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凶龍醒(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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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凶龍醒(5K)

  裂谷在抖。

  不是震顫,是整塊大地在呻吟。

  腳下巨鱗的縫隙里湧出滾燙的氣流,灼得靴底發焦。

  這頭沉睡千年的東西正在翻身,每一次動作都牽扯著整條裂谷的岩層結構。

  谷壁兩側的墨綠冰層大片崩落,砸在巨鱗表面炸成碎末。

  徐浩退到谷壁根下,右臂骨裂的地方傳來陣陣鈍痛。

  他把噬海刀換到左手,仰頭看向谷口。

  骨娘立在谷口邊緣,黑袍被谷底翻湧的氣流吹得獵獵作響。

  一雙紫眸居高臨下,看徐浩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隻已經爬進碗裡的蟲子。

  「你知道這東西是什麼嗎?」骨娘的聲音順著谷壁傳下來,被回音拉長,「武祖破碎虛空之前,天擎浩土上有六頭鎮世凶龍。武祖殺了五頭,唯獨這一頭,他沒殺,也殺不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谷底起伏的鱗甲。

  「他只能把它鎮在這裡。而你手裡這塊銘牌,就是六枚鎮龍釘之一。

  77

  徐浩低頭掃了一眼識海。

  福地畫卷已經把金屬銘牌吞了進去,新的篆字還在湧現,來不及細看。

  「所以你從盛州布局到明州,血祭三千大衡水師,在望海樓養蛻皮鬼,又在絕境城囤積雪原巨獸。」徐浩靠著谷壁,語氣平淡,「就是為了給這條蟲子當接生婆。」

  骨娘笑了。

  笑聲清淡,沒有溫度。

  「接生婆?不,我是來迎主歸位的。」她微微偏頭,「崇淵龍君一旦徹底甦醒,鎮北軍三十萬鐵騎不過是一頓早膳。你們大衡的國運殘渣,連給它塞牙縫都不夠。」

  腳下的鱗片又動了。

  這一次不是翻身。

  巨物的呼吸從三息一次縮短到兩息。

  鱗縫裡湧出的暗金光柱越來越密,溫度急劇攀升。

  徐浩的罡氣膜被烤得滋滋冒煙。

  他迅速掃視四周。

  谷口被骨架封死,兩側谷壁垂直光滑,往下是正在甦醒的遠古凶龍。

  標準的死局。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骨娘站的位置,距離谷口邊緣至少退了五步。

  她在怕。

  不是怕徐浩,是怕底下這條龍。

  如果崇淵龍君甦醒後真的對她俯首稱臣,她有什麼好退的?

  「你怕它醒過來不認你。」徐浩開口,語氣篤定。

  骨娘的笑容僵了一瞬。

  「血祭三千甲士開歸鸞之門,迎主歸位。」徐浩拍了拍懷裡的骨片,「這套儀式是你從哪個犄角旮旯刨出來的?真管用的話,你自己下來拔鎮龍釘就行了。何必等我來?」

  谷口的風聲蓋不住骨娘沉默的兩息。

  徐浩嘴角一扯。

  賭對了。

  這女人根本沒有把握控制甦醒後的崇淵龍君。

  她需要有人替她拔釘子、驚醒巨物,然後她在安全距離上嘗試用血祭儀式建立聯繫。

  成了,她就是掌控鎮世凶龍的主人。

  敗了,谷底的倒霉蛋先死,她還有時間跑。

  「你從頭到尾就沒打算下來。」徐浩把噬海刀柄在谷壁上磕了一下,「用我當探路的耗材,等龍醒了你再上手。好算計。」

  骨娘收斂了笑意。

  紫眸中的慵懶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計。

  「你看穿了又如何?」她抬手,一道漆黑的符文從掌心飛出,貼在谷口的骨架上。

  符文激活,骨架縫隙間湧出濃稠的黑氣,將出口封得水泄不通。

  「鎮龍釘已拔,崇淵龍君的甦醒不可逆。你在谷底,我在谷上。等它徹底醒來,你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腳下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

  不再是呼吸,是咆哮。

  整條裂谷的岩壁同時碎裂,巨大的碎石塊從兩百丈高處墜落。


  鱗片表面的暗金光芒已經連成一片,照亮了谷底,也照亮了徐浩腳下這具龐大到不可思議的軀體輪廓。

  鱗甲之間,一隻眼睛正在睜開。

  豎瞳。

  暗金色。

  瞳孔里翻滾著毀天滅地的混沌之氣。

  僅僅是眼皮掀開的動作,裂谷內的氣壓就暴漲了十倍。

  徐浩的耳膜嗡嗡作響,鼻腔里滲出血絲。

  通竅境的罡氣在這股威勢面前脆弱得像張紙。

  骨娘在谷口開始吟唱。

  蠻族古語的咒文迴蕩在谷壁間,每一個音節都牽動著谷口骨架上的黑色符文。

  黑氣凝結,化作無數根骨鏈,朝谷底的巨龍投射而去。

  血祭儀式。

  她要趁巨龍剛醒、意識混沌的空檔建立控制。

  徐浩沒有再猶豫。

  他閉上眼,心念沉入識海。

  福地畫卷正在瘋狂擴張,吞下武祖殘卷後新湧現的篆字終於穩定成形。

  一段極短的信息。

  不是功法,不是招式。

  是一道命令。

  【鎮龍釘·令:持此令者,可短暫調用封印殘餘之力。代價:福地畫卷能量消耗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七十。

  這一下打出去,震遠號至少癱半個月。

  谷底,巨龍的豎瞳徹底睜開。

  暗金色的目光掃過谷底,掃過身上有個螻蟻般的人影。

  沒有憤怒,沒有殺意。

  只有萬年沉睡後初醒的茫然,和本能的飢餓。

  骨鏈從谷口呼嘯而下,黑氣翻湧。

  巨龍的豎瞳里映出骨鏈的影子,茫然的目光終於聚焦。

  這一次,有了情緒。

  暴怒。

  它張開嘴。

  徐浩感覺到空氣被抽空。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義上的真空。

  方圓百丈內的所有氣體被巨龍的一次深呼吸吸入腹中。

  他拍出了這道命令。

  福地畫卷在識海中炸裂般釋放能量。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古老力量順著他的掌心宣洩而出,不是攻擊巨龍,而是作用在了谷口的骨架封鎖上。

  鎮龍釘的殘餘之力認得封印的結構。

  骨娘用蠻族血祭搭建的黑氣符文,比起武祖的手筆,粗糙得像孩童塗鴉。

  封鎖在殘餘鎮龍之力面前,瞬間崩塌。

  骨架炸裂。

  碎骨漫天飛射。

  谷口大開。

  骨娘被氣浪掀飛,在雪地上翻滾了數丈才穩住身形。

  她的血祭吟唱被強行打斷,已經投射下去的骨鏈失去牽引,在半空中潰散成黑煙。

  而谷底。

  巨龍怒吼的氣流形成一道垂直風柱,從谷底直衝天際。

  徐浩就站在風柱邊緣。

  他催動僅剩的罡氣護住全身,借著巨龍吐息形成的上升氣流,整個人被一口氣從谷底掀上了兩百丈高的谷口。

  比坐電梯還快。

  代價是五臟六腑被震得移了位,嘴裡湧上來的腥甜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雙腳踩上谷口邊緣的碎石地面。

  骨娘正從雪地上爬起來,黑袍碎裂,蒼白面孔上第一次出現了狼狽的神色。

  紫眸死死盯著徐浩,裡面翻湧著難以置信。

  「你手裡有鎮龍釘的殘餘法力?」

  徐浩沒答話。

  他轉身朝背風岩縫走去,一把撈起縮成一團的玄龜塞進懷裡。

  身後,裂谷深處傳來第二聲咆哮。

  比第一聲響了十倍。

  地平線上的積雪被音波震起三尺高。

  遠處的絕境城方向,隱約傳來示警的號角。

  崇淵龍君在加速甦醒。

  骨娘的儀式失敗了,但巨龍已經開始甦醒。

  沒有控制,沒有枷鎖。

  一頭千年前連武祖都殺不死的鎮世凶龍,即將重返天擎浩土。

  骨娘盯著徐浩,狼狽中竟然笑了。

  「你以為你贏了?」

  她抹掉嘴角的血,聲音沙啞卻篤定。

  「沒有儀式也無妨。它醒了就夠了。」紫眸轉向裂谷深處,映著越來越亮的暗金光柱,「崇淵龍君甦醒的第一件事,是進食。它萬年未食,方圓千里內所有活物,都是它的獵場。」

  她退入風雪中,黑袍殘片被寒風捲走。

  「絕境城,鎮北軍,三十萬鐵甲————」

  聲音漸遠。

  「夠它吃三天。」

  骨娘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盡頭。

  徐浩站在谷口,懷裡的玄龜瘋狂發抖。

  識海中福地畫卷暗淡了七成,幾乎失去光澤。

  噬海刀的刀鳴也變得虛弱,右臂的骨裂在劇烈活動後加劇,半條胳膊垂著使不上勁。

  裂谷中,暗金色的光柱衝破雲層。

  積雪融化,凍土開裂。

  一股屬於遠古霸主的氣息鋪天蓋地地蔓延開來。

  絕境城的方向,號角聲此起彼伏。

  徐浩攥緊懷裡的玄龜,轉身朝南方邁步。

  福地畫卷虛弱地浮出倆行字。

  【定於龍身之物為主釘。主釘拔,龍必醒。若為副釘,需去其三。】

  【崇淵龍君:破碎境巔峰。完全甦醒倒計時——三日。】

  三天。

  他得在三天之內,找到一個能擋住這東西的辦法。

  或者一個能擋住這東西的人。

  腳步踏入風雪。

  身後的裂谷中,第三聲咆哮撕裂了天際。

  風雪沒有停過。

  徐浩跑了整整兩個時辰。

  右臂垂在身側,骨裂處每跑一步就往外滲血,凍成暗紅色的冰殼。

  懷裡的玄龜縮得只剩巴掌大,龜殼上的幽藍光幾乎滅了,跟他一樣虛。

  身後第四聲咆哮傳來時,腳下的雪層整體塌了三寸。

  絕境城的灰色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城牆上的火光比他離開時密了十倍。

  號角聲一陣接一陣,城頭上人影攢動。

  他們聽見了。

  但聽見和當回事是兩碼事。

  徐浩從北城被炸開的豁口翻進去。

  落地的瞬間膝蓋一軟,單手撐地才沒摔趴下。

  斷喉道上已經亂了套。

  蠻族獵手騎著雪狼往北城深處撤,墮武者三五成群往南城跑,幾個大衡面孔的江湖人站在街心茫然四顧。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只知道北邊的天在抖,地在裂,空氣里多了一股讓人喘不上氣的壓迫感。

  徐浩穿過斷喉道,直奔南城。

  老熊記皮毛鋪的門板緊閉。

  他一腳踹開。

  掌柜蹲在櫃檯後面,手裡攥著把削骨頭的短匕,臉色煞白。

  看見踹門進來的是徐浩,先是一愣,隨即眼珠子瞪圓了。

  「你還活著?北邊的動靜————」

  「有紙筆沒有?」

  掌柜從櫃檯底下翻出半截炭條和一張包貨的粗紙。

  徐浩左手接過,炭條在紙上飛速勾畫。

  一條裂谷的截面圖。

  谷底標註了一個粗略的輪廓—蜷曲的軀體,鱗甲,豎瞳。

  旁邊寫了五個字。

  破碎境巔峰。

  掌柜湊過來看了一眼,削骨頭的短匕啪嗒掉在地上。


  「這圖————給誰看?」

  「能送到鎮北軍手裡的人。」徐浩把粗紙折好,「絕境城裡有沒有鎮北軍的暗樁?」

  掌柜咽了口唾沫,猶豫了三息。

  「南城東南角,棺材鋪。掌柜姓孫,瘤了一條腿,以前是鎮北軍的斥候。退下來之後在這兒開鋪子,明面上賣棺材,實際上————」

  「夠了。」徐浩拿起紙就走。

  「等等!」掌柜追到門口,「北邊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徐浩頭也沒回。

  「跑不掉的東西。」

  棺材鋪在一條死胡同盡頭。

  門臉比老熊記還破,招牌上「孫記壽材」四個字缺了倆,只剩「孫記」還認得出來。

  門沒鎖。

  徐浩推門進去,滿屋子松木和桐油的味道。

  七八口棺材靠牆碼著,最裡面的棺材邊坐著一個乾瘦老頭,左腿齊膝截斷,身邊放著一根鐵拐。

  老頭正在給一口棺材刷漆,頭都沒抬。

  「買棺材?」

  「送信,趙破岳,鐵幕海峽水寨的副統領。」徐浩把粗紙拍在棺材上。

  老頭放下油桶,拿起紙展開。

  目光掃過裂谷截面圖和這五個字,刷漆的手停了。

  他抬頭看徐浩。

  眼神從漫不經心變成了審視。

  「你是誰?」

  「路過的。」徐浩指了指紙上的圖,「這東西三天後醒透。醒透之後方圓千里沒有活物。你是鎮北軍的人,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老頭盯著他看了五息。

  「就算我能把信送到趙統領手裡,從水寨調兵到絕境城,最快也要四天。」老頭的聲音沙啞,「你說三天。」

  「所以不是調兵。」徐浩敲了敲櫃檯,「是讓趙破岳把消息往上遞,遞給鎮北王。明州全境戒嚴,通往衍州的路全封了,說明鎮北王知道北疆有異動。他不知道的是,異動的源頭不是蠻族,是一條千年前武祖都鎮不死的龍。」

  老頭沉默了很久。

  「信我可以送。」他把粗紙折好塞進鐵拐的中空管里,「但鎮北王信不信,調不調兵,不是你我能決定的。」

  「我知道。」徐浩轉身往外走,「所以我還有別的打算。」

  「什麼打算?」

  徐浩沒答。

  出了棺材鋪,他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靠著牆根蹲下來。

  右臂的骨裂在持續惡化。

  剛才一路狂奔加上連續動作,裂縫擴大了。

  再不處理,這條胳膊廢掉只是時間問題。

  他從須彌倉里摸出一瓶從百花嶼買的接骨散,咬開瓶塞,把藥粉直接倒在傷處。

  火辣辣的疼從骨縫裡鑽出來,他咬著後槽牙沒吭聲。

  識海中,暗淡了七成的福地畫卷緩緩浮現。

  畫卷邊緣,武祖殘卷融入後產生的新篆字終於徹底穩定。

  徐浩湊近細看。

  不是功法,是一張圖。

  圖上畫著六枚釘子,分布在天擎浩土的六個位置。

  其中一枚的位置正是他剛才待過的裂谷—釘子的圖案已經碎裂,代表鎮龍釘被拔除。

  剩餘五枚,分散在浩土各處,圖案完好。

  圖的正下方,有一行小字。

  「六釘鎮一龍,去一則封印松,若為主,龍緩醒,去三則龍立醒,六釘盡去則龍脫。」

  徐浩盯著這行字,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他雖然只拔了一枚,但此為主釘。

  龍必醒,但醒的緩慢,需要三天才能醒透。

  如果骨娘找到其他釘子的位置,再拔兩枚—

  不是三天。

  是立刻。

  他繼續往下看。

  圖的最底部還有一行字,字跡比其他篆文都要潦草,像是匆忙刻上去的。


  「烽燧不滅,軍魂不散。以魂祭釘,可補一隙。」

  烽燧。

  徐浩猛地抬頭。

  鐵門關城北三十里,廢棄烽堡。

  百人戰死,怨煞凝聚不散,亡魂以軍陣形態駐守至今。

  福地畫卷上這個他還沒來得及綁定的特殊福地。

  以魂祭釘,可補一隙。

  用烽燧堡的百人軍魂,重新凝聚一枚鎮龍釘,補上被他拔掉的這個缺口。

  封印回到松而未破的狀態。

  崇淵龍君的甦醒被重新壓制。

  不是永久解決,但能續命。

  徐浩站起身,右臂的接骨散開始起效,骨縫裡傳來細微的酸麻感。

  三天。

  從絕境城趕回烽燧堡,三百里雪原加上明州陸路,通竅境全力趕路需要一天半。

  到了烽燧堡,綁定福地、鎮壓怨煞核心、收編軍魂,按福地畫卷以往的尿性,至少半天。

  剩下一天,趕回裂谷,把新凝聚的鎮龍釘釘回去。

  時間剛好卡在刀刃上。

  前提是—路上別出岔子。

  徐浩把玄龜從懷裡掏出來,拍了拍龜殼。

  「醒醒,趕路。」

  玄龜探出腦袋,兩顆綠豆眼裡寫滿了抗拒。

  「往南跑,不是往北。」徐浩把它塞回包裹,「這次真不是送死。」

  他重新紮好背帶,拉緊灰狼皮斗篷,戴上護目鏡。

  走出巷子的時候,斷喉道上一個裹著黑袍的身影與他擦肩而過。

  徐浩腳步沒停。

  但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骨粉。

  燒過的人骨研成的細粉,混在雪花里幾乎察覺不到。

  望海樓地下的蛻皮鬼巢穴里,出現過這個味道。

  他沒有回頭。

  身後的黑袍身影也沒有停步。

  兩人背向而行,各自消失在風雪中。

  絕境城北面的天際線上,第五聲咆哮穿透雲層。

  這一次,城牆上的積雪被震落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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