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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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幾步,又停下。

  往衛氏的院子走,偏,也清靜。門口掛著盞燈籠,風吹得一晃一晃的。守門的婆子不知躲哪兒烤火去了,門虛掩著,沒人。

  他推門進去。

  正屋還亮著燈,昏黃的光從窗戶紙透出來。廊下堆著些柴火,壓著厚厚的雪。

  他走過去,掀開帘子。

  屋裡暖烘烘的,炭盆燒得旺。衛氏正坐在榻邊,手裡拿著本書。聽見動靜,她抬起頭,愣了一下。

  「老爺?」

  盛紘沒說話,走進來,在桌邊坐下。

  衛氏放下書,站起來。她穿著家常的衣裳端莊得體,頭髮只隨便挽著,別了根銀簪。月子坐完了,人還是瘦,可臉沒那麼白了,有了點血色。

  「外頭冷,老爺喝杯熱茶?」她說著就要去倒茶。

  「別忙。」盛紘說,「坐吧。」

  衛氏頓了頓,又坐回榻邊。

  屋裡安靜下來。

  炭盆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隔間傳來長桉的呼吸聲,細細的,勻勻的。

  盛紘看著衛氏。

  她也垂著眼,不說話。

  這張臉,還是那樣,淡淡的。眉眼溫柔,可那溫柔里,總隔著點什麼。像結了層薄冰,看著透亮,底下有多深,探不著。

  原身的記憶里,她就是這樣。

  當初買她進來那天,她低著頭,一句話不說。抬進府那晚,他去了,她也不吭聲,後來他去得少了,她也不爭,不鬧,就那麼待在那個偏院裡,一年又一年。

  生了明蘭,生了長桉,她還是那樣。

  清高。

  這個詞從盛紘腦子裡冒出來。

  對,清高。

  她不是林噙霜,會撒嬌,會來事兒。也不是劉小蝶,紅著臉,軟軟地依著他。

  可她明明是他的人。

  是他花錢買來的,是他給她飯吃,給她衣穿,給她一個地方住。她憑什麼清高?

  盛紘忽然有點想笑。

  五輩子了,他什麼人沒見過?可這種女人,還真不多。

  「長桉睡了?」他問。

  「睡了。」衛氏說,「今兒下午玩累了,吃了奶就睡。」

  盛紘點點頭。

  又沉默了一會兒。

  「明蘭呢?」

  「也睡了。在她自己屋裡。」

  盛紘嗯了一聲。

  衛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還是那樣。不躲,不迎,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問:你來做什麼?

  盛紘忽然站起來。

  衛氏愣了一下,也站起來。

  他走過去,走到她面前。

  她比他矮一截,得仰著頭看他。可她沒有後退,也沒有低頭,就那麼看著他。

  「老爺……」

  盛紘低頭,看著她。

  這張臉,在燈下,比平日柔和些。可那雙眼裡的東西,還是那樣——淡淡的,遠遠的,像隔著一層什麼。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她的睫毛顫了顫,可沒躲。

  「你知道今兒什麼日子?」他問。

  「除夕。」她說。

  「除夕。」他重複了一句,「一家團圓的日子。」

  她沒說話。

  他鬆開手,看著她。

  「你心裡,有沒有我這個老爺?」

  她愣了一下。

  這問題問得突然。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盛紘看著她那副樣子,忽然有點煩。

  不是煩她,是煩這種隔著什麼的感覺。

  他轉身,走到門口,手按在門帘上。

  身後,她沒動。

  也沒說話。


  他站了站,又回過頭。

  她還站在那兒,燈影里,身形單薄。

  「今晚,我歇這兒。」他說。

  衛氏愣住了。

  盛紘已經放下帘子,往裡屋走。

  隔間裡,長桉睡得正沉,小臉埋在枕頭上,露出半邊。盛紘看了一眼,又退出來。

  衛氏還站在原處,臉上帶著點茫然。

  「愣著幹什麼?」盛紘說,「鋪床。」

  衛氏這才動起來。

  她走到柜子前,打開門,抱出一床被子。鋪開,撫平,又拿了個枕頭來放好。動作不快,也不慢,就是那麼淡淡的。

  盛紘坐在床邊,看著她。

  她背對著他,彎著腰,把被角掖好。燭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長長的,細瘦的。

  他忽然開口:「你心裡,是不是一直覺著我虧欠你?」

  她的動作頓住了。

  沒回頭,也沒說話。

  「當初買你進來,不是我要買的。」盛紘說,「是大娘子那邊缺人。可我給了你飯吃,給了你衣穿,給了你一個地方住。你生了明蘭,生了長桉,我也沒虧待你。」

  她站直了,可還是沒回頭。

  「那你說,我欠你什麼?」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後她回過頭,看著他。

  那張臉上,還是淡淡的。可眼裡,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老爺沒欠我什麼。」她說,聲音很輕,「是我不配。」

  盛紘皺了皺眉。

  「什麼意思?」

  她沒回答,只垂下眼。

  「我不配讓老爺惦記。」她說,「也不配讓老爺來。」

  盛紘看著她。

  這話說得怪。明明是自輕,可那語氣里,帶著點別的東西。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覺著他虧欠她。她是覺著自己不該來這兒,不該做妾,不該過這種日子。

  可那個夢,碎了。

  碎在家道中落那天,碎在賣身那天,碎在抬進府那晚,碎在一年又一年的偏院裡。

  她清高,是清高給自己看的。是告訴自己,她跟那些人不一樣。

  可她確實不一樣。

  盛紘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她沒退。

  他伸手,攬住她的腰。

  她身子僵了一下,可沒動。

  他低頭,湊到她耳邊。

  「你是我的女人。」他說,「記住了?」

  她沒說話。

  可他感覺到,她的身子,軟了一點。

  燈滅了。

  屋裡只剩下炭盆里那點暗紅的光,一明一滅的。

  窗外的炮仗聲還遠遠地響著,隔了雪,悶悶的。偶爾有一聲近的,砰的一下,又沒了。

  榻上窸窸窣窣響了很久。

  衛氏咬著嘴唇,不吭聲。可有些聲音,不是她想忍就能忍住的。細細的,碎碎的,從齒縫裡漏出來。

  後來那聲音越來越碎,越來越急。她的手攥著身下的褥子,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白了。

  「老爺……」她終於開口,聲音發顫,「輕……輕些……」

  他沒停。

  她咬著嘴唇,眼淚開始在眼眶裡轉。

  他低頭,舔掉那滴淚。

  鹹的。

  她愣了愣,眼淚又湧出來。

  他又舔掉。

  燭光在那一瞬間照著她的臉,眉眼還是那樣溫柔,可那雙眼裡的東西,空了那麼一瞬。

  也就一瞬。

  然後她閉上眼,胸口起伏著,喘得厲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過來。

  盛紘低頭看著她。


  她閉著眼,臉上濕濕的,分不清是淚還是汗。

  「老爺……」她的聲音啞了,帶著點求饒的意思,「讓……讓我緩緩……」

  他沒停。

  後來他不知道自己折騰了她多久。

  她整個人軟得像一攤泥,連手指頭都動不了。

  他停下來,躺到她旁邊。

  屋裡安靜了。

  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一下,還有外頭遠遠的炮仗聲。

  衛氏側過頭,看著他。

  暗裡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輪廓,還有那雙眼睛,亮亮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嗓子幹得發不出聲。

  他伸手,把她攬過來。

  她的身子還是軟的,沒有力氣,就那麼靠在他懷裡。

  「老爺……」她終於發出聲來,啞得不成樣子。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您是故意的……」

  他低頭看著她。

  暗裡,她的眼睛亮亮的,有什麼東西在裡頭。

  「是。」他說。

  她愣了一下。

  他伸手,抹掉她臉上的淚。

  「你那副樣子,端著,清高著,讓我想……」

  他沒說完。

  可她懂了。

  「往後……往後您還來嗎?」

  盛紘沉默了一會兒。

  「來。」

  她沒再說話。

  可她的手,悄悄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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