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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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日,酉時。

  宮城四門,已被圍了整整一天。

  東華門外,顧廷燁的三萬餘人列陣以待。將士們輪班歇息,一半就地坐下啃乾糧,一半持槍肅立,盯著那扇緊閉的宮門。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御街的青石板上,一片一片的,像沉默的刀林。

  西華門外,劉將軍的人封鎖了每一條巷道。弓手上牆,刀盾堵門,連條狗都鑽不進去。

  午門正對著的御街上,兩千騎兵來回巡邏。馬蹄聲從午後響到傍晚,從急促變得沉穩,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神武門外,張橫親自坐鎮。三萬七千人把宮城後路堵得嚴嚴實實,連只鳥都飛不出去。

  圍了一整天。

  宮裡開始往外扔東西。

  先是紙條。用箭射出來的,用布包著石頭扔出來的,從宮牆縫隙里塞出來的——求和的、討價還價的、威脅的、哀求的,什麼樣的都有。

  兗王的親筆信也遞出來三封。

  第一封,許趙宗全為王,共享天下。

  盛紘看了一眼,燒了。

  第二封,許趙宗全為攝政王,掌朝政。

  盛紘又看了一眼,還是燒了。

  第三封,只求活命,願自縛出降。

  盛紘把這封信遞給趙宗全。

  趙宗全接過去,看了很久。

  「盛兄,」他問,「你說呢?」

  盛紘搖搖頭。

  「兗王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趙宗全點點頭,把信也燒了。

  然後是朝臣們遞出來的求救信。一封一封,用血寫的、用淚寫的、用撕下來的衣襟寫的,鋪了一桌子。盛紘一封一封看過去,一封一封收好。

  「留著。」他說,「等大局定了,這些人情用得著。」

  再後來,宮裡開始往外扔兵器。

  先是零零散散的刀槍,從牆頭扔出來,落在地上,哐當哐當響。然後是成捆的弓箭,一捆一捆往外丟。再然後,是兗王親兵的腰牌,一把一把往外撒。

  那些東西落在地上,沒人撿。

  圍城的將士就那麼看著,看著叛軍把兵器扔出來,看著那些腰牌在夕陽下反著光,看著宮牆後頭隱約傳來的哭聲和罵聲。

  酉時三刻,日頭西斜,天邊燒成一片通紅。

  宮城裡,忽然傳出喊殺聲。

  那聲音來得突然,從宮牆深處傳出來,一陣緊似一陣。刀兵相接的脆響,慘叫聲,怒罵聲,混成一片。宮牆上的叛軍慌慌張張跑來跑去,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城外,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那高高的宮牆。

  顧廷燁按住刀柄,沉聲道:「有變。」

  盛紘眯著眼,看著宮城方向。

  「等著。」

  喊殺聲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然後漸漸弱下去。接著,宮城西門忽然大開。

  一群人涌了出來。

  為首的是幾個穿著叛軍服色的將領,他們推著一輛板車,車上放著一個匣子。走到陣前,那幾個將領撲通跪下,把匣子高高舉起。

  「罪將等……誅殺逆賊兗王,獻首級投降!」

  匣子打開,裡頭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兗王的臉,扭曲著,眼睛還睜著。

  顧廷燁催馬上前,仔細看了一眼,回頭看向盛紘。

  「是兗王。」

  盛紘點點頭。

  那幾個叛軍將領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兗王……兗王窮途末路,要拉著我們一起死。罪將等……罪將等不願陪葬,乘其不備,殺了他……」

  盛紘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趙宗全走上前來。

  「你們殺了兗王?」

  「是……是……」

  趙宗全看了盛紘一眼。

  盛紘微微點頭。

  趙宗全深吸一口氣,大聲道:「爾等誅殺首逆,有功無罪!傳令下去,叛軍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


  那幾個將領愣了一愣,然後磕頭如搗蒜。

  宮門內,叛軍士卒一隊一隊走出來,放下兵器,跪在地上。黑壓壓的,一片一片。

  盛紘和趙宗全對視一眼。

  「進城吧。」

  宮城裡,已經變了樣子。

  到處是狼藉。御道上丟著刀槍,宮牆上濺著血跡,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還沒來得及收。有的穿著禁軍服色,有的穿著內侍衣裳,臉朝下趴著,血已經黑了。

  空氣里瀰漫著血腥氣,濃得化不開。

  他們走到乾清宮門口,停下腳步。

  殿門大開。裡頭燈火通明,可那光照出來,落在地上,慘白慘白的。

  殿中,皇帝的梓宮還停在正中。

  白幔垂落,燭火搖曳。那巨大的棺槨,在燭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梓宮旁邊,還有兩具新停的靈柩。

  小的那具,是皇后的。大的那具——

  內侍在旁邊小聲說:「那是……那是榮妃的。兗王進城後,榮妃就服了毒。兗王說……說她是個蠢婦,死了就死了,隨便拿口棺材裝了。」

  趙宗全看著那兩具靈柩,眼眶紅了。

  他走到先帝梓宮前,緩緩跪下,重重叩首。

  「陛下……臣來遲了……」

  殿中一片寂靜。

  盛紘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他看著那梓宮,看著那兩具靈柩,看著滿地的血跡,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在趙宗全身後跪下。

  「陛下。」

  趙宗全回過頭,愣了一愣。

  「盛兄,你……」

  盛紘抬起頭,目光直視著他。

  「國不可一日無君。」

  趙宗全張了張嘴,還沒說話,顧廷燁已經大步上前,單膝跪在盛紘身旁。

  「陛下,十二萬禁軍已入城中,京畿已定。將士們等著您登基,好奉詔討逆、安撫百姓。請陛下早正大位!」

  趙策英也跟著跪下。

  「父親,血詔在手,天命所歸。您若不即位,這京城、這天下,誰來主持?」

  趙宗全看著他們,眼眶更紅了。

  「我……我不過一個團練使,種了十幾年地……」

  長柏忽然開口。

  「昔日光武帝起兵時,也不過一介布衣。陛下有先帝血詔,有十二萬禁軍歸附,有滿朝忠義之士相隨——此時不即位,更待何時?」

  長楓跟著跪下,聲音比他哥還大。

  「請陛下即位!」

  殿外,跟進來的眾將聽見動靜,呼啦啦跪了一片。

  「請陛下即位!」

  那聲音,從殿內傳到殿外,一浪一浪傳出去。宮城裡那些剛剛投降的叛軍士卒,那些戰戰兢兢的內侍宮女,聽見這聲音,也都跟著跪下了。

  趙宗全看著這滿殿跪倒的人,眼淚終於流下來。

  他轉過身,對著先帝梓宮,又重重叩了三個頭。

  「先帝……臣本布衣,不敢有非分之想。可如今,宗廟傾覆,社稷危殆,臣……臣不得不承此重擔。」

  他站起來,轉過身。

  盛紘還跪著,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趙宗全走過去,雙手扶起盛紘。

  「愛卿,你我相識多年,我能有今日,全賴你謀劃奔走。」

  盛紘搖搖頭。

  「陛下言重了。臣不過盡本分而已。」

  趙宗全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往後,還要仰仗愛卿。」

  盛紘點了點頭。

  趙宗全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面對著殿中眾人。

  「朕,承先帝遺詔,入繼大統。自今日起,大宋江山,朕與諸位共守。」

  他的聲音,在殿中迴響。

  當夜,新帝發布第一道詔書——

  加封盛紘為光祿大夫、上柱國、忠義公,同平章軍國重事,參贊樞密,位列三公。

  這道封賞一出,滿殿皆驚。

  光祿大夫,從二品。上柱國,勛官最高等。忠義公,國公之尊。同平章軍國重事——那是宰相之上的宰相,可與天子共議軍國大政。

  盛紘跪下,叩首。

  「臣,謝主隆恩。」

  新帝親手扶起他。

  「愛卿,這是你應得的。」

  他轉過身,繼續宣旨——

  冊封趙策英為皇太子,入主東宮,監國議事。

  封顧廷燁為殿前司都指揮使、忠武侯,掌禁軍,統率京畿諸衛。

  封長柏為朝請大夫、明威將軍,授兵部郎中,領禁軍左營副指揮使。

  封長楓為朝請大夫、明威將軍,授樞密院編修,領禁軍右營副指揮使。

  朝請大夫,從五品文散官。明威將軍,正四品下武散官。兵部郎中是從五品實職,樞密院編修也是從五品左右。兩人雖未封侯,卻已是朝堂新貴,手握兵權。

  長柏和長楓跪在殿中,齊聲謝恩。

  禁軍各部,重新整編——

  劉將軍領西大營一萬八千人,鎮守西城。

  周淮領南大營兩萬一千人,鎮守南城。

  張橫領後營兩萬人,鎮守北城。

  顧廷燁領前營兩萬一千人,拱衛宮城。

  長柏領左營一萬五千人,駐紮東城。

  長楓領右營一萬五千人,駐紮內城。

  趙策英領中營五千人,掌管京畿防務。

  另有新帝直屬親軍五千人。

  十二萬禁軍,全數納入新帝麾下,分由七人統領。

  叛亂中陣亡的將領,厚加撫恤。

  參與叛亂的將領,按律處置。

  詔書末尾,新帝親筆加了一句——

  「盛紘之功,不在勤王,而在布衣時已存忠義之心。特賜『忠義』二字,以為國公封號。子孫承襲,與國同休。」

  夜深了。

  盛紘站在乾清宮門口,看著那輪月亮。

  月亮很圓。十五剛過,十六的月亮還是圓的。

  齊秀才從裡頭出來,站在他身邊。

  「公爺,」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您該歇了。明天還有一堆事呢。」

  盛紘嗯了一聲。

  可他沒動。

  他看著那輪月亮,忽然想起禹州那個小院。

  想起衛氏那張臉,淡淡的,在燈下做針線的樣子。

  想起劉小蝶紅著臉給他倒茶。

  想起林噙霜軟軟地靠在他懷裡。

  想起王氏氣鼓鼓地跟他說話。

  想起老太太坐在廊下,聽著鳥叫,曬著太陽。

  想起那幾個孩子——長柏沉穩,長楓皮,墨蘭精,如蘭直,明蘭靜,還有長桉和沁蘭那兩個小的。

  他站了很久。

  齊秀才小心地問:「公爺,您想什麼呢?」

  盛紘回過頭。

  「沒什麼。」

  他轉身走回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

  「齊秀才。」

  「在。」

  「讓人往禹州送封信。就說……就說我很好,讓她們別擔心。等京里安頓好了,就接她們來。」

  齊秀才笑了。

  「是,公爺。」

  盛紘點點頭,走進門去。

  身後,月光如水,照著這座剛剛定鼎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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