命服拿出來,明兒穿上,讓紘兒瞧瞧。」

  房媽媽笑了。

  「老太太,您今兒就穿上,讓闔府的人都來給您磕頭。」

  老太太擺擺手。

  「不急。等紘兒回來。」

  王氏站在自己院裡,看著那些賞賜,又看看林噙霜那邊同樣的份例,心裡頭五味雜陳。

  可她沒說什麼。

  人家是太子妃的娘,應該的。

  再說,老太太才是頭一份,她這個嫡妻,心裡也服氣。

  林噙霜站在自己院裡,看著那些箱子,看了很久。

  秋江在旁邊小心道:「夫人,您怎麼不高興?」

  林噙霜回過頭,笑了。

  「誰說不高興?這是我之前做夢都不敢像的事情。」

  她走到箱子前,打開,看著裡頭金燦燦的首飾,白花花的銀子。

  「我林噙霜,沒有想到還有這日。」

  劉小蝶那邊,香兒把賞賜一樣一樣擺出來,眼睛都看直了。

  「小娘,您看這鐲子,多細巧!這料子,多軟和!」

  劉小蝶抱著沁蘭,坐在旁邊看著,臉上帶著笑。

  沁蘭伸手去夠那些首飾,被她輕輕拍開。

  「別動,等你大了給你。」

  沁蘭癟癟嘴,往她懷裡拱。

  衛氏那邊,周婆子把賞賜收好,嘴裡念叨著:「四品恭人,四品恭人啊……小娘,您如今也是有誥命的人了。」

  衛氏坐在廊下,繼續縫那件外袍。

  周婆子急了。

  「小娘,您怎麼還縫呢?這都什麼時候了!」

  衛氏抬起頭,看著她。

  「快好了。」

  周婆子嘆了口氣,不說了。

  晚上,盛紘終於回來了。

  他先去老太太那兒請安。

  老太太已經換上了誥命服,端坐上首。一品鎮國夫人的服飾,莊重華貴,映得她整個人都年輕了幾歲。

  盛紘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兒子給母親請安。恭喜母親,封了一品鎮國夫人。」

  老太太看著他,眼眶微微紅了。

  「起來吧。」

  盛紘站起來,坐到下首。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紘兒,娘這輩子,沒白熬。」

  盛紘點點頭。

  「是兒子不孝,讓母親操勞多年。」

  老太太擺擺手。

  「不說這些。往後,咱們盛家,要好好的。」

  盛紘笑了。

  「是。兒子記住了。」

  從老太太那兒出來,他又去了正院,坐了一會兒,然後去了林噙霜那兒。

  林噙霜正對著鏡子卸妝,見他進來,站起來。

  「公爺回來了。」

  盛紘在榻邊坐下,看著她。

  「今兒封賞,高興嗎?」

  林噙霜笑了笑。

  「高興。」

  她在盛紘身邊坐下,靠在他肩上。

  「紘郎,霜兒這輩子,沒有曾想過會這麼精彩。」

  盛紘伸手攬著她,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抬起頭。

  「紘郎,您去看過衛姐姐了嗎?」

  盛紘愣了一下。

  「還沒。」

  林噙霜笑了笑。

  「那您快去吧。她那人,嘴上不說,心裡頭惦記著您呢。」


  盛紘看著她。

  「你倒是大度了。」

  林噙霜笑了。

  「霜兒什麼時候不大度?」

  盛紘也笑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好,我去看看。」

  衛氏的院子裡,還亮著燈。

  盛紘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燈下,一針一針縫著那件外袍。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

  愣了一愣,然後放下手裡的針線,站起來。

  「老爺。」

  盛紘走過去,拿起那件外袍看了看。

  快好了。針腳細密,熨帖平整。

  「給我做的?」

  衛氏點點頭。

  盛紘看著她。

  燈下,她的臉還是那樣淡淡的。可那雙眼睛,亮亮的,有什麼東西在裡頭。

  他伸手,把她攬過來。

  「今兒封了恭人,高興嗎?」

  她靠在他懷裡,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

  盛紘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她沒躲。

  就那麼靠著他,安安靜靜的。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著這個小院,照著廊下那盞燈籠,照著那一室的安靜。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

  「老爺。」

  「嗯?」

  「這衣裳,明兒就能好了。」

  盛紘笑了。

  「好。明兒我穿。」

  她沒再說話。

  可她的手,悄悄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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