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賣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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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回來了。」

  陳風放下背簍,臉上沾著未化的霜,眼裡卻帶著暖意。

  這次進山是試水,能有這些收穫,已算開了個好頭。

  他蹲下身,將背簍里的東西一樣樣取出,擺在堂屋地上。

  林秀正端著一碗熱湯麵走過來,低頭一看,腳步頓住了。

  「這……這麼多?」

  陳風接過碗,順手給她搬了個板凳。

  「秀兒,坐。」

  他聲音不高,聽著卻讓人心裡踏實。

  「先吃飯,別涼了。」

  林秀沒坐,目光落在那堆灰褐色、小塔似的菌子上,愣住了:「這是……」

  「羊肚菌。」

  陳風湊近些,壓低嗓子,熱氣呵在她耳邊,「值錢貨。」

  他很快扒完面,手腳利落地幫媳婦把灶台收拾了,又折回裡屋。

  油燈昏黃的光暈下,他仔細分揀起來。個頭勻稱、品相完好的碼在左邊,略小或帶些損傷的歸在右邊。

  「明早縣城有集,我趕頭一趟去。」

  陳風頭也不抬地說,「鮮貨不能等。」

  林秀看著那堆菌子,又看向丈夫凍得通紅、裂著口子的手,眼圈微微發紅。

  「你……沒傷著哪兒吧?」

  陳風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

  這是重生以來,她頭一回這樣問他。

  一股溫熱的感覺從心底漫上來。

  「沒事,好著呢。」

  他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多虧了踏雪。」

  「還有這兔子,」他指了指牆角,「留一隻給囡囡,另一隻咱燉了,都補補。」

  鄉下歇得早,兒女早已睡熟,只有她一直守著這盞燈,等他回來。

  第二天,天還墨黑著,陳風就起了。

  他換上那件最齊整的舊褂子,用厚布口袋仔細裝好菌子,底下墊了軟草防磕碰。

  臨出門,林秀往他懷裡塞了兩個還溫熱的雜糧餅子,又將他送到村口。

  村口老槐樹下,已等著兩個搭車的嬸子,是村尾的寡婦,靠賣些菜蔬零碎過活。

  其中一人瞥見陳風,嗓門便亮了起來:「喲,瞧瞧誰來了,這不是咱村下過海的文化人嘛!」

  擱從前,這話能臊得陳風恨不得鑽進地縫。

  如今他心定了,只當沒聽見,沖趕車的老趙點了點頭。

  那嬸子見他不接茬,話頭便轉向林秀:「陳家媳婦,今兒也去趕集?」

  林秀臉皮薄,含糊應了一聲。

  「得嘞,人齊了就走!」

  趕車的老趙吆喝一聲,收起菸袋。

  他五十來歲,面容憨厚,是村里少有的實在人。

  上一世陳風落難時,還是老趙看不下去,接濟了他一把。

  可惜好人沒好報,後來老趙的兒子被人騙去「做買賣」,捲走了他攢了半輩子的血汗錢。

  陳風交了車錢,三毛,夠買半斤肥肉了。

  坐在他傍邊的是村東頭的王大河。

  這人遊手好閒,眼皮子淺,嘴還碎。

  果然,車剛一動,王大河就探過身子,眼睛往陳風鼓囊囊的口袋上瞄:「老三,這捂得嚴嚴實實的,啥好寶貝啊?」

  陳風側身擋了擋,臉上掛著淡笑:「山里胡亂弄點東西,換點油鹽錢。」

  「這季節,山貨可稀罕!」孫嬸子接了話。

  她是張鐵匠的媳婦,消息靈通。

  「昨兒聽家裡那口子說你進山了,弄著野味兒了?要賣鮮貨,去東街『仁和堂』問問,那家童叟無欺,價格公道。」

  「哎,謝謝嬸子提點。」

  陳風記下了。

  這和他想的地方一樣。

  王大河撇撇嘴:「現在啥生意好做?壓價狠著呢,別指望太高。」

  陳風只笑了笑,沒再接話,把目光投向車外。


  天邊泛起魚肚白,晨霧蒙蒙。

  懷裡的菌子散發出似有若無的淡香。

  車廂在騾車的顛簸中搖晃,閒談聲漸歇。

  有人打起了盹。

  陳風靠坐在車板上,閉著眼,腦子卻飛快地盤算:

  「仁和堂」……老字號,老闆識貨。

  但生意人眼毒,見他面生,又是鄉下人,少不了壓價。

  品相最好的那包是「門面」,不能輕易鬆口。

  帶瑕疵的先探探路。

  價格不能太低,但鮮貨也拖不起……

  騾車吱呀呀走了一個多鐘頭,縣城灰撲撲的城牆終於在晨霧中顯露出來。

  集市早已醒了。

  沿街兩旁人聲鼎沸,熱氣騰騰的早點攤、堆積如山的菜蔬、活禽的叫聲、討價還價的嚷嚷……混成一片喧騰的市井交響。

  陳風沒在熱鬧的主街停留,他緊了緊肩上的口袋,拐進了一條稍僻靜的巷子。

  「仁和堂」的招牌就在前面,黑底金字,被歲月磨得有些暗淡,卻擦得乾淨。

  鋪子裡光線微暗,一股沉鬱醇厚的中藥香撲面而來,夾雜著干菇、陳皮和其他山貨的複雜氣息。

  櫃檯後,一位戴著圓眼鏡、穿著深灰棉袍的老先生,正用一桿黃銅小秤,一絲不苟地稱著藥材。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陳風身上。

  「掌柜的,早。」陳風上前,語氣不卑不亢。

  「早。」老先生放下小秤,「抓藥,還是看貨?」

  「看貨。」陳風將肩上的口袋小心放下。

  他沒有先動那個裝著上品菌子的小布包,而是從大口袋裡先掏出了另一個稍大的布袋。

  解開來,露出裡面品相稍次、大小不一或略帶損傷的羊肚菌。

  「掌柜的,您先給掌掌眼,這樣的,您這兒收嗎?什麼價?」

  他語氣帶著適當的試探和不確定。

  這是「探路」,用次貨試試水,摸摸掌柜的底價和誠意,也避免一上來就亮出最好的底牌。

  老先生俯身,仔細看了看,又拈起一兩朵看了看菌柄和損傷處,語氣平淡:「嗯,羊肚菌。品相次些,還有磕碰,不易存放……這樣的,十三塊一斤。」

  陳風心裡有了底。

  十三,對於次貨來說,算公道的開價。

  這說明掌柜的不是那種刻意往死里壓價的奸商。

  「那……若是品相更好些的呢?」

  他順勢問道,手上動作卻沒停,將那個小布包取了出來,一層層翻開。

  當那些個頭勻稱、菌帽飽滿、色澤鮮亮的羊肚菌顯露出來時,老先生鏡片後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拿起一朵,對著光仔細看了半晌,又聞了聞,才輕輕放下。

  「這樣的……是另一回事了。」

  他語氣里多了兩分鄭重,「這時節能得這般品相,不容易。有多少?」

  「就這些,約莫兩斤。」陳風答道。

  老先生沉吟片刻:「上品鮮貨,市面稀罕。我最多出到十八塊一斤。」

  陳風心念電轉。

  這價碼比預想略好,尤其次貨給得不錯。

  算下來,有個七八十。

  老字號果然有底氣。

  但他臉上適時露出幾分難色,苦笑道:「掌柜的,您是行家,我也不瞞您。為了這點東西,我在老林子裡鑽了兩天,差點折在山溝里。這大冬天的滋味……您看這上品,二十塊如何?次貨就按您說的。」

  老先生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陳風臉上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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