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楊猶雅,果真名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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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楊猶雅,果真名士也

  三天後,便四月廿日。

  楊政道一大早便出了興道坊。

  因為今日文會選在了長安城東南的芙蓉園。

  原本楊政道只打算帶上蘇紅衣和譚封,但阿巴要去找李泰討要玉露糰子,阿巴要來,娜扎便也跟來了。

  一行人憑名帖,自芙蓉園北門而入。

  芙蓉園仍是隋時舊制,還遠不如歷史中重修後的盛況。

  苑牆青磚經年風日,色作蒼青,壁間隱見苔痕,卻無半分傾頹。

  入門便是長堤,夾岸古柳垂陰,枝幹蒼勁。

  黃渠春水新漲,曲江餘波漫入園中,水面闊遠澄淨。

  沿堤行不多遠,便入林麓。

  林間偶見舊亭台,柱礎石質溫潤,檐角簡樸,雖有破敗,但也帶著歲月沉澱出來的幽然意境。

  再行數百步,地勢微抬,眼前豁然開朗,有一方臨水高榭,便是今日舉辦文會之地。

  水榭中早已設好坐席、案幾,素毯鋪地,香爐青煙細細一縷,升入空明之中,與水面薄霧輕煙相融。

  而水榭前正對一片荷塘,新荷初展,嫩葉青圓,碧水盈盈。

  楊政道步入水榭時,已是高朋滿座。

  杜荷、房遺愛兩個老熟人果然在。

  除了二人外,唐儉家的五郎唐善識、王珪家的二郎王敬直、高士廉家的大郎高履行和段綸家的大郎段儼,楊政道也認識。

  讓楊政道沒想到的是,李泰還請來了孔家和顏家的子弟,孔學士孔穎達之孫孔惠元、

  顏參軍顏勤禮的長子顏顯甫。

  顏顯甫也許很多人不知道,但顏顯甫有個很出名的孫子顏真卿。

  眾人寒暄時,免不了又是一聲聲三上居士,楊政道聽著聽著也就習慣了。

  而且對於這個雅號,李泰還頗為得意,與有榮焉。

  因為在座諸位,除了李泰和李元嘉有爵位,其餘人都是白身,坐席安排上便隨意一些。

  入席時,唐善識還特意坐在了楊政道身旁。

  他衝著楊政道行了一個謝禮:「多謝三上居士此前之佳作為我解圍。」

  楊政道一臉懵,可偏偏唐善識卻紅著臉,支支吾吾說不清。

  倒是一旁王敬直看不下去,出言解釋了一番,楊政道這才知道臨春閣前那場相親文會上發生的事情。

  也難怪房二和杜二在平康坊會為難於他,原來是早有間隙。

  王敬直講完後,還不忘沖楊政道擠了擠眼睛,低聲道:「我與唐五郎親事已定,楊猶雅可要多加努力了!」

  楊政道怔了好半天,才明白過來,這是來自僚兄弟的鼓勵啊。

  他的穿越並未影響太多,王敬直依舊將尚皇三女南平公主,而唐善識則要尚皇六女豫章公主。

  如此兩人便是一個姊夫,一個妹夫,正經的僚兄弟,可不是李晦那種不正經的。

  楊政道才和右邊的兩個僚兄弟敘完私話,左邊的顏顯甫便主動攀談。

  對於顏真卿的爺爺,那面子必須得給。

  楊政道自然是十分客氣。

  聊了幾句顏顯甫才道出他主動攀談的緣由。

  「我二伯素來耿直,對人鮮有溢美之詞,卻說隋王孫胸有丘壑,心懷赤子。」

  楊政道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那天在兩儀殿值守起居郎的是顏顯甫的二伯顏相時。

  文會開始。

  由誰來出今日之題,李元嘉與李泰叔侄二人自是一番相互推辭。

  李元嘉當然不會去搶李泰的風頭,最後還是由李泰出題。

  李泰應是早就準備好了,但還是要做做樣子。

  他倚欄對著水榭外的一池新荷看了一陣,轉身笑道:「今日便以荷為題,諸位可莫要藏拙。」

  李泰話音剛落,李元嘉便拱了拱手提議道:「三上居士才高,若先揮毫,我輩恐羞於落筆。不若我等先獻拙作,再請楊猶雅一展華章如何?」

  眾人皆是贊同。

  就連杜、房二人,在平康坊被楊政道的《長恨歌》羞辱後,也都老實了。


  楊政道也不禁老臉一紅。

  接下來,眾人便各自沉吟起來,一時之間水榭內落針可聞。

  楊政道自然閒來無事,飲著茶,吃著糕點,看起了風景。

  這麼大個池子,今日竟然忘了帶魚竿了,真是好生可惜。

  他忍不住搓了搓手,輕嘆了一聲。

  這一聲輕嘆,讓冥思苦索、搜腸刮肚的眾人頓感緊張。

  今日來參加文會的人,哪個不是鮮衣怒馬、心高氣傲。

  跟寫出《長恨歌》的三上居士比不了,但誰不想學那謝靈運。

  天下才共一石,楊猶雅獨得八斗,我得一斗,天下人共分一斗。

  李泰作為出題之人,自然是不用寫的,看著眾人苦思,他倒也安然自若。

  可坐在上首的李元嘉卻因楊政道的這聲輕嘆,急得坐不住了。

  在座諸位中,他輩分最高,他倒沒奢望做那謝靈運,但總要寫出一首說得過去的詩作。

  他乾咳一聲:「三上居士,若有所得,還請稍留。」

  楊政道一怔,旋即明白過來。

  他苦笑搖頭,在抬眸間,卻突然瞥見李泰面前的案几上擱著一隻琉璃盞,澄澈透亮。

  他心頭忽然一動,已有了一個好玩的主意。

  他起身拱手:「我與越王殿下到榭外閒步,如此便不擾諸位潛心創作。」

  說完,他便拉著李泰離開,同時還不忘將那隻琉璃盞順走。

  李泰雖不明所以,還是跟著他一同起身離席。

  出了水榭,楊政道便將琉璃盞拿了出來在李泰面前晃了晃。

  李泰呆住了,這是李二賜給他的,不想楊政道也有一個。

  「你竟然也有————」

  「想什麼呢!從你案几上取的。」

  「啊!」

  「走,我帶你去釣魚去。」

  「用此物釣魚?這、這是琉璃盞啊!價值不菲,恐不合適吧!」

  楊政道看出了李泰對這琉璃盞寶貝得緊,若不是要保持皇子的風度,怕是要上手來奪了。

  他便笑道:「且放寬心吧,斷然不會有損!若是壞了,我十倍賠你便是!」

  楊政道沒說大話。

  即便在西域之行中他從系統中刷不到製作玻璃的技術,也能從西域胡商手中買到。

  即便從西域胡商手中買不到,只要把錢砸出去,讓工匠研究,相信要不了多久也能把玻璃燒出來。

  李泰也只能無奈搖頭,任憑楊政道胡鬧。

  若是壞了,他便要楊政道以十首詩賠償,也不算虧。

  楊政道拿著琉璃盞在陽光下照了照,雖然透亮,卻有淡綠色的濁影。

  這自然是比不得後世不要錢一般的玻璃罐頭瓶,但在淺水處釣魚,也是夠用了。

  在李泰的震驚中,楊政道先從娜扎頭上取下了一段扎頭髮的絲繩。

  反正娜扎有雙琥珀色的眸子,披頭散髮,也不會被人說道。

  接著他將絲繩結實地系在琉璃盞的盞口。

  又取了一段樹枝,將絲繩另一端固定在樹枝上。

  如此一個帶著童年記憶的釣具便做好了。

  「政道表兄,此法果真能釣到魚嗎?」

  「你且看好便是!」

  楊政道又從阿巴那裡要來了糯米糰子,揉碎後放進了琉璃盞中,便帶著滿是好奇的眾人,來到了水邊。

  他蹲下身,將琉璃盞慢慢沉入水中,只見琉璃盞入水後,恍若與水融為了一體。

  揉碎的糯米糰子仿佛懸浮在水中一般。

  一眾人就圍在楊政道身後,伸著腦袋,盯著水中那若隱若現的琉璃盞。

  不多時,幾尾小魚便遊了過來,試圖去吃琉璃盞中糯米糰子做的餌料。

  小魚自然是撞在了琉璃盞上。

  於是幾尾小魚不斷遊動嘗試,終於有一尾小魚成功了。

  它靈動地從盞口遊了進去,吃到了餌料。


  眾人這時全都屏氣凝神,大氣都不敢出。

  楊政道小心翼翼地緩緩提起樹枝,直到整個琉璃盞都提出了水面,那盞中的小魚還渾然未知。

  「彩!」

  隨著李泰的一聲喝彩,眾人都歡笑起來。

  娜扎也是將情緒價值給滿:「主人,好厲害!」

  只有譚封沒眼色地低聲嘀咕了一句:「用竹簍豈不————」

  他話音未說完,便被蘇紅衣狠狠一瞪,當即噤聲不敢再言。

  李泰捧著琉璃盞,對著盞中的小魚看了又看。

  他忙喚護衛去取一個大的容器。

  這一時間,他完全忘了楊政道用的是他那寶貝的琉璃盞,眼睛亮得跟個孩子一樣,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接下來,換李泰上手。

  許是這芙蓉園久未有人,每次放下琉璃盞,便有小魚爭著入內,自然回回都不曾落空。

  在前世常年空軍的楊政道,一時玩興大起,索性彎腰脫了錦靴,赤足下水。

  李泰也按捺不住,當即也有樣學樣,匆匆脫了靴襪,踏入水中。

  當他踩在軟泥與細石之上,先是一驚,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暢快。

  卻在這時,李元嘉的護衛來尋,楊政道和李泰才慌忙上岸。

  李泰盯著還粘著些許泥污的腳,一時間尷尬得腳趾直扣地。

  「這————這如何是好————」

  楊政道滿不在乎,已經提著靴子,光著腳走在了前面。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越王殿下,越名教而任自然!」

  李泰一怔,隨即大笑道:「然也!然也!」

  他提著靴子趕忙跟上,心中不禁感慨,不愧是我李泰敬佩之人。

  三上居士楊猶雅,果真名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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