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半斤水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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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風想起剛回來時候賒的那隻老母雞。

  當時家裡也沒有隻雞,只能向村里老王賒了只,說是等年後還。

  他現在有能力還了,自然得趁早。

  這年頭家家都不容易。

  賣活禽的叫張老漢,也是他們村子的人。

  陳風還沒走近,就看到張老漢正蹲在幾個竹籠子前抽旱菸,籠子裡的雞鴨咕咕嘎嘎。

  看見陳風過來,他抬起布滿皺紋的臉。

  「張伯,我來抓兩隻母雞,一隻公雞,再來抓三隻小雞。」

  兩隻母雞一隻還給村裡的王老屠,一隻留在自家屋裡下蛋,給家裡人多添一點油水。

  三隻小雞交給媳婦和娘養一養......

  「行,雞仔八毛一隻,公雞母雞按斤算,一塊一毛一斤。」

  張老漢拿著秤稱了稱,又露出來給陳風看——共九斤六兩。

  「一共十二塊九毛六。十二塊九就好」

  陳風掏出準備好的錢,遞過去。

  張老漢接過錢,黝黑的臉上皺紋舒展,露出被旱菸熏黃的牙齒:「你娘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謝叔關心。」

  陳風也笑了笑。

  他從張老漢手裡接過那撲騰著翅膀的成年雞,又小心提起拴著三隻小雞的草繩。

  小雞細聲細氣地叫著,成年雞咕咕掙扎,一時間手上沉甸甸、鬧哄哄的,卻是實實在在的鮮活家當。

  「雞籠子借你一個,再給你拿個筐兒,回頭得空還我就成。」

  張老漢從身後抽出一個編得密實的舊竹籠,幫陳風把兩隻大雞塞進去,蓋好。

  小雞則另用一個小些的筐子裝著。

  這樣一來,手裡東西雖多,倒也穩當。

  「成,過兩天就給您送回來。」

  陳風道了謝,提著雞籠和筐子,轉身匯入人流。

  他提著這活物,不方便再在擁擠的肉菜攤子間穿行,便徑直朝著集市另一頭賣糧食的片區走去。

  空氣里的味道從生鮮禽畜的腥臊,漸漸變成了穀物乾燥的粉塵氣和隱約的麵粉香。

  賣糧食的攤位多是板車或麻袋直接堆在地上。

  陳風在一個看上去糧食成色乾淨、攤主面相也樸實的攤位前停下。

  攤子上擺著幾樣:粗糙發黑的玉米面、顏色暗黃的小米、微微泛灰的普通麵粉,還有一小堆用細白布蓋著、顯得格外不同的——那是精白面,雪一樣白,在周圍粗糲的糧食襯托下,幾乎有些耀眼。

  家裡平時吃的,多是玉米摻和高粱米,頂天是普通麵粉擀麵條。

  白面,那是過年過節,或者招待貴客才捨得動一點的金貴東西。

  陳風看著那堆白面,又想起小山和小月瘦津津的小臉,想起媳婦林秀每次和面時,總是把白面摻在玉米面里,還念叨著「這樣筋道」。

  其實誰不知道純白面做的饃饃、擀的麵條才最香最軟和?

  他蹲下身,抓了一小撮白面在指尖搓了搓,細膩、乾燥,沒有砂子。

  「這白面怎麼賣?」

  攤主是個中年漢子,袖口沾著麵粉:「一毛八分錢一斤。要多少?這精白面可不比那普通粉,吃著是兩回事。」

  一毛八分一斤。

  陳風心裡算了算。

  割了肉,買了布,還了錢又買了新雞……但白面……他咬了咬牙。

  「給我稱五斤。」

  五斤,不算多,但夠蒸兩頓白面饅頭,或者擀幾頓純白面的麵條,讓全家人都能實實在在吃幾頓好的,肚子裡有點精細糧的底子。

  「好嘞!」

  攤主利落地扯過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袋,用大瓢從白面堆里舀出麵粉,倒入掛在秤鉤上的鐵皮簸箕里。

  秤桿高高翹起,又穩穩落下。

  「瞧好,五斤高高的!」

  陳風付了九毛錢,接過那袋沉甸甸、散發著純淨麥香的白面。

  手指隔著紙袋都能感受到那細膩的粉末。


  他把白面袋子小心地放在裝小雞的筐子裡,避免被撲騰的雞弄髒。

  一手提著雞籠,一手挎著筐,雖然負擔更重了,但他的背脊卻挺得更直了些。

  事情辦得七七八八,日頭已經升到頭頂。

  陳風感到肚子有些空,但沒打算在街上吃。

  他走到集市口的供銷社副食櫃檯。

  玻璃櫃檯里擺著些簡單的副食:用粗紙包著的硬水果糖、散裝的動物餅乾、用大玻璃罐裝著的紅紅綠綠的雜拌糖,還有顏色暗淡的糖塊。

  甜味,在這個年月,是稀罕的奢侈。

  陳風的目光落在那些糖上。

  他想給爹娘買點糖。

  娘在他小的時候就是十分喜歡吃糖的。

  每次收了麥子就給他做一點,分成一小份一小份的,不多,卻滋潤了他整個童年。

  爹呢,抽旱菸,咳嗽起來沒完,還喝藥,含顆糖或許能潤潤那燥辣的嗓子眼。

  他也想讓媳婦林秀嘗嘗。

  秀兒嫁過來後,好像就把「甜」這個字從自己的日子裡摘出去了,有什麼好吃的總是先緊著老人孩子。

  還有小山和小月,兩個孩子,似乎還沒怎麼嘗過糖的滋味,看見別人家孩子吃糖,那眼神叫人心裡發酸。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個小不點的時候。

  家裡比現在還窮,揭不開鍋是常事。

  但爹每次外出,不管是去做短工,還是去遠處趕集,只要口袋裡能剩下一個兩個零鏰子,總會想方設法帶回來一兩顆最便宜的水果糖。

  糖紙或許都磨損了,糖塊或許都黏在了一起,但爹那雙粗糙的大手遞過來時,眼睛裡總有點不一樣的光。

  那糖含在嘴裡,有種說不上來的幸福,在嘴裡絲絲蔓延開來。

  現在,他成了那個外出歸來的人。

  他成了爹。

  他定了定神,對櫃檯後穿著藍色工裝、正低頭打毛線的售貨員說:

  「同志,麻煩您,稱半斤水果糖,雜拌的就行。」

  售貨員抬起眼皮,放下手裡的毛線活,用鋁製勺子從最大的那個玻璃罐里舀出色彩鮮艷的糖塊——紅的、綠的、黃的,水果形狀的、圓球狀的,嘩啦啦倒在秤盤上。

  秤桿微微一沉。

  「半斤,一毛五分錢。」

  陳風數出一毛五分錢遞過去,接過那用粗糙黃紙包成三角包、再用紙繩系好的糖包。

  很輕的一小包,攥在手裡,卻好像攥住了某種循環,某種傳承。

  他把糖包小心地放進衣服里,貼著胸口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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