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定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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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們都大了。

  長柏鄉試中舉,成了禹州最年輕的舉人。報喜的人來那天,王氏高興得直抹眼淚,林噙霜也送了賀禮來。長柏倒是不驕不躁,謝過眾人,又鑽進書房看書去了。

  長楓也過了府試。雖不如長柏,卻也讓人刮目。林噙霜私下跟盛紘說:「楓哥兒那孩子,從前皮得很,如今也懂事了。」盛紘點點頭,沒多說。

  墨蘭十四了,出落得越發好。眉眼間的精明淡了些,多了幾分大家閨秀的沉靜。趙策英來得更勤了,兩人見面,不再像從前那樣一個臉紅一個眼飄,而是能坐下來,安安靜靜地說說話。

  如蘭還是那副直性子,可也知道了分寸。有一回墨蘭被她說急了,正要發作,她忽然閉嘴,老老實實道了歉。把墨蘭愣在那兒,半天沒反應過來。

  明蘭依舊安安靜靜,書讀得比誰都多。王氏讓她跟著墨蘭如蘭一起學規矩,她就跟著學,不多話,不惹事。衛氏有時候看著她,心裡頭又酸又軟。

  只有一回,明蘭忽然問她:「娘,父親是不是在等什麼?」

  衛氏愣住了。

  「等什麼?」

  明蘭搖搖頭:「女兒也不知道。就是覺著,父親好像在等一個時候。」

  衛氏看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孩子,心思太重了。

  「別瞎想,」她說,「好好讀你的書。」

  明蘭點點頭,沒再問。

  這孩子,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不說。

  像她。

  又不像她。

  趙宗全常來府上喝酒。

  每回來,都自己帶酒。不是什麼好酒,是城外小作坊釀的土酒,烈得很。盛紘讓廚房做幾個下酒菜,兩人對坐,能從晌午喝到天黑。

  說的話不多。有時候就是對著喝,喝完了,趙宗全站起來,晃晃悠悠地走。走到門口,回頭說一句:「盛兄,改天再來。」

  有一回喝到月上中天,趙宗全忽然放下酒杯,看著他。

  「盛兄,京城那邊的事,你知道多少?」

  盛紘端著酒杯,沒說話。

  趙宗全悶了一口酒,說:「我雖在禹州,可耳朵不聾。兗王、邕王,還有宮裡頭那位,斗得厲害。宰相府里,天天有人登門。聽說邊關的兵都往回調了,說是防契丹,實則是防內亂。」

  盛紘看著他。

  「趙兄怎麼看?」

  趙宗全搖搖頭,苦笑了一下。

  「我能怎麼看?我是宗室,可我這個宗室,是被盯著的那一個。稍有異動,就是謀反。」他又悶了一口酒,「我就想安安穩穩種我的麥子,帶我的兵,不摻和他們那些事。」

  盛紘沉默了一會兒。

  「只怕到時候,」他說,「不是你不想摻和,就能不摻和的。」

  趙宗全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白晃晃的。

  「盛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盛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趙兄,我問你一句話。」

  趙宗全點點頭。

  「若有一日,京城大亂,聖駕蒙塵。有人起兵勤王,護駕有功。你說,這個人,會是什麼下場?」

  趙宗全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盛紘沒再說話。

  兩人對坐著,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亮。照著禹州城的街巷,照著城外那片麥田,照著盛府那幾進院落。

  過了很久,趙宗全才開口。聲音有點啞。

  「盛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盛紘看著他。

  「我知道的,」他說,「就是種地養兵、安分守己的道理。其他的,我不知道。」

  趙宗全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無奈,有感激,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盛兄,」他說,「我趙宗全這輩子,能結交你,真好。」


  盛紘端起酒杯。

  「趙兄言重了。」

  兩人碰了一杯,各自飲盡。

  趙宗全站起來,晃了晃,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盛兄,往後有什麼事,你只管開口。」

  盛紘點點頭。

  趙宗全掀帘子出去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

  盛紘還坐在那兒,端著空酒杯,看著窗外那輪月亮。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開春後,趙宗全親自登門。

  他來的時候,盛紘正在書房裡看帳本。門子來報,說團練使來了,盛紘放下手裡的東西,迎了出去。

  趙宗全今天穿了身簇新的袍子,青灰色的,料子不算好,可熨得平整。頭髮也梳得齊整,鬍子颳得乾乾淨淨,整個人看著比往常精神了幾分。

  可他那雙手,還是糙的。站在書房門口,搓來搓去,不知往哪兒放。

  盛紘看在眼裡,忍著笑,把他讓進去。

  兩人對坐,茶端上來。趙宗全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又端起來喝一口,又放下。

  盛紘也不催,就那麼看著他。

  趙宗全憋了半天,終於開口:「盛兄,我今兒來,是為策英那孩子。」

  盛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趙兄請說。」

  趙宗全又搓了搓手,有點笨拙:「策英今年十七了,該說親了。那孩子,心裡頭有人。」

  盛紘看著他,沒說話。

  趙宗全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硬著頭皮往下說:「是貴府四姑娘。」

  說完,他眼巴巴看著盛紘,那眼神,跟等宣判似的。

  盛紘放下茶盞,沉默了一會兒。

  這一會兒,在趙宗全覺著,比一年還長。

  「策英那孩子,」盛紘終於開口,「我看得上。」

  趙宗全眼睛一亮。

  「可有一句話,我得說在前頭。」

  趙宗全忙點頭:「盛兄請講。」

  「我這女兒,雖是庶出,可自小養在我跟前。我疼她,不比嫡出的少。」盛紘看著他,目光不重,卻壓得人心裡沉甸甸的,「往後她進了趙家門,若受了委屈,我這個當爹的,不會坐視。」

  趙宗全愣了愣。

  然後他笑了。

  那笑,是從心裡頭漾出來的,把那張糙臉都笑柔和了。

  他站起來,對著盛紘抱拳,一揖到地。

  「盛兄,你這話,我愛聽。」

  盛紘也站起來。

  趙宗全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趙宗全對天起誓,策英若敢欺負貴府姑娘,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盛紘看著他。

  那張臉上,沒有半點虛的。

  他也笑了。

  「好。」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趙宗全忽然搓了搓手,又變回那個笨拙的莊稼漢:「那……那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盛紘點點頭:「定了。」

  趙宗全搓著手,嘿嘿笑了兩聲,又覺得自己笑得傻,趕緊憋住。可憋不住,又嘿嘿笑起來。

  盛紘讓齊秀才去拿酒。

  「今兒高興,喝兩杯。」

  趙宗全連連點頭:「喝,喝!」

  消息傳到林棲閣的時候,林噙霜正在梳頭。

  秋江跑進來,氣都喘不勻:「小娘!小娘!大事!」

  林噙霜從鏡子裡看她:「什麼大事,慌慌張張的。」

  秋江扶著門框,喘著說:「趙……趙團練來了……跟老爺提親……為趙公子……求娶咱們四姑娘……」

  林噙霜手裡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秋江嚇著了,小心走過去:「小娘?小娘您怎麼了?」


  林噙霜忽然抓住她的手,抓得緊緊的。

  「秋江,」她的聲音在抖,「你再說一遍。」

  秋江便又說了一遍。

  林噙霜聽完,嘴唇開始抖,眼眶開始紅,眼淚就那麼湧出來,止都止不住。

  「小娘!」秋江慌了,「您別哭,這是喜事……」

  林噙霜想說話,可嘴唇抖得說不出來。她抓著秋江的手,眼淚嘩嘩地流,流了一臉。

  「對對對,」她終於發出聲來,帶著哭腔,又帶著笑,「喜事……喜事……」

  秋江也紅了眼眶,拿帕子給她擦淚。

  「小娘,您別哭了,妝都花了……」

  林噙霜搶過帕子自己擦,擦著擦著又笑起來。

  「快去,」她說,「快去把四姑娘叫來。」

  墨蘭來得很快。

  她站在門口,看著她娘——那個從來都端著、從來都算計著、從來都不肯在人前露半點軟弱的女人——此刻滿臉是淚,又哭又笑,像個孩子。

  「娘……」

  林噙霜一把把她拉過來,摟在懷裡。

  「我的兒,」她拍著墨蘭的背,聲音還在抖,「我的兒,你有人家了……是趙家……是策英那孩子……」

  墨蘭愣住了。

  趙策英。

  那個會紅著臉給她講書的少年。

  那個站在池子邊,認認真真給她講詩的人。

  那個每次來府上,眼睛總往林棲閣這邊瞟的人。

  往後,就是她的人了?

  她的臉騰地紅了,紅到耳根,紅到脖子。

  林噙霜鬆開她,捧著她的臉看。

  「我的兒,長這麼大了,」她又哭又笑,「要嫁人了……」

  墨蘭看著她娘滿臉的淚,眼眶也紅了。

  「娘……」

  林噙霜把她又摟進懷裡。

  「別哭,別哭,」她自己哭得稀里嘩啦,卻哄著女兒,「這是喜事,該高興……」

  母女倆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秋江在旁邊站著,也拿帕子擦眼睛。

  窗外,那株石榴花開得正好,紅艷艷的,一簇一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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