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比丘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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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宅院大門敲響,長安尉山巨鹿的聲音在外頭飄蕩:「竇公子,隔壁法海寺比丘僧大愚中箭身亡,本官奉命受理,需要入宅相詢,請開門。」

  竇奉節疲憊的聲音響起:「竇喜,請少府進來。」

  門開了,山巨鹿帶司法佐、司法史進來,還沒來得及告罪,就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到了。

  竇氏主僕三人身著麻衣、麻鞋,在院內一壟地里,手持通心竹管,往地里一戳,兩三顆飽滿的麥粒就順著竹管入土。

  這種刀耕火種的手法,竟然是錦衣玉食的竇奉節能掌握的?

  這是竇奉節穿越前跟拉祜族老人學的手藝,稱不上技藝嫻熟,至少看上去像模像樣。

  屋檐下,傷痕累累的木鋤、石斧,與隆政坊的宅院格格不入。

  山巨鹿張口結舌,許久才難以置信地開口:「竇公子這是……連鐵器都不用了嗎?」

  「用啊!廚房裡的菜刀就是嘛。」竇奉節移動滿鞋底泥的雙腿,滿不在乎地回答。

  竇傷默不作聲,領著山巨鹿進了廚房。

  鍋是陶的,砧板是木的,只有菜刀是鐵的。

  讓山巨鹿哭笑不得的是,刀柄還連著一條鐵鏈,鐵鏈一頭系在幾十斤的大石頭上。

  刀倒是開鋒了,可並不鋒利,切切豆腐沒有問題,切肉就力不從心了。

  刀面上,歪歪斜斜地刻著一個潦草的「竇」字。

  整個宅院,連常見的橫刀都無影無蹤,更別提其他違禁品了。

  主屋內,粗糙的書案上,一本《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端端正正地擺著,些許毛邊證明不是樣子貨。

  嘖,和尚廟旁翻閱道家經文,也不知道法海的徒子徒孫們知道了會不會翻牆過來打人。

  法海寺是隋文帝為高僧法海興建的,可惜寺里沒雷峰塔——還是不懂愛啊。

  「怠慢少府了。」洗淨泥土的竇奉節微笑。

  「何至於此啊!」知曉一些內情的山巨鹿一聲唏噓。

  在一畝宅院裡種小麥,象徵意義大過實際意義,就算能收一石多糧食也不夠一個人的口糧。

  按一名成丁每月三十斤口糧算,一年得三百六十斤,約折合三石口糧。

  就這,還是不考慮租庸調了。

  竇奉節用這姿態表明,朝廷不給應該繼承的爵位、不給相應的俸祿,他會自力更生。

  李世民卡他承嗣酇國公,卡得了半年,難道還卡得了一年?

  橫刀、三石強弓、生鈊箭、糞叉、帶鐵的農具,早被竇奉節收進了崴貨系統。

  山巨鹿取出血跡已乾的長垛箭,呈到竇奉節面前:「叨擾竇公子,只因這射中大愚咽喉的箭,箭幹上雕刻有公子的名諱。」

  箭幹上,小篆體「竇奉節」三個字筆力蒼勁。

  竇奉節笑了:「我還沒那能力請如此高明的匠人,為我做這畫蛇添足的勾當。」

  「若我囂張到敢用實名的箭射殺大愚,又何必否認?」

  「從我宅中射箭,就是誤殺,中箭的位置也應當是頭顱、肩膀,只有面對面才可能射中咽喉。」

  這些舉措,本就是相悖的。

  何況,竇奉節把家當收得如此乾淨,就算別人想栽贓也找不到證據呼應。

  竇奉節安裝的監控,倒是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但是,沒用啊!

  坊正、坊丁、武候未必沒有一點發現,但沒人敢揭開這臭不可聞的馬桶蓋,就足夠說明問題了。

  竇傷看似無神的眼裡閃過一絲不屑:「長垛箭射程稍遠,殺傷力卻不盡人意,一般只用於府兵操練、競技。」

  「真要殺人,生鈊箭、射甲箭比它強太多了。」

  「箭干刻字會影響箭矢飛行的平衡,只有純粹的外行才幹得出這事。」

  上過陣、殺過敵、面頰受過傷的竇傷說行話,山巨鹿竟無言以對。

  其實,用腳丫子想,山巨鹿也知道,這案子純粹是栽贓。

  沒人蠢到會現場留名,除非打算落草為寇了。

  但這形式,山巨鹿不得不走。

  竇喜引著精神矍鑠的潞國太夫人竇娘子、眼如鷹隼的潞國公侯君集入宅院,小小的院子頓時變得壓抑無比。


  「長安縣那麼沒規矩?」竇娘子不滿地瞪了山巨鹿一眼。

  「見過潞國太夫人、潞國公,下官知道不合時宜,可職責所在,不得不查證一番。」山巨鹿不疾不徐地見禮。

  「陛下聽到一些風言風語了,對竇奉節的遭遇表示不安。」侯君集不情不願地開口。

  竇奉節嘴角扯了一下,脫口欲出的話生生咽了下去。

  李世民要那麼好心,就不會把駙馬都尉與承嗣國公捆綁在一起了。

  原生的竇奉節沒有餘力反抗,穿越客竇奉節可不一樣。

  刀耕火種的窮酸模樣,傳出去丟誰的臉?

  大家一看,哦,功臣之後原來是這待遇啊?

  何況,平康坊北里的風聲,也讓貞觀天子李世民投鼠忌器。

  他可以封天下人的口,卻不能禁道路側目。

  山巨鹿宣布竇奉節這頭沒有絲毫嫌棄,轉身告退。

  侯君集這個人神憎鬼厭,沒事最好離遠些。

  「潞國公臨蒞寒舍,是為了替陛下帶話的麼?」

  竇奉節平靜地詢問。

  「我帶你五表兄來,是認認家門,別自家人斗自家人。」

  竇娘子瞪了侯君集一眼。

  聽竇奉節那疏遠的稱呼就知道,他對侯君集沒有好感。

  侯君集的性格不討喜,高高在上的嘴臉,誰見了都煩。

  但是,他能出手、也敢出手替李世民干一些惡事,再加上瓜蘿親戚的關係,深得李世民倚重。

  「以後叫我五表兄就好,國公什麼的,太見外。」

  侯君集擠出個笑臉,看上去更兇惡了。

  看在竇娘子面上,竇奉節也不好使嘴臉,只能叉手叫了一聲五表兄。

  侯君集拱手回禮,眼色比較複雜:「陛下說了,表弟的承嗣要延幾個月,到元日大朝會再冊授。」

  這個理由,連竇奉節都挑不出毛病。

  但是,關於竇軌的諡號,那是隻字不提啊!

  把爵位與尚永嘉長公主一事切割,對竇奉節來說是一件好事。

  竇奉節眼瞼動了動:「應該有其他條件?」

  侯君集眼裡,第一次現出尊重:「元日之後,陛下會奪情,讓你出任雍州司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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