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選擇（5K）
第120章 選擇（5K）
裂谷邊的風重新刮起來，但比前幾天冷了不少。
龍沉睡後，地底熱力驟降，凍土層開始緩慢回凍。
鄔青山讓人在谷口東側搭了一頂軍帳。
帳子不大，勉強擠下四個人，但厚實的獸皮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帳內點了一盞鯨油燈，火苗昏黃，在鐵架子上晃。
徐浩坐在摺疊行軍凳上，脫掉了爛成布條的灰狼皮斗篷。
白熊皮內襯也破了好幾個洞，肋部的傷口結了黑色血痂，但已經不滲血了。
右臂的綁帶拆了重纏，碎骨雖然歸位，活動起來還是咯咯作響。
鄔青山在對面坐下，讓親兵端了兩碗肉湯進來。
牛骨燉的。
熱騰騰的油花浮在碗面上，肉香味把帳篷塞得滿滿當當。
徐浩接過碗，沒客氣，三口灌了半碗。
湯入腹，胃壁一燙，緊接著氣血翻湧，《鎮獄萬骸訣》的煉體效果自動運轉。
骨骼深處傳來細微的震顫，新功法在持續改造根基。
這碗湯的能量轉化效率比以前高了三成不止。
鄔青山也喝了一口，碗擱在膝頭。
「說吧。從頭說。」
徐浩沒廢話。
從盛州遇到骨娘的線索說起，到明州鬼船血祭、望海樓白骨圖騰、絕境城噬骨帳、裂谷拔釘、烽燧堡凝魂，一路捋到底。
該說的說，不該說的—福地畫卷、須彌倉、武祖傳承的具體內容—一個字沒提。
鄔青山聽完，沉默了很久。
帳外傳來換崗兵卒的甲片碰撞聲。
「五枚副釘被拔了兩枚，你補了一枚主釘。」鄔青山伸出三根手指，「剩下三枚在哪？」
徐浩閉上眼。
識海中，六釘鎮龍圖浮現。
六枚釘子的位置標註得清楚。
他睜開眼，從鄔青山的行軍桌上扯過一張空白羊皮紙，左手捏炭條，勾畫天擎浩土的大致輪廓。
三個點。
「第一枚，擎州。」炭條落在浩土正中央，「帝都附近，大概在帝都以南三百里的範圍內。」
鄔青山的刷子眉擰成一個結。
擎州是大衡朝心臟，皇城腳下，監天司的老巢。
鎮北軍的手伸不到那兒。
「第二枚，朔州。」炭條劃到浩土西側，赤沙域深處。
「第三枚，澤州。」炭條落在浩土南端，萬毒森海。
三枚釘子分布在天擎浩土三個最極端的方向。
一個在權力中心，一個在大漠絕境，一個在瘴毒死地。
郭青山盯著羊皮紙看了十息。
「骨娘拔掉的兩枚分別在哪？」
「一枚寧州，另一枚衍州與明州交界處。」
「寧州？」鄔青山的目光銳了一分，「先拔的寧州？」
「對。明明衍州這枚離她更近，她偏偏繞了一個大圈子先去寧州。」
兩人同時看向羊皮紙上標註寧州的位置。
寧州，連年旱災，義軍四起。
無生教。
「蠻族和無生教有聯繫。」鄔青山把話點穿了。
徐浩點頭。「寧州毗鄰朔州。赤沙域裡還有一枚副釘。她拔完寧州這枚之後沒南下，而是迴轉往西北走—第三枚是在衍州方向找到的。
但朔州這枚，肯定已經在她的清單上了。」
如果骨娘再拔一枚，三枚副釘盡毀，崇淵龍君立醒。
補上的軍魂殘釘擋不住。
帳內安靜了三息。
「我得先護住剩下三枚。」徐浩擱下炭條，「或者至少護住最危險的這枚。」
「哪枚？」
「朔州。」沒有猶豫，「骨娘應該已經在往西走了。擎州這枚在帝都附近，她一個蠻族皇室想摸進帝都不容易，監天司這幫鷹犬雖然不是東西，但嗅覺靈。澤州萬毒森海環境惡劣，蠻族獵隊進去等於送菜。唯獨朔州赤沙域地廣人稀，綠洲城邦各自為政，沒有大規模駐軍。她走赤沙域幾乎不會遇到像樣的阻攔。」
鄔青山點了點頭，臉上的舊傷疤在燈光下拉成一道暗影。
「你去朔州截她。」
「不只是截她。」
徐浩停頓了一下。
識海深處，另一樣東西在跳動。
不是六釘鎮龍圖，是羅盤。
拿到《鎮獄萬骸訣》之後，羅盤產生了連鎖反應。
又有三個方向的光點被激活了。
微弱，模糊，但確實存在。
三個新光點的方位，與三枚剩餘鎮龍釘的位置高度重合。
武祖九部神功，他拿了兩部殘篇。
剩餘的殘篇——至少有三部，埋在鎮龍釘附近。
釘子和功法放在一起，不是巧合。
取釘者必為破封之人。
取功者必為鎮龍之人。
武祖當年算得明白。
但這些話不能對鄔青山說。
自己東底牌越少人知道越好。
「朔州赤沙域有一件東西，跟鎮龍釘的封印原理有關。」徐浩只透了一半，「拿到手之後可以加固現有封印。」
鄔青山審視地看了他兩息。
龍吟衛統領不是傻子。
他聽得出來話里有保留。
但他也沒追。
這個人剛拿一條胳膊和一百零三條軍魂的代價補了一枚鎮龍釘。
信任的底線不需要用嘴皮子證明。
「你去朔州。」鄔青山下了決斷，「剩下的，我來辦。」
他拿起炭條，在擎州的位置畫了個圈。
「擎州的釘子，我稟告王爺。王爺在帝有舊交情，衡帝雖然指望不上，但朝中還有幾個老臣，再說帝都方圓三百里內監天司盯著，骨娘想插手，得先過這幫鷹犬的關。」
炭條又在澤州畫了個圈。
「萬毒森海本身就是天然屏障。蠻族獵隊進去，十個活著出來三個就不錯。短期內她摸不到那裡。」
「你呢？」
「我帶龍吟衛守裂谷。」鄔青山擱下炭條，「龍在這兒睡著，這就是最大的戰略要地。骨娘拔不了剩下的釘子，可能換思路直接來裂谷動手腳。新補的殘釘效力四成，萬一被破壞，她不需要再找其他釘子，這條龍自己就能掙開。」
分工清楚。
鄔青山守裂谷，鎮北王這邊負責擎州情報，澤州暫靠天險，徐浩去朔州截骨娘、取加固封印的關鍵之物。
「走之前。」鄔青山從懷裡掏出一塊鐵牌扔過來。
「龍吟衛在各州都有暗樁。擎州六個，朔州三個，澤州兩個。人不多，但都是內壯境以上的老手。你需要的時候，他們會配合。」
徐浩接住。
鐵牌沉手，牌面鑄著一個「吟」字，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持此令者，龍吟衛下轄，可調可用。
徐浩把鐵牌揣進懷裡，順口問了一句，「地盤太散，我去哪找這三個人？總不能站在沙丘上舉著牌子喊。」
鄔青山端起陶碗，把最後一口牛骨湯喝完，拿手背抹了抹嘴。
「不用你找。」他把碗擱在行軍桌上，「這幫人在朔州紮根少說有十年，乾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買賣。客棧老闆、馬匪頭子、黑市商人，什麼身份都有可能。你只要進了赤沙域，在幾處主要綠洲露個面，稍微弄出點動靜，他們自己會摸過來。」
徐浩活動了一下左手腕。
弄出點動靜。
這四個字可操作空間太大了。
「多大的動靜算動靜？」
「別把綠洲掀了就行。」
郭青山站起身，掀帳簾吩咐了幾句。
片刻後親兵扛了一個長條皮囊進來，擱在桌上。
皮囊打開。
一副嶄新護臂，黑鐵底，暗金紋路，做工精細。
內側襯著一層細密鎖子甲編織物，剛好能兜住傷臂。
「鎮北軍鍛造營的制式品。」鄔青山用下巴點了點徐浩咯咯作響的右臂，「就算接好了，半個月內也使不上全力。這副護臂能固定，比你的破布帶子強。」
徐浩套上護臂。
暗金紋路嵌入袖口，嚴絲合縫。
碎骨被硬質結構夾住，活動時不再錯位。
還疼。
但至少能握刀了。
鄔青山又讓人裝了一個行軍包。
凍麵餅、烈酒、傷藥。
外加三枚極品血煞晶—成色比趙破岳給他的高了一截，每一枚都泛著深沉的赤紅光澤。
「赤沙域裡有些東西不好對付。朔州礦脈出產的玄鐵和赤金會干擾氣血運轉，打架時罡氣衰減明顯，這幾枚頂級血煞晶留著保命。」
徐浩把補給收好，站起身。
帳簾掀開，寒風灌進來。
他邁出帳篷之前，鄔青山在身後說了一句。
「徐浩。」
徐浩回頭。
鄔青山坐在行軍凳上沒動，鯨油燈的火苗在他臉上打出明暗分界。
「三十七年的期限，夠不夠你找到長久的辦法？」
「不知道。」徐浩答得乾脆。
鄔青山哼了一聲。「那就快點。」
帳簾落下。
徐浩踩著凍土往西南方向邁步。
懷裡的玄龜縮成拳頭大小，龜殼上的幽藍光一閃一閃，像在數心跳。
識海中，羅盤指針緩緩偏轉。
朔州方向的光點亮了一下。
比之前清晰了三分。
赤沙域。
上古文明的遺蹟，散落的綠洲城邦，以及—武祖埋下的第三部神功殘篇。
他還沒走出五十步，福地畫卷忽然顫了一下。
六釘鎮龍圖上，朔州的副釘光芒肉眼可見地閃爍了幾次。
不是崩解。
是被人碰了。
有人已經在找這枚釘子了。
不是骨娘。
骨娘的路線是從東北往西走，按腳程至少還要七天才能到赤沙域。
第二路人馬。
徐浩腳步加快。
從衍州到朔州，最近的路線是穿過明州西部再折向寧州邊境，沿著乾涸的河道一路西行。
全程約一千四百里。
通竅境趕路，不眠不休大約五天。
徐浩沒走這條路。
寧州義軍四起，無生教盤踞各縣，到處是設卡收過路費的匪兵和查戶籍的官軍。
他走的是北線。
從衍州西南邊直接南下進入明州，沿鎮北軍的補給線一路西行到明州與朔州的交界赤沙口。
鎮北軍的補給線上沒人敢劫道。
鄔青山給的這塊鐵牌比聖旨好使。
沿途三道關卡的守將驗過「吟」字令牌後，不但放行，還主動補了乾糧和水囊。
一個黑臉守將甚至把自己的坐騎讓了出來—一匹有著異獸血脈的軍馬，四蹄如鐵，耐力極強，在凍土上日行三百里不喘。
徐浩騎了兩天馬。
第三天清晨，軍馬開始煩躁。
蹄子刨地，鼻孔噴白氣，怎麼安撫都不肯再往前邁一步。
前方的地貌變了。
積雪在一道隱約的分界線上驟然消失。
分界線以北是明州的苦寒凍土，以南是赤沙域的戈壁。
兩種極端氣候在百步之內完成切換，連過渡帶都沒有。
這不是自然地理。
徐浩翻身下馬，牽著韁繩走到分界線前。
腳下的凍土裂開一道縫，縫隙里滲出乾燥的熱風。
熱風中夾著細碎的紅色沙粒，打在臉上有一種輕微的刺痛。
罡氣在熱風中出現了短暫的滯澀。
鄔青山說過，朔州礦脈出產的玄鐵和赤金會干擾氣血運轉。
赤沙域的沙粒本身就含有微量的玄鐵粉末，瀰漫在空氣中，相當於一層稀薄的罡氣干擾場。
在這片地方打架，通竅境的戰力要打七折。
軍馬死活不肯過線。
徐浩沒勉強，解了韁繩拍了拍馬脖子，讓它自己往回跑。
馬走了，他步行過線。
踩上赤沙域地面的第一步，腳底傳來一種奇特的震感。
不是地震。
是礦脈。
腳下的戈壁石灘底部埋著縱橫交錯的礦脈，玄鐵和赤金的脈絡像血管一樣蔓延在地層深處。
《鎮獄萬骸訣》入門之後，他對地脈的感知靈敏了不止一個層級。
這些礦脈的走向、深度、含量，踩上去就能大致判斷。
有意思的是，礦脈並不均勻。
有些地方極密，玄鐵含量高到地表石頭都泛著暗銀光澤。
有些地方極疏，幾乎感覺不到干擾。
密處是天然的武道禁區。
疏處是安全通道。
赤沙域的綠洲城邦全建在礦脈稀疏的地方。
不是巧合，是上古文明留下的選址智慧。
徐浩沿著礦脈稀疏的方向走了半天。
戈壁變成了沙漠。
紅色的沙丘連綿起伏，在正午的日頭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熱。
跟衍州的極寒完全相反，赤沙域白天的溫度能把雞蛋燙熟。
他把白熊皮內襯扒了，只穿裡面的粗布衫。
斗篷早丟了，日頭直曬在後腦勺上，不到一個時辰，脖子就燙得發紅。
從須彌倉里摸出老熊記掌柜給的護目鏡戴上。
雪原上防雪盲的東西，在沙漠裡防沙暴，一物兩用。
走到第二天黃昏。
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綠色。
第一座綠洲。
徐浩停在沙丘頂上，俯瞰綠洲全貌。
不大。
方圓約三四里，中心有一汪碧綠的泉水，泉水周圍長著一圈耐旱的胡楊和紅柳。
樹叢外圍是低矮的土坯房，密密麻麻擠了百來戶。
最外圈是一道半人高的石牆，綠洲入口處支著一面破舊的旗幟。
旗上畫著一口水井和一把彎刀交叉的圖案。
旗下坐著兩個人。
一個光頭大漢盤腿坐在石墩上，赤膊，胸口刺著一條蜈蚣紋身，手裡攥著一根鐵棍。
另一個瘦小老頭蹲在大漢旁邊，嘴裡叼著一根旱菸管，眯著眼打盹。
大漢先看見了徐浩。
鐵棍往地上一杵，站起來。
「過路的還是落腳的？」
聲音粗，中氣足，鍛骨境後期的氣血波動。
這個級別的武者擱在大衡腹地只是地方上的打手頭目，但在赤沙域，夠當一座小綠洲的看門人了。
「落腳。」徐浩走到入口前，「買水買糧，歇一晚，明早走。」
大漢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腰間的噬海刀和右臂的暗金護臂上停了停。
「武者。」大漢用下巴朝綠洲裡面努了努，「規矩懂不懂？」
「說來聽聽。」
「井泉鎮的地盤，鎮主是陳半桶。綠洲里不動手，誰先拔刀誰滾出去。不收大衡銅錢，只收赤金砂或血煞晶碎屑。」
旁邊打盹的老頭補了一句，旱菸管沒從嘴裡拿出來。「也收人頭。有懸賞的人頭，看價錢抵。」
赤沙域的規矩。
簡單、粗暴、直接。
徐浩從須彌倉里摸出一小撮赤金砂—這東西他在盛州黑市上囤過一些，當時沒想到會用在這兒。
撒在大漢面前的石墩上。
大漢用手指捻了捻成色，滿意地點頭，讓開了路。
徐浩走進井泉鎮。
鎮子比從外面看更破。
土坯房的牆面被風沙侵蝕得坑坑窪窪，門板是用胡楊木拼的，縫隙大得能伸進手指。
街面上鋪著碎石，走起來咯咯響。
居民不多，大部分縮在屋子裡避日頭，偶爾有幾個裹著頭巾的婦人端著陶罐去泉邊打水。
客棧在鎮子東頭，一棟兩層的土坯樓，招牌上畫了一壺酒和一碗飯，字倒是省了。
徐浩推門進去。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中年婦人。
膚色黝黑，觀骨高，眼窩深，不像純粹的大衡人長相，帶著一些朔州本地血統的特徵。
她正拿一塊抹布擦碗，頭都沒抬。
「一間房，一夜。水和飯送到屋裡。」
婦人放下碗，掃了他一眼。
「二樓左邊第三間，窗戶對著泉眼方向，風小。」她將一把銅鑰匙擱在櫃檯上。
徐浩付錢上了二樓。
房間比預想的乾淨，土壞牆上掛了一層粗麻布隔沙，角落放著一張木板床和一把三條腿的凳子。
窗口對著泉眼方向，果然風小，但能看見半個鎮子的動靜。
他把包裹放下，玄龜從裡面鑽出來。
一到這片乾燥炎熱的地方，玄龜明顯精神萎靡，龜殼上的幽藍光暗了不少。
水屬性的靈物到了沙漠裡等於魚上了岸。
「忍忍。」徐浩從水囊里倒了點水在碗裡，給玄龜泡著。
玄龜把四條腿和肚皮全泡進碗裡，舒服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裂谷邊的風重新刮起來，但比前幾天冷了不少。
龍沉睡後，地底熱力驟降，凍土層開始緩慢回凍。
鄔青山讓人在谷口東側搭了一頂軍帳。
帳子不大，勉強擠下四個人，但厚實的獸皮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帳內點了一盞鯨油燈，火苗昏黃，在鐵架子上晃。
徐浩坐在摺疊行軍凳上，脫掉了爛成布條的灰狼皮斗篷。
白熊皮內襯也破了好幾個洞，肋部的傷口結了黑色血痂，但已經不滲血了。
右臂的綁帶拆了重纏，碎骨雖然歸位，活動起來還是咯咯作響。
鄔青山在對面坐下，讓親兵端了兩碗肉湯進來。
牛骨燉的。
熱騰騰的油花浮在碗面上，肉香味把帳篷塞得滿滿當當。
徐浩接過碗，沒客氣，三口灌了半碗。
湯入腹，胃壁一燙，緊接著氣血翻湧，《鎮獄萬骸訣》的煉體效果自動運轉。
骨骼深處傳來細微的震顫，新功法在持續改造根基。
這碗湯的能量轉化效率比以前高了三成不止。
鄔青山也喝了一口，碗擱在膝頭。
「說吧。從頭說。」
徐浩沒廢話。
從盛州遇到骨娘的線索說起，到明州鬼船血祭、望海樓白骨圖騰、絕境城噬骨帳、裂谷拔釘、烽燧堡凝魂，一路捋到底。
該說的說，不該說的—福地畫卷、須彌倉、武祖傳承的具體內容—一個字沒提。
鄔青山聽完，沉默了很久。
帳外傳來換崗兵卒的甲片碰撞聲。
「五枚副釘被拔了兩枚，你補了一枚主釘。」鄔青山伸出三根手指，「剩下三枚在哪？」
徐浩閉上眼。
識海中，六釘鎮龍圖浮現。
六枚釘子的位置標註得清楚。
他睜開眼，從鄔青山的行軍桌上扯過一張空白羊皮紙，左手捏炭條，勾畫天擎浩土的大致輪廓。
三個點。
「第一枚，擎州。」炭條落在浩土正中央，「帝都附近，大概在帝都以南三百里的範圍內。」
鄔青山的刷子眉擰成一個結。
擎州是大衡朝心臟，皇城腳下，監天司的老巢。
鎮北軍的手伸不到那兒。
「第二枚，朔州。」炭條劃到浩土西側，赤沙域深處。
「第三枚，澤州。」炭條落在浩土南端，萬毒森海。
三枚釘子分布在天擎浩土三個最極端的方向。
一個在權力中心，一個在大漠絕境，一個在瘴毒死地。
郭青山盯著羊皮紙看了十息。
「骨娘拔掉的兩枚分別在哪？」
「一枚寧州，另一枚衍州與明州交界處。」
「寧州？」鄔青山的目光銳了一分，「先拔的寧州？」
「對。明明衍州這枚離她更近，她偏偏繞了一個大圈子先去寧州。」
兩人同時看向羊皮紙上標註寧州的位置。
寧州，連年旱災，義軍四起。
無生教。
「蠻族和無生教有聯繫。」鄔青山把話點穿了。
徐浩點頭。「寧州毗鄰朔州。赤沙域裡還有一枚副釘。她拔完寧州這枚之後沒南下，而是迴轉往西北走—第三枚是在衍州方向找到的。
但朔州這枚，肯定已經在她的清單上了。」
如果骨娘再拔一枚，三枚副釘盡毀，崇淵龍君立醒。
補上的軍魂殘釘擋不住。
帳內安靜了三息。
「我得先護住剩下三枚。」徐浩擱下炭條，「或者至少護住最危險的這枚。」
「哪枚？」
「朔州。」沒有猶豫，「骨娘應該已經在往西走了。擎州這枚在帝都附近，她一個蠻族皇室想摸進帝都不容易，監天司這幫鷹犬雖然不是東西，但嗅覺靈。澤州萬毒森海環境惡劣，蠻族獵隊進去等於送菜。唯獨朔州赤沙域地廣人稀，綠洲城邦各自為政，沒有大規模駐軍。她走赤沙域幾乎不會遇到像樣的阻攔。」
鄔青山點了點頭，臉上的舊傷疤在燈光下拉成一道暗影。
「你去朔州截她。」
「不只是截她。」
徐浩停頓了一下。
識海深處，另一樣東西在跳動。
不是六釘鎮龍圖，是羅盤。
拿到《鎮獄萬骸訣》之後，羅盤產生了連鎖反應。
又有三個方向的光點被激活了。
微弱，模糊，但確實存在。
三個新光點的方位，與三枚剩餘鎮龍釘的位置高度重合。
武祖九部神功，他拿了兩部殘篇。
剩餘的殘篇——至少有三部，埋在鎮龍釘附近。
釘子和功法放在一起，不是巧合。
取釘者必為破封之人。
取功者必為鎮龍之人。
武祖當年算得明白。
但這些話不能對鄔青山說。
自己東底牌越少人知道越好。
「朔州赤沙域有一件東西，跟鎮龍釘的封印原理有關。」徐浩只透了一半，「拿到手之後可以加固現有封印。」
鄔青山審視地看了他兩息。
龍吟衛統領不是傻子。
他聽得出來話里有保留。
但他也沒追。
這個人剛拿一條胳膊和一百零三條軍魂的代價補了一枚鎮龍釘。
信任的底線不需要用嘴皮子證明。
「你去朔州。」鄔青山下了決斷，「剩下的，我來辦。」
他拿起炭條，在擎州的位置畫了個圈。
「擎州的釘子，我稟告王爺。王爺在帝有舊交情，衡帝雖然指望不上，但朝中還有幾個老臣，再說帝都方圓三百里內監天司盯著，骨娘想插手，得先過這幫鷹犬的關。」
炭條又在澤州畫了個圈。
「萬毒森海本身就是天然屏障。蠻族獵隊進去，十個活著出來三個就不錯。短期內她摸不到那裡。」
「你呢？」
「我帶龍吟衛守裂谷。」鄔青山擱下炭條，「龍在這兒睡著，這就是最大的戰略要地。骨娘拔不了剩下的釘子，可能換思路直接來裂谷動手腳。新補的殘釘效力四成，萬一被破壞，她不需要再找其他釘子，這條龍自己就能掙開。」
分工清楚。
鄔青山守裂谷，鎮北王這邊負責擎州情報，澤州暫靠天險，徐浩去朔州截骨娘、取加固封印的關鍵之物。
「走之前。」鄔青山從懷裡掏出一塊鐵牌扔過來。
「龍吟衛在各州都有暗樁。擎州六個，朔州三個，澤州兩個。人不多，但都是內壯境以上的老手。你需要的時候，他們會配合。」
徐浩接住。
鐵牌沉手，牌面鑄著一個「吟」字，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持此令者，龍吟衛下轄，可調可用。
徐浩把鐵牌揣進懷裡，順口問了一句，「地盤太散，我去哪找這三個人？總不能站在沙丘上舉著牌子喊。」
鄔青山端起陶碗，把最後一口牛骨湯喝完，拿手背抹了抹嘴。
「不用你找。」他把碗擱在行軍桌上，「這幫人在朔州紮根少說有十年，乾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買賣。客棧老闆、馬匪頭子、黑市商人，什麼身份都有可能。你只要進了赤沙域，在幾處主要綠洲露個面，稍微弄出點動靜，他們自己會摸過來。」
徐浩活動了一下左手腕。
弄出點動靜。
這四個字可操作空間太大了。
「多大的動靜算動靜？」
「別把綠洲掀了就行。」
郭青山站起身，掀帳簾吩咐了幾句。
片刻後親兵扛了一個長條皮囊進來，擱在桌上。
皮囊打開。
一副嶄新護臂，黑鐵底，暗金紋路，做工精細。
內側襯著一層細密鎖子甲編織物，剛好能兜住傷臂。
「鎮北軍鍛造營的制式品。」鄔青山用下巴點了點徐浩咯咯作響的右臂，「就算接好了，半個月內也使不上全力。這副護臂能固定，比你的破布帶子強。」
徐浩套上護臂。
暗金紋路嵌入袖口，嚴絲合縫。
碎骨被硬質結構夾住，活動時不再錯位。
還疼。
但至少能握刀了。
鄔青山又讓人裝了一個行軍包。
凍麵餅、烈酒、傷藥。
外加三枚極品血煞晶—成色比趙破岳給他的高了一截，每一枚都泛著深沉的赤紅光澤。
「赤沙域裡有些東西不好對付。朔州礦脈出產的玄鐵和赤金會干擾氣血運轉，打架時罡氣衰減明顯，這幾枚頂級血煞晶留著保命。」
徐浩把補給收好，站起身。
帳簾掀開，寒風灌進來。
他邁出帳篷之前，鄔青山在身後說了一句。
「徐浩。」
徐浩回頭。
鄔青山坐在行軍凳上沒動，鯨油燈的火苗在他臉上打出明暗分界。
「三十七年的期限，夠不夠你找到長久的辦法？」
「不知道。」徐浩答得乾脆。
鄔青山哼了一聲。「那就快點。」
帳簾落下。
徐浩踩著凍土往西南方向邁步。
懷裡的玄龜縮成拳頭大小，龜殼上的幽藍光一閃一閃，像在數心跳。
識海中，羅盤指針緩緩偏轉。
朔州方向的光點亮了一下。
比之前清晰了三分。
赤沙域。
上古文明的遺蹟，散落的綠洲城邦，以及—武祖埋下的第三部神功殘篇。
他還沒走出五十步，福地畫卷忽然顫了一下。
六釘鎮龍圖上，朔州的副釘光芒肉眼可見地閃爍了幾次。
不是崩解。
是被人碰了。
有人已經在找這枚釘子了。
不是骨娘。
骨娘的路線是從東北往西走，按腳程至少還要七天才能到赤沙域。
第二路人馬。
徐浩腳步加快。
從衍州到朔州，最近的路線是穿過明州西部再折向寧州邊境，沿著乾涸的河道一路西行。
全程約一千四百里。
通竅境趕路，不眠不休大約五天。
徐浩沒走這條路。
寧州義軍四起，無生教盤踞各縣，到處是設卡收過路費的匪兵和查戶籍的官軍。
他走的是北線。
從衍州西南邊直接南下進入明州，沿鎮北軍的補給線一路西行到明州與朔州的交界赤沙口。
鎮北軍的補給線上沒人敢劫道。
鄔青山給的這塊鐵牌比聖旨好使。
沿途三道關卡的守將驗過「吟」字令牌後，不但放行，還主動補了乾糧和水囊。
一個黑臉守將甚至把自己的坐騎讓了出來—一匹有著異獸血脈的軍馬，四蹄如鐵，耐力極強，在凍土上日行三百里不喘。
徐浩騎了兩天馬。
第三天清晨，軍馬開始煩躁。
蹄子刨地，鼻孔噴白氣，怎麼安撫都不肯再往前邁一步。
前方的地貌變了。
積雪在一道隱約的分界線上驟然消失。
分界線以北是明州的苦寒凍土，以南是赤沙域的戈壁。
兩種極端氣候在百步之內完成切換，連過渡帶都沒有。
這不是自然地理。
徐浩翻身下馬，牽著韁繩走到分界線前。
腳下的凍土裂開一道縫，縫隙里滲出乾燥的熱風。
熱風中夾著細碎的紅色沙粒，打在臉上有一種輕微的刺痛。
罡氣在熱風中出現了短暫的滯澀。
鄔青山說過，朔州礦脈出產的玄鐵和赤金會干擾氣血運轉。
赤沙域的沙粒本身就含有微量的玄鐵粉末，瀰漫在空氣中，相當於一層稀薄的罡氣干擾場。
在這片地方打架，通竅境的戰力要打七折。
軍馬死活不肯過線。
徐浩沒勉強，解了韁繩拍了拍馬脖子，讓它自己往回跑。
馬走了，他步行過線。
踩上赤沙域地面的第一步，腳底傳來一種奇特的震感。
不是地震。
是礦脈。
腳下的戈壁石灘底部埋著縱橫交錯的礦脈，玄鐵和赤金的脈絡像血管一樣蔓延在地層深處。
《鎮獄萬骸訣》入門之後，他對地脈的感知靈敏了不止一個層級。
這些礦脈的走向、深度、含量，踩上去就能大致判斷。
有意思的是，礦脈並不均勻。
有些地方極密，玄鐵含量高到地表石頭都泛著暗銀光澤。
有些地方極疏，幾乎感覺不到干擾。
密處是天然的武道禁區。
疏處是安全通道。
赤沙域的綠洲城邦全建在礦脈稀疏的地方。
不是巧合，是上古文明留下的選址智慧。
徐浩沿著礦脈稀疏的方向走了半天。
戈壁變成了沙漠。
紅色的沙丘連綿起伏，在正午的日頭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熱。
跟衍州的極寒完全相反，赤沙域白天的溫度能把雞蛋燙熟。
他把白熊皮內襯扒了，只穿裡面的粗布衫。
斗篷早丟了，日頭直曬在後腦勺上，不到一個時辰，脖子就燙得發紅。
從須彌倉里摸出老熊記掌柜給的護目鏡戴上。
雪原上防雪盲的東西，在沙漠裡防沙暴，一物兩用。
走到第二天黃昏。
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綠色。
第一座綠洲。
徐浩停在沙丘頂上，俯瞰綠洲全貌。
不大。
方圓約三四里，中心有一汪碧綠的泉水，泉水周圍長著一圈耐旱的胡楊和紅柳。
樹叢外圍是低矮的土坯房，密密麻麻擠了百來戶。
最外圈是一道半人高的石牆，綠洲入口處支著一面破舊的旗幟。
旗上畫著一口水井和一把彎刀交叉的圖案。
旗下坐著兩個人。
一個光頭大漢盤腿坐在石墩上，赤膊，胸口刺著一條蜈蚣紋身，手裡攥著一根鐵棍。
另一個瘦小老頭蹲在大漢旁邊，嘴裡叼著一根旱菸管，眯著眼打盹。
大漢先看見了徐浩。
鐵棍往地上一杵，站起來。
「過路的還是落腳的？」
聲音粗，中氣足，鍛骨境後期的氣血波動。
這個級別的武者擱在大衡腹地只是地方上的打手頭目，但在赤沙域，夠當一座小綠洲的看門人了。
「落腳。」徐浩走到入口前，「買水買糧，歇一晚，明早走。」
大漢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腰間的噬海刀和右臂的暗金護臂上停了停。
「武者。」大漢用下巴朝綠洲裡面努了努，「規矩懂不懂？」
「說來聽聽。」
「井泉鎮的地盤，鎮主是陳半桶。綠洲里不動手，誰先拔刀誰滾出去。不收大衡銅錢，只收赤金砂或血煞晶碎屑。」
旁邊打盹的老頭補了一句，旱菸管沒從嘴裡拿出來。「也收人頭。有懸賞的人頭，看價錢抵。」
赤沙域的規矩。
簡單、粗暴、直接。
徐浩從須彌倉里摸出一小撮赤金砂—這東西他在盛州黑市上囤過一些，當時沒想到會用在這兒。
撒在大漢面前的石墩上。
大漢用手指捻了捻成色，滿意地點頭，讓開了路。
徐浩走進井泉鎮。
鎮子比從外面看更破。
土坯房的牆面被風沙侵蝕得坑坑窪窪，門板是用胡楊木拼的，縫隙大得能伸進手指。
街面上鋪著碎石，走起來咯咯響。
居民不多，大部分縮在屋子裡避日頭，偶爾有幾個裹著頭巾的婦人端著陶罐去泉邊打水。
客棧在鎮子東頭，一棟兩層的土坯樓，招牌上畫了一壺酒和一碗飯，字倒是省了。
徐浩推門進去。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中年婦人。
膚色黝黑，觀骨高，眼窩深，不像純粹的大衡人長相，帶著一些朔州本地血統的特徵。
她正拿一塊抹布擦碗，頭都沒抬。
「一間房，一夜。水和飯送到屋裡。」
婦人放下碗，掃了他一眼。
「二樓左邊第三間，窗戶對著泉眼方向，風小。」她將一把銅鑰匙擱在櫃檯上。
徐浩付錢上了二樓。
房間比預想的乾淨，土壞牆上掛了一層粗麻布隔沙，角落放著一張木板床和一把三條腿的凳子。
窗口對著泉眼方向，果然風小，但能看見半個鎮子的動靜。
他把包裹放下，玄龜從裡面鑽出來。
一到這片乾燥炎熱的地方，玄龜明顯精神萎靡，龜殼上的幽藍光暗了不少。
水屬性的靈物到了沙漠裡等於魚上了岸。
「忍忍。」徐浩從水囊里倒了點水在碗裡，給玄龜泡著。
玄龜把四條腿和肚皮全泡進碗裡，舒服得眼睛眯成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