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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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制氧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聲,軟管連接著蘇大強的鼻腔。他靠在特製的辦公椅上,閉著眼睛,面色平靜。這是出院後的第二個月,家庭氧療已經成為每日的例行公事——早晚各半小時,雷打不動。

  沈小雨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手裡捧著平板電腦,正在閱讀家族辦公室發來的季度報告。當她看到那個數字時,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8後面跟著九個零。

  八十一億三千六百五十七萬人民幣。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從50億到80億,只用了不到三個月。這種增長速度已經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就像看著天文數字在跳動,卻感受不到任何實感。

  「強哥。」她輕聲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報告發來了,要現在看嗎?」

  蘇大強睜開眼,擺了擺手:「你說吧,我聽著。」

  沈小雨開始念報告摘要:「截至八月三十一日,總資產八十一億三千六百五十七萬。主要構成:數字貨幣占比百分之四十二,約三十四億;科技股占比百分之二十八,約二十三億;私募股權占比百分之十五,約十二億;不動產占比百分之十,約八億;現金及其他占比百分之五,約四億……」

  她念得很慢,每個數字都清晰準確。這兩個月她進步神速,不僅完成了護理課程,還開始學習財務管理,現在看這些報告已經不再吃力。

  蘇大強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氧氣管在他鼻下延伸,白色的霧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第三季度新增投資五個項目,總投資額七點三億。退出項目兩個,實現盈利四點二億。整體投資回報率百分之二十五點七,跑贏市場基準十六個百分點。」沈小雨念完最後一段,抬頭看向蘇大強,「陳總監說,想約個時間當面匯報。」

  「讓他下周來吧。」蘇大強說,「明哲呢?他不是在熟悉業務嗎?」

  「明哲……」沈小雨頓了頓,「陳總監說,大哥最近在重組投資委員會,想把幾個老員工調崗。這件事,他沒跟您匯報嗎?」

  蘇大強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沒有。不過沒關係,讓他折騰吧。」

  沈小雨放下平板電腦,走到蘇大強身邊,檢查了一下氧氣管的連接:「蘇哥,您不擔心嗎?明哲他……」

  「擔心什麼?」蘇大強握住她的手,「明哲有能力,也有野心。讓他管,未必是壞事。」

  「可是……」沈小雨欲言又止。

  「可是他會培養自己的勢力,會想把權力都抓在手裡,對嗎?」蘇大強替她說完了,「我知道。但他是我兒子,他想要,我就給他機會。至於能不能抓住,看他的本事。」

  沈小雨不明白蘇大強的想法。在她看來,這就像是在養虎為患。但她相信蘇大強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不再多問。

  「該吸氧多久了?」她換了個話題。

  「還有十分鐘。」蘇大強看了眼牆上的鐘,「小雨,你去看看孩子們,今天第一天去幼兒園,別遲到了。」

  「王姐已經送去了。」沈小雨說,「我讓司機開的商務車,晨晨和曦曦坐安全座椅,帶了零食和水,還有備用衣服。」

  她總是考慮得這麼周全。蘇大強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兩個月,沈小雨的變化肉眼可見。她不再是那個遇到事就慌的小女人,而是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家庭主心骨。照顧他的健康,管理家庭事務,教育兩個孩子,甚至開始參與資產管理——她像海綿一樣吸收知識,快速成長。

  「辛苦你了。」蘇大強說。

  「不辛苦。」沈小雨微笑,「只要您好好的,我做什麼都願意。」

  她蹲下身,輕輕調整了一下蘇大強腿上的毛毯。九月的蘇州已經有些涼意,她怕他著涼。

  氧療時間到了,沈小雨熟練地關閉制氧機,取下氧氣管,用濕毛巾擦拭蘇大強的臉:「蘇哥,今天感覺怎麼樣?胸口還悶嗎?」

  「好多了。」蘇大強說,「陳主任開的藥很有效。」

  「那就好。」沈小雨仔細檢查了他的面色和嘴唇顏色——這是她學到的,通過觀察這些細節可以初步判斷心臟供氧情況,「蘇哥,下周複查,咱們約了周三上午十點。陳主任特意從上海過來,說給您做全面檢查。」

  「又麻煩人家跑一趟。」

  「不麻煩,陳主任說應該的。」沈小雨把制氧機推到牆角,又回來扶蘇大強起身,「咱們去花園走走?今天天氣好,不冷不熱的。」


  蘇大強點點頭。在沈小雨的攙扶下,兩人慢慢走出書房,穿過客廳,來到後院的花園。

  九月的太湖美得醉人。湖面波光粼粼,遠處的山巒青翠如黛。花園裡,沈小雨種的菊花已經含苞待放,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桂花香。

  她扶著蘇大強在湖邊的躺椅上坐下,又拿來薄毯蓋在他腿上:「蘇哥,您坐這兒看會兒湖景,我去泡茶。」

  「不急,你也坐會兒。」蘇大強拍拍旁邊的椅子。

  沈小雨坐下,卻沒有放鬆。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蘇大強身上,觀察著他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頻率。這兩個月,她已經練就了這種本能——時刻關注,時刻準備。

  「小雨。」蘇大強忽然開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恨他們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沈小雨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強哥,您說什麼呢!您會長命百歲的!」

  「我是說如果。」蘇大強的聲音很平靜,「如果我真的走了,他們肯定會為難你。到那時,你會恨他們嗎?」

  沈小雨的眼睛瞬間紅了。她握住蘇大強的手,握得很緊:「強哥,我不要聽這種話。您答應過我,要一直陪著我,陪著晨晨曦曦長大的。」

  「我知道。」蘇大強看著她流淚的樣子,心裡一軟,「好好好,不說了。我只是……想聽聽你的想法。」

  沈小雨擦乾眼淚,認真地說:「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不會恨他們。因為他們也是您的孩子,是晨晨曦曦哥哥姐姐。但我也不會讓他們欺負我。您給我的,我會保護好。您沒給我的,我不會爭。我就守著晨晨曦曦,守著咱們這個家,好好過日子。」

  她說得很樸實,但每個字都發自內心。蘇大強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句話:「世間最難得的,是歷經滄桑後的純粹。」

  沈小雨就是這樣的存在。她經歷過貧窮,算計過利益,但最終選擇了純粹。這份純粹,比那八十億更珍貴。

  「好。」蘇大強拍拍她的手,「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湖風吹過,帶來陣陣涼意。沈小雨起身:「強哥,我去給您拿件外套。」

  她走進別墅,蘇大強看著她的背影,眼神複雜。他知道時間不多了,有些事,必須開始準備了。

  下午兩點,不速之客

  沈小雨正在廚房準備下午茶,門鈴響了。王姐去開門,很快回來稟報:「太太,是吳非太太和朱麗太太,還有……兩位律師。」

  律師?沈小雨心裡一緊,但還是保持鎮定:「請她們到客廳,我馬上來。」

  她擦乾手,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服,這才走向客廳。吳非和朱麗已經坐在沙發上,旁邊是兩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手裡都拿著公文包。

  「吳非,朱麗,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沈小雨微笑著打招呼。

  吳非起身,笑容溫婉:「小雨阿姨,沒打擾你吧?這兩位是周律師和李律師,是我和朱麗請來的,想諮詢點法律問題。」

  「法律問題?」沈小雨保持著微笑,「什麼法律問題需要到家裡來諮詢?」

  朱麗接過話:「是這樣的,我們想諮詢一下家族信託的相關規定。這不是快中秋了嘛,想著給孩子們也做點規劃。」

  話說得漂亮,但沈小雨聽出了弦外之音——她們是在為遺產分配做準備。

  「原來是這樣。」沈小雨在主人位坐下,姿態從容,「不過這種事,是不是應該先跟你們爸商量?畢竟涉及到家庭資產。」

  「爸身體不好,我們不想讓他操心。」吳非說,「就是先諮詢一下,了解了解。小雨阿姨,你不會介意吧?」

  「我當然不介意。」沈小雨說,「只是我覺得,這麼重要的事,還是等蘇哥身體好點了,大家一起商量比較好。畢竟是一家人,什麼事都應該公開透明,對吧?」

  她的話軟中帶硬,既表達了立場,又沒撕破臉。

  兩個律師對視了一眼,其中年長的那位開口:「沈女士說得對,家族資產規劃確實應該全家人共同參與。我們今天就是先做個初步諮詢,不涉及具體方案。」

  「那就好。」沈小雨點點頭,「王姐,泡茶。」

  氣氛有些微妙。吳非和朱麗交換了一個眼神,顯然沒想到沈小雨會這麼從容應對。

  茶端上來後,沈小雨主動開口:「周律師,李律師,既然來了,我也正好有個問題想諮詢。」


  「您請說。」

  「如果一個信託基金的監護人生病了,無法繼續履行職責,該怎麼處理?」沈小雨問得很專業,「需要哪些法律程序?有沒有什麼特別需要注意的?」

  這個問題問得巧妙——既是在為蘇大強的情況做準備,也是在暗示:如果蘇大強有什麼事,信託基金的監護權可能會發生變化。

  周律師推了推眼鏡:「這要看信託協議的具體條款。一般來說,如果監護人喪失行為能力,可以由指定的繼任監護人接替,或者由受益人共同指定新的監護人。」

  「那如果受益人都還小呢?」

  「可以由其他監護人代為行使權利,或者由法院指定。」

  沈小雨點點頭:「明白了,謝謝周律師。」

  吳非的臉色微微變了。她聽出了沈小雨的潛台詞——如果蘇大強真的有什麼事,沈小雨作為晨晨曦曦的母親,很可能會成為信託基金的實際控制人。

  這場談話持續了半小時,表面客氣,底下暗流洶湧。最後,兩位律師留下名片離開了。吳非和朱麗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家常,也告辭了。

  送走她們,沈小雨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很久沒動。

  王姐走過來,輕聲說:「太太,您沒事吧?」

  「我沒事。」沈小雨深吸一口氣,「王姐,今天的事,別跟蘇哥說。」

  「我明白。」

  沈小雨站起身,走向書房。推開門時,她已經調整好了表情——微笑,從容,溫柔。

  「蘇哥,下午茶準備好了,是您喜歡的龍井和綠豆糕。」

  蘇大強抬起頭,看著她:「剛才誰來了?」

  「明成媳婦和明哲媳婦,帶朋友來坐坐。」沈小雨輕描淡寫地說,「已經走了。咱們喝茶吧?」

  蘇大強看了她幾秒,點點頭:「好。」

  他沒有追問。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九月中旬,家族辦公室的權力重組

  蘇明哲的動作比預想的要快。

  九月的第三周,陳總監來匯報工作時,委婉地提到了人事調整:「蘇先生,明哲總最近調整了組織架構,原來的投資一部和二部合併,新成立了戰略投資部,由他直接領導。另外,風控部和財務部也換了負責人。」

  「新負責人是誰?」蘇大強問。

  「都是明哲總從外面請來的,之前在投行和基金公司工作。」陳總監頓了頓,「蘇先生,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明哲總這次調整,幾乎把所有關鍵崗位都換成了自己的人。我們這些老人……恐怕待不長了。」

  蘇大強沉默了一會兒:「陳總監,你跟了我多久了?」

  「一年零九個月。」

  「這一年多,辛苦你了。」蘇大強說,「如果你想走,我會給你一筆豐厚的補償。如果想留,我會跟明哲說,給你安排合適的位置。」

  陳總監苦笑:「謝謝蘇先生。我……我再想想。」

  「不急,慢慢想。」

  陳總監離開後,沈小雨忍不住說:「強哥,明哲這樣做,是不是太過分了?陳總監他們為家族辦公室立下汗馬功勞,怎麼能說換就換?」

  「一朝天子一朝臣,很正常。」蘇大強倒是很平靜,「明哲有自己的想法,想用自己的人,無可厚非。只要他能管好,用誰不是用?」

  「可是……」

  「沒有可是。」蘇大強打斷她,「小雨,記住,水至清則無魚。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好。」

  沈小雨不明白,但她選擇相信蘇大強。

  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她的預料。

  三天後,蘇明哲親自來了太湖別墅。他帶來了一份新的組織架構方案,想讓蘇大強簽字確認。

  「爸,這是最新的調整方案。」蘇明哲把文件放在書桌上,「現在的團隊太保守,跟不上市場變化。我請了幾個在華爾街和矽谷工作過的人才,能幫我們把資產做得更大。」

  蘇大強拿起文件,一頁頁翻看。文件做得很專業,數據分析詳細,邏輯清晰。但核心就一個:把所有權力集中到蘇明哲手裡。

  「你想當CEO?」蘇大強看完後問。


  「我想為爸分擔。」蘇明哲說得很誠懇,「您身體不好,這些瑣事不該再操心了。交給我,您放心。」

  「我放心。」蘇大強點點頭,「但是明哲,你要記住,這個家族辦公室不是為你一個人服務的。它是為整個蘇家服務的。」

  「我明白。」蘇明哲說,「我會公平對待每一個人。」

  蘇大強看了他一會兒,拿起筆,在文件上簽了字:「好,我支持你。但你要記住今天說的話。」

  「謝謝爸!」蘇明哲眼中閃過喜色,「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他離開時,腳步輕快。沈小雨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裡湧起強烈的不安。

  「蘇哥,您真的要把權力都給他嗎?」她問。

  「不是給,是借。」蘇大強說,「借他練練手。如果他能做好,以後就交給他。如果做不好……」

  他沒說完,但沈小雨懂了。

  借出去的東西,是可以收回來的。

  九月下旬,朱麗的「布局」

  朱麗的動作更隱蔽。

  她開始頻繁帶著蘇明成來太湖別墅,美其名曰「陪爸聊天解悶」。但實際上,每次來都會「無意間」提到蘇明成的進步。

  「爸,您看明成最近寫的投資分析報告,連陳總監都說有見地。」

  「明成現在能獨立看項目了,上周還發現了一個有潛力的初創公司。」

  「明成說,想跟著大哥學習,以後也能為家裡出力。」

  蘇明成每次都配合著點頭,雖然有些笨拙,但看得出來是真心想表現。

  沈小雨冷眼旁觀,知道朱麗這是在為蘇明成爭取位置。如果蘇明哲真的掌控了家族辦公室,那麼蘇明成至少應該在裡面占有一席之地。

  她不動聲色,只是每次都會恰到好處地打斷:「明成進步真大。不過今天蘇哥累了,要不咱們改天再聊?」

  或者說:「這些工作的事,還是等蘇哥身體好了再說吧。現在最重要的是休養。」

  她像一道溫柔的屏障,始終擋在蘇大強和那些算計之間。

  蘇明玉偶爾會來,每次都帶著石天冬煲的湯。她不談工作,不問資產,只是安靜地陪蘇大強坐一會兒,聊些家常。

  有一次,沈小雨送她出門時,蘇明玉忽然說:「小雨,辛苦你了。」

  「不辛苦。」

  「他們那些小動作,我都知道。」蘇明玉說,「你不用太擔心,爸心裡有數。」

  「我知道。」沈小雨說,「我就是……就是覺得難過。一家人,為什麼要這樣?」

  蘇明玉沉默了一會兒:「因為錢太多了。錢多了,人心就變了。」

  「那明玉你呢?你為什麼不變?」

  蘇明玉笑了,笑容里有些自嘲:「因為我經歷過沒錢的時候。我知道,錢買不來真心,買不來尊嚴,買不來你想要的一切。我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生活,夠了。」

  她拍拍沈小雨的肩膀:「照顧好爸,也照顧好自己。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

  沈小雨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裡暖暖的。至少,這個家裡還有清醒的人。

  中秋前夜,第一次「正式」的家庭會議

  蘇明哲召集的,名義上是討論中秋家宴的安排,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真正要討論的是什麼。

  會議在別墅的會議室舉行。這次人很齊,連石天冬都來了,坐在蘇明玉身邊。

  蘇明哲主持會議,開門見山:「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商量兩件事。第一,中秋家宴的安排。第二,家族辦公室未來的發展方向。」

  他先說了家宴的安排,吳非和朱麗補充了一些細節。這個話題很快結束。

  然後進入正題。

  「家族辦公室經過最近的調整,現在已經步入正軌。」蘇明哲說,「未來三年,我們的目標是資產突破兩百億。為此,我制定了一個詳細的戰略規劃。」

  他打開投影儀,屏幕上出現複雜的圖表和數據。沈小雨看不太懂,但她注意到,這個規劃的核心是「集中投資」——把大部分資金投向幾個重點領域,追求高回報。

  蘇明玉第一個提出質疑:「大哥,這種策略風險太高。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這是爸一直強調的原則。」


  「風險與收益成正比。」蘇明哲說,「我們有專業的團隊,能控制風險。」

  「多專業?」蘇明玉不客氣地問,「你請的那些人,有幾個經歷過完整的經濟周期?2008年金融危機時,他們才多大?」

  氣氛有些緊張。

  吳非打圓場:「明玉,明哲也是為家裡好。爸的身體需要靜養,這些事就該我們來做。」

  朱麗也說:「是啊,明哲是大哥,有擔當是應該的。」

  蘇明成跟著點頭:「我聽大哥的。」

  蘇明玉看向蘇大強:「爸,您覺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蘇大強身上。

  蘇大強靠在椅子上,手裡握著保溫杯,表情平靜。他緩緩開口:「明哲有想法,是好事。但這個規劃,我不同意。」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

  蘇明哲的臉色變了:「爸,為什麼?」

  「太激進。」蘇大強簡單地說,「八十億,已經足夠我們一家人過上最好的生活。不需要為了兩百億去冒險。」

  「可是……」

  「沒有可是。」蘇大強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明哲,我知道你想證明自己。但你要記住,我們不是對沖基金,不需要追求極致的回報。穩,比快重要。」

  蘇明哲還想說什麼,吳非在桌子底下拉了他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好的爸,我明白了。那這個規劃就先擱置。」

  「不是擱置,是放棄。」蘇大強說,「重新做一個,穩妥為主的。下周拿給我看。」

  「……好。」

  會議不歡而散。

  散會後,沈小雨扶著蘇大強回房休息。路上,蘇大強忽然說:「小雨,你看到了嗎?」

  「看到什麼?」

  「明哲的眼神。」蘇大強說,「他不服氣。」

  沈小雨心裡一緊:「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蘇大強說,「讓他自己想明白。如果想不明白……」

  他沒說完,但沈小雨懂了。

  中秋夜,太湖邊的團圓宴

  儘管前一天的會議不愉快,但中秋家宴還是如期舉行。

  吳非和朱麗早早過來布置,別墅里張燈結彩,洋溢著節日的氣氛。長桌擺在花園裡,對著太湖,月光灑在湖面上,美得像一幅畫。

  晚上七點,全家人圍坐。

  蘇大強坐在主位,沈小雨在他左邊,右邊依次是蘇明哲一家、蘇明成夫婦、蘇明玉和石天冬。孩子們單獨坐一桌,由王姐照顧。

  菜很豐盛,酒是好酒。大家舉杯祝福,表面上一團和氣。

  「爸,祝您身體健康,長命百歲!」蘇明哲第一個敬酒。

  「爸,中秋快樂!」蘇明成跟著說。

  「爸,少喝點,以茶代酒吧。」蘇明玉更實際。

  蘇大強笑著點頭,以茶代酒喝了一口。

  席間,吳非不斷給蘇大強夾菜:「爸,您嘗嘗這個,我特意讓廚師做的,少油少鹽。」

  朱麗也不甘示弱:「爸,這個湯燉了六個小時,最滋補。」

  沈小雨安靜地坐著,偶爾給蘇大強擦擦嘴角,或者遞杯水。她的存在感不強,但每個細節都做到位。

  酒過三巡,話題漸漸放開。

  蘇明成喝得有點多,話也開始多起來:「爸,您不知道,我現在可努力了。朱麗天天督促我學習,我現在看財務報表一點問題都沒有。爸,您放心,以後我一定幫您管好家業!」

  朱麗連忙拉他:「明成,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蘇明成擺擺手,「爸,我是您兒子,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蘇大強點點頭:「好,爸相信你。」

  吳非這時開口:「爸,明哲為了家族辦公室,最近瘦了好幾斤。他總說,不能讓您的心血白費。」

  「辛苦明哲了。」蘇大強說。

  「不辛苦,應該的。」蘇明哲說,「爸,我會把家族辦公室做成蘇州最好的,不,全國最好的!」

  他說這話時,眼睛裡閃著光。那是野心的光。


  蘇明玉一直沒怎麼說話,直到這時才開口:「大哥,做得好不好,不是看規模,是看能不能讓家人安心。」

  這話意有所指。蘇明哲看了她一眼:「明玉說得對。」

  氣氛又微妙起來。

  沈小雨適時起身:「大家吃月餅吧,我準備了五種口味,都是低糖的。」

  她端來月餅,分給每個人。這個小插曲沖淡了剛才的緊張。

  孩子們吃飽了,在花園裡玩燈籠。晨晨和曦曦提著兔子燈跑來跑去,小咪跟在後面,笑聲在夜風中飄散。

  大人們看著孩子們,臉上都露出笑容。這一刻的溫情是真的,至少在這一刻,大家都忘了算計,忘了利益,只是單純地享受天倫之樂。

  蘇大強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他知道,這樣的時光不多了。隨著他的身體越來越差,隨著資產越來越多,這個家表面的和諧終將被打破。

  但他不後悔。至少此刻,此刻是美好的。

  「蘇哥,吃月餅。」沈小雨遞過來一小塊,「蓮蓉的,您喜歡的。」

  蘇大強接過,咬了一口,很甜。

  月光如水,灑在每個人身上。太湖的波濤輕輕拍岸,像在訴說千年的故事。

  蘇明玉忽然說:「爸,我敬您一杯。謝謝您……給了我一個家。」

  她說得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蘇大強看著她,這個最像他、也最讓他心疼的女兒,眼眶有些發熱:「傻孩子,說什麼謝。」

  「要謝的。」蘇明玉舉起酒杯,「沒有您,就沒有今天的我。這份恩情,我記得。」

  她一飲而盡。

  蘇明哲也跟著舉杯:「爸,我也敬您。謝謝您的信任。」

  蘇明成也站起來:「爸,我……我不會說話,但我知道,您對我最好!」

  三個子女都站起來敬酒。蘇大強看著他們,看著他們眼中的真誠(至少在這一刻是真誠的),心裡百感交集。

  他端起茶杯:「好,爸以茶代酒。希望咱們一家人,永遠和和睦睦。」

  「和和睦睦!」大家齊聲說。

  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月光下,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

  但沈小雨看到了,在笑容背後,那些隱藏的心思,那些未說出口的算計。

  她知道,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深夜,最後的獨處

  客人都走了,孩子們睡了。沈小雨推著蘇大強在花園裡散步。

  中秋的月亮又圓又亮,照得太湖一片銀白。

  「強哥,今天開心嗎?」沈小雨問。

  「開心。」蘇大強說,「很久沒這麼熱鬧了。」

  「那就好。」沈小雨停下輪椅,蹲在他面前,「強哥,我有句話想跟您說。」

  「說。」

  「不管發生什麼,不管他們怎麼算計,我會一直陪著您。」沈小雨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不是為了錢,我是為了您。您給了我一個家,給了我尊嚴,給了我一切。這輩子,我跟定您了。」

  蘇大強看著她,很久沒說話。最後,他伸手撫摸她的臉:「小雨,你知不知道,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沈小雨的眼淚掉下來:「您才是我的福氣。」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月光溫柔地包裹著他們。

  遠處傳來隱約的潮聲,近處有秋蟲在鳴叫。花園裡的桂花開了,香氣濃郁。

  蘇大強忽然說:「小雨,我想改遺囑。」

  沈小雨一愣:「為什麼?」

  「因為我想把最好的都留給你和孩子們。」蘇大強說,「那些算計,那些博弈,太累了。我不想讓你以後也這麼累。」

  「強哥……」

  「聽我說完。」蘇大強握緊她的手,「我決定了,等體檢完,就安排律師來。我要把一切都安排好,讓你和孩子們沒有後顧之憂。」

  沈小雨撲進他懷裡,哭得說不出話。

  蘇大強輕拍她的背,抬頭看向天上的明月。月亮很圓,但他知道,月圓之後就是月缺。

  就像人生,有聚就有散。

  但他不害怕。因為他已經找到了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一個真心愛他的人。

  這就夠了。

  至於其他的……隨他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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