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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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噓。」

  徐浩借著收拾碗筷的動作,身子往前一探,屬於「郭山」的憨厚面孔瞬間冷了下來。

  陳元之剛張開的嘴像是被針縫上了,喉結劇烈滾動,鎖鏈嘩啦作響。

  「林教頭……他人……」陳元之聲音顫抖,壓得極低。

  「死了。」徐浩一邊將剩飯倒進泔水桶,一邊道,「為了護著幾箱子貨,教頭死了,剩下活著的護院都遣散了,現如今就剩我一個。」

  徐浩頓了頓說道,「他臨走前讓我問你一句,這貨到底是要送給誰的?」

  陳元之眼中的光亮黯了一瞬,安靜片刻,隨即抓著柵欄,緩緩開口,「明州,鎮北王。」

  徐浩手上的動作一頓。

  明州,可不就是只知鎮北王,不知衡帝的苦寒之地?

  「原來如此。」徐浩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難怪監天司像瘋狗一樣咬著不放。你這是拿著朝廷眼裡的『謀逆物資』去投靠鎮北軍,陳大少爺,這可真是把九族都掛在褲腰帶上玩啊。」

  「朝廷要吃人,我們陳家只想活!」陳元之眼眶通紅,低吼道,「只有鎮北王敢收這批貨,也只有到了明州,監天司的狗爪子才伸不進去。」

  「知道了。」徐浩提起泔水桶,恢復了瑟縮的老實模樣,轉身就走,「老實待著,別死了。」

  出了府衙,天色已擦黑。

  徐浩沒回住處,而是拐進了城東一家不起眼的書局。這年頭兵荒馬亂,正經書沒人看,倒是些神怪誌異和春宮圖賣得火熱。

  掌柜的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聽見動靜眼皮都沒抬:「要艷書去左邊,要話本去右邊。」

  「給家裡侄子啟蒙,要帶圖的,字兒少點的。」徐浩說著,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啪」地拍在櫃檯上,「《天擎地理志》、《九州風物》,有麼?」

  掌柜的眼皮一翻,見錢眼開,立馬換了副笑臉:「有有有,雖是舊版,但地界畫得清楚。」

  抱了幾本積灰的冊子回到死牢,徐浩借著如豆的油燈,將地圖攤開。

  這個世界的全貌,終於在他眼前鋪展開來。

  天擎浩土九州並立,大陸四周被「無盡的海水包圍,世人稱為「無涯海」。

  而這大衡朝占據中央最肥沃六州,擎州居於六州中央,是大衡朝政治、經濟、地理位置的中心,也是大衡帝都所在地。

  宸州位於東側,是鹽幫與漕幫廝殺的旋渦。

  而明州在正北,是直面蠻族的苦寒之地,民風彪悍,在這片土地上,鎮北王的話比衡帝的聖旨管用。

  從宸州去明州,地圖上勾勒出兩條路。

  第一條,向西經擎州直插北上。

  徐浩搖了搖頭。

  擎州可是皇權中心,監天司的老巢就在那兒。

  帶著陳元之這種重犯走這條路,跟送死沒兩樣。

  第二條,走水路。

  手指東移,入海。

  沿著宸州海岸線向北,經過一片破碎的群島——盛州,從明州東南的冰港登陸。

  盛州是法外之地,海盜橫行,甚至傳聞有海獸出沒。

  雖然兇險萬分,卻無官府管束。

  徐浩的手指在地圖細碎的島嶼墨點上輕輕按了按。

  海路雖險,卻是唯一的生路。

  徐浩合上書卷,吹熄了燈火。

  黑暗中,他摸了摸胸口冰涼的「怨骨釘」和府牢殘圖,是直接帶他鑽地道,還是把他變成「屍體」運出去呢?

  還是要謀劃一番。

  賴頭兒瘋了的事,在死牢里成了樁不大不小的怪談。

  獄卒們私底下都在嚼舌根,說是這地下三層積攢的怨氣太重,賴頭兒那是被以前死在他手裡的冤魂給索了命。

  牢頭嫌晦氣,讓人把口吐白沫的賴頭兒像扔死狗一樣扔出了府衙後巷,任其自生自滅。

  這倒便宜了徐浩。

  這死牢清理的活計人人都避之不及,如今便成了徐浩的專屬。

  誰都怕沾染「邪祟」。

  徐浩樂得清靜,按照從賴頭兒懷裡摸出來的殘圖,把地下水道的入口摸了個通透。


  說來也巧,入口就在刑房剝皮凳正下方的地磚下面,原來這裡有口枯井,擴建府牢的時候也給圈了進來,幹活的為了省事,沒有將枯井回填,直接在上面封了地磚。

  徐浩趁著沒人,掀開瞧過一眼。

  好傢夥,一股子腐爛的惡臭差點沒把他天靈蓋給掀開,井壁上全是滑膩膩的青苔和不知名的菌類,底下黑水涌動,直通護城河的暗閘。

  雖說髒了點,但對於現在的陳大少爺來說,只要能活命,就是讓他鑽糞坑也得鑽。

  夜深人靜,監天司的巡夜校尉罵罵咧咧地走遠。

  徐浩提著餿味沖天的泔水桶和送飯籃子,熟門熟路地摸到了死囚牢的最深處。

  陳元之被鐵鏈吊在牆上,渾身上下已經沒一塊好肉,聽見腳步聲,他費力地撐開腫脹的眼皮,見是徐浩,死灰般的眸子裡才勉強聚起一點光。

  「吃……吃不下了……」陳元之聲音嘶啞,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

  「這回不是飯,是出路。」

  徐浩放下桶,從懷裡摸出一張羊皮地圖和一枚慘白森冷的「怨骨釘」。

  徐浩也沒廢話,壓低聲音道:「大少爺,現在咱有兩條路,一條道是順著刑房下的枯井走,淌著黑水走護城河暗閘逃出去。」

  徐浩頓了頓繼續說:「另一條道,便是把這玩意扎進你脖子裡,你會假死十二個時辰。直接把你當屍體運出去處理了。這期間,沒呼吸,沒心跳,哪怕是魏公公拿刀把你肉一片片割下來,你也感覺不到疼。大少爺,走哪條路你選吧。」

  陳元之盯著徐浩手裡的兩樣東西,嘴角艱難地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慘笑:「哪怕是真的死,也比落在這幫子閹人手裡強!哪條路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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