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李二陛下,不要亂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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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李二陛下,不要亂講

  翌日,坊門剛一開,楊政道便帶上《簾屏春》全書三卷,前往皇城。

  雖說,前兩卷已經被蘇紅衣傳遞入宮中,但楊政道依舊要裝作不知,這點人情世故,他還是懂的。

  進了宮門後,報內侍通傳,楊政道依曹內侍的安排,就在武德門候著。

  卻不想來取手稿之人,竟然不是穿深綠袍子的曹內侍,而是一襲紫袍。

  在大唐七品以上,為綠袍;五品以上,為緋袍;三品以上,為紫袍。

  來人四十來歲,面白無須,身姿挺拔,腰束金玉帶,懸著的金魚袋格外顯眼。

  他步履沉穩,氣息勻淨,不似尋常內侍那般低眉順眼。

  而且此時並非宦官專權的晚唐,宮中之人,鮮有緋紫。

  來人定是按散官品階穿的紫袍,可見必然是李二的恩寵之人。

  楊政道拱手行禮。

  不等他開口問詢,來人已先一步開口:「可是楊郎君當面,某奉陛下之命,特來取《簾屏春》全稿。」

  楊政道遲疑了一下,不是他不相信眼前之人,而是此事必須慎之又慎。

  因為他十分清楚這《簾屏春》的威力和後勁兒。

  若是讓人知道是他所寫,那山東士人怕是要將他生吞活剝,挫骨揚灰。

  他拱了拱手,一臉正色:「內使所言,某實不解。」

  來人聞言哈哈大笑,確有內侍宦官少有的豪爽。

  「事以密成,楊郎君果真是慎重之人。陛下告知了某一句楊郎君定能聽懂的密語,葡萄架下,金彈打銀鵝。」

  這!!

  這李二鳳果然是惡趣味。

  有了這句話,楊政道立刻雙手將手稿奉上。

  當然他這次可不敢給這位紫袍金豆子,那是在侮辱人。

  來人接過手稿後,便收入隨身木匣,含笑道:「楊郎君,某乃內給事張阿難,此後或相隨共事。」

  楊政道趕忙再次行禮。

  這張阿難他是知道的,是唯一陪葬昭陵的宦官,由此可見李二對張阿難恩遇之深、信重至極。

  這張阿難本是前朝宮中之人,早早便投效了李二,甚至有可能就是李家安排進宮中的暗樁。

  想來李二的不少陰私秘事怕是都由這位在暗中操持,故而由這位負責散播《簾屏春》也便合情合理。

  可在臨別時,張阿難又欲言又止。

  楊政道心有疑惑,便直言相詢:「張內使但說無妨。」

  張阿難似乎難以啟齒:「那個————陛下讓我告訴楊郎君,某姓曹。」

  楊政道頗為無奈,他在張阿難的一臉困惑中,往對方手中塞了幾顆金豆子。

  「張內使莫問,將此交於陛下即可。」

  看著張阿難一襲紫色在晨光中漸行漸遠,楊政道搖了搖頭,心中忍不住吐槽,自己這還真是付費上班。

  而離開的張阿難心中卻不似表面中這般平靜。

  他自知外臣有給內侍金豆子的成例,稍一思量便知其中緣由。

  陛下想來是親近則不拘,疏遠則守禮,陛下能對楊郎君開這等玩笑,可見陛下心中對這位楊郎君的親近。

  文帝時期,他便已入宮,可以說是歷經四朝兩代,對楊李兩家的秘聞,以及兩家之間的糾葛自然是再清楚不過。

  當年楊隋代周,文帝盡誅宇文氏男丁,襁褓不留,周室宗祀遂絕。

  文帝開此惡例,自食其果,致隋室一脈,唯余這楊郎君一人,卻不想得了陛下青睞。

  這一日,武德殿習武如舊。

  待習武結束,楊政道正準備離開時,曹內侍卻來傳召。

  他跟著曹內侍沿宮道,經兩儀殿側廊而行。

  不多時,便至甘露殿前。

  曹內侍讓楊政道在廊下稍候,他則進殿稟報。

  楊政道閒來無事,便左右打量起來了這大唐的宮殿構造。

  殿柱粗壯敦實,斗拱雄大沉穩,屋檐深遠舒展,承襲秦漢之風,全無侷促之感。


  與後世明清故宮那般雕樑畫棟、繁複細密的風格截然不同。

  就在這時,殿柱後探出了一個小腦袋,三四歲的模樣,流著鼻涕。

  小孩兒仰著小臉,口齒不清道:「你是楊贈道?」

  楊政道一怔,這三四歲的小孩能在這裡,估計是李二的娃,自己的哪個小舅子。

  他便蹲下身來,問道:「你認識我?」

  小孩兒眼珠一轉,笑道:「夯才我聽阿寶喚你楊囊君。」

  阿寶?這老曹竟然有個這麼萌的名字,還真沒看出來。

  楊政道繼續問:「那你叫什麼呀?」

  「子奴。」

  子奴?!是稚奴吧!!

  原來是李治啊!那他出現在甘露殿便不足為奇了。

  「稚奴,你怎麼知道我叫楊贈道?」

  「青雀阿兄嗦的,你想舉我阿姊!」

  「青雀在殿內?」

  「嗯。」

  「那你怎麼跑出來了?」

  「我偷————」

  這時側殿跑出來兩個宮女,滿臉驚慌:「殿下,殿下————」

  李治立刻對楊政道「噓」了一聲,然後重新躲到殿柱後,但小屁股卻露了出來。

  兩個宮女在看到李治後,便飛奔而來。

  李治卻在被抓到前,向著楊政道的懷裡鑽來。

  「你想讓我喚你姊夫,就付好我!」

  眼見李治的鼻涕就要蹭到懷裡,楊政道只得將這個熊孩子一把抱起。

  兩個宮女一看小殿下被一個陌生的男子抱著,一時之間進退不得,只能無措地低頭立在一旁。

  楊政道用手將李治快要淌到嘴裡的鼻涕擦去,又一臉嫌棄地在李治的衣服上蹭了蹭。

  這一幕,正好被剛出了殿門的曹內侍看到,他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他實在不知道說這位楊郎君什麼好,是不拘小節呢,還是大膽包天?

  尋常人臣怕是沒幾個人敢直接將皇子抱起來,這楊郎君倒好,竟然還敢這般替皇子擦鼻涕。

  「楊郎君,陛下傳您了,您看————」

  曹內侍的意思顯然是在告訴楊政道,你趕緊把殿下交給宮女吧。

  可這時,李治卻死死抱住楊政道的脖子。

  「姊夫,你莫要把我交出去!」

  楊政道一聽,心裡就樂開了花,這小舅子能處!

  他立刻答應道:「稚奴,放心!」

  曹內侍嘴角又是一抽,您二位,一個敢叫,一個還真敢應!

  他悄悄對兩個宮女揮了揮手,兩個宮女才如蒙大赦。

  就這樣,楊政道抱著李治進了甘露殿。

  剛跨過殿門,便看到正要離開的李泰。

  李泰見到楊政道抱著稚奴,先是一怔,然後便拱手道:「中浣文會,泰恭迎三上居士大駕!」

  我超!他昨天答應李元嘉參加文會時,把這茬給忘了!

  面對這位榜一大哥,楊政道很無語。

  他好想告訴李泰,三上猶雅這真的不是個什麼雅號,實在是有些————不太雅。

  不等楊政道反應,李泰又眨了眨眼,小聲道:「我求過父皇了,他答應中浣准你告假。」

  說完,他伸手揉了揉稚奴的小腦袋便離開了。

  楊政道只能苦笑搖頭,他抱著李治走到殿中,然後將李治放下,對著御案後的李二,恭敬行禮。

  李二也是一怔,隨即也沒多問,便讓曹內侍又將李治給帶走了。

  待殿內只剩下李二和楊政道二人時,李二輕輕叩了叩御案上那個裝著《簾屏春》的木匣。

  「說說吧!」

  楊政道立刻躬身請罪:「政道擅行私計,妄擾長樂公主婚事,罪該萬責。政道不敢乞陛下寬宥,唯求容我剖心陳辭!」

  李二點了點頭,小子態度不錯。

  對此他其實是信了七八分的,楊政道正是因為凱覦阿質,才想出這般陰損的詭計。


  若是有什麼不該有的心思,那斷然不會冒天下之大不,去開罪山東士人。

  或許這小子也有主動交上把柄,以求自保的想法。

  而且這個把柄也確實能讓他放心。

  因為這個把柄足夠大,一旦將這個把柄公布於世,楊政道就相當於自絕於天下。

  所以,對於《簾屏春》,他甚是滿意,當然不是因為書中的那些旁門左道、

  奇技淫巧。

  不過既然這小子主動認錯,那便不能怪我刁難苛刻。

  李二嘴角一翹:「剖心陳辭?我倒要聽聽你有何辭。」

  楊政道拱了拱手,開始表演。

  「孟子嘗嘆,萬鍾於我何加焉?陶潛曾言,不為五斗米折腰!故五鼎食乎?

  五鼎烹乎?皆是鏡花水月,不過爾爾!」

  這一番豪言壯語,說得李二眼皮直跳。

  別人說五鼎不過爾爾,那是道邊苦李,但這小子還真可以說。

  看到李二表情的變化,楊政道覺得鋪墊得差不多了,他又是深揖一拜。

  「政道以為人生在世,功名利祿,不過塵土。大丈夫生不能花下醉,死亦當花下鬼!求之不得,唯死而已,伏望陛下垂憐。」

  李二臉上的表情僵住了,甘露殿內落針可聞。

  你小子能不能不要把好色說得這麼理直氣壯、慷慨激昂?!

  好半天,李二才緩過神來。

  他突然有些理解楊政道了,設身處地,換作是他,失國不得懷志,建功易遭猜忌,那一腔熱情也只能抒發在情色之上了。

  他乾咳一聲,一時之間,卻又不知如何回答,最後,只輕輕嘆了一口氣,吐出了四個字:「人之常情。」

  嗯?!

  李二陛下,你不要亂講。

  我絕對沒有對阿質說過對不起,那樣很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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