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換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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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時三刻,陳府偏廳。

  管事拿出一疊契約,往桌上一拍:「識字的自己看,不識字的聽我說。這是死契,簽了字,以後就是陳家的人。」

  「守規矩,有肉吃;壞規矩,家法伺候。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府里給十兩燒埋銀子。」

  「十兩!」

  李大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瞪得溜圓。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十兩銀子,在他看來,這簡直就是拿命換都值的買賣。

  他二話不說,抓起印泥就往紙上按,生怕陳家反悔。

  徐浩看著那張薄薄的紙,「死契」兩個字刺眼得很。

  這就是賣身了。從此命不由己,生死由人。

  但他沒猶豫,平靜地沾了印泥,在紙上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在這亂世,自由不能當飯吃,想活下去,想練武,總得付出點代價。

  簽完契約,眾人被帶去了護院專用的浴肆。

  熱氣騰騰的大木桶一字排開,徐浩把自己泡進熱水裡,舒服得差點呻吟出聲。

  手裡拿著絲瓜瓤,用力搓著身上的皮膚。

  黑灰色的泥垢像麵條一樣被搓下來,水面很快浮起一層油花。

  這一洗,不僅是洗身子,更是換皮。

  洗掉了那個在碼頭扛包掃地的卑賤雜役,換上了一層陳家護院的皮。

  半個時辰後,徐浩換上了統一發放的灰布勁裝,束緊腰帶,蹬上黑布快靴。

  他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的人。

  脊背挺直,肩寬腰細,原本亂糟糟的頭髮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鏡中依然是同一張臉,但精氣神完全變了,透著股利落勁兒。

  徐浩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將眼神中的銳利一點點收斂下去,最後又掛上了老實巴交、唯唯諾諾的表情。

  管事將徐浩三人領到丁字二號房門口,囑咐幾句便轉身離開。

  屋內兩側是通鋪,靠窗一側已經占了三個人。

  最外頭坐著個光膀子的漢子,渾身腱子肉油光發亮,正拿塊破布擦著胸口的汗,眼神像看牲口一樣掃過來。

  中間那人正低頭磨著一把短匕,刀刃在昏暗中泛著寒光。

  最裡頭那個長了一臉橫肉,正翹著二郎腿剔牙。

  「喲,這就是那三個湊數的?」擦汗的漢子嗤笑一聲,把破布往床頭一甩,「怎麼一股子窮酸味兒。」

  李大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往徐浩身後躲。

  羅寶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徐浩垂著眼皮,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憨厚表情,把鋪蓋卷往右邊空著的通鋪上一放,彎腰沖說話的漢子抱了抱拳:「幾位大哥好,小的徐浩,以後還請多關照。」

  「關照?」

  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老子叫鐵山,這屋的頭兒。想讓老子關照,以後這屋裡的地你們掃,屋子你們收拾,懂嗎?」

  「懂,懂。」徐浩點頭哈腰,順手拉了一把正要瞪眼的羅寶。

  鐵山哼了一聲,指了指那個磨刀的:「那是六刀。」又指了指裡面剔牙的,「那是江虎。以後招子放亮點,別惹不該惹的人。」

  六刀頭都沒抬,依舊專注地磨著匕首。

  江虎倒是吐了口唾沫,陰惻惻地笑了笑:「雜役鋪爬上來的?希望能抗揍點,別沒兩天就哭著要回家。」

  徐浩唯唯諾諾地應著,手腳麻利地鋪好床。

  他選了最靠門的位置,那是冬天最冷、夏天蚊子最多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忽視的角落。

  李大和羅寶見狀,也只好忍氣吞聲地收拾起來。屋裡氣氛壓抑,那邊的三人顯然沒把這三個「泥腿子」當人看。

  這也難怪,這次招進來的十二個護院,除了他們三個是從雜役堆里選拔上來的,其餘九個都是外頭招募的好手,身上帶著見過血的煞氣。

  這種天然的鄙視鏈,在這小小的屋檐下,比外頭的城牆還厚。

  「當——當——當——」

  傍晚,打更人敲響了更鼓。

  敲更聲瞬間打破了屋內的沉悶。


  鐵山一躍而起,「到飯點了!」

  「走走走,去飯堂。」

  屋內的幾人陸續穿鞋離開。

  陳府的飯堂寬敞明亮,幾十張長條桌排開。徐浩領到一個大海碗,裡面盛滿了糙米飯,上頭蓋著厚厚一層紅燒肉和大白菜。

  肉塊切得有麻將牌大小,肥瘦相間,油汪汪的醬色在燈火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徐浩端著碗,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著。

  多久沒見過這麼實在的油水了?

  旁邊的李大已經顧不上燙,直接上手抓了一塊肥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吐出來,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羅寶更是把臉埋進碗裡,像豬拱食一樣發出呼嚕聲。

  周圍傳來幾聲譏笑,是其他護院在看笑話。

  徐浩沒理會那些目光。他找了個在角落的條桌,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顫巍巍的肥肉放進嘴裡。

  牙齒切開軟爛的肉皮,滾燙的油脂瞬間在口腔里炸開,順著舌尖滑入喉嚨。

  他扒飯的速度很快,卻沒發出太大的聲響。

  一碗飯下肚,透進骨子裡的虛弱感終於消散了。

  李大吃得滿臉油光,嘿嘿直樂:「徐兄弟,這哪是當差,這是享福啊!」

  徐浩笑著回應旁邊正大口吃肉的漢子,可他心裡清楚,這福氣是用命換來的。

  夜深了,丁字二號房裡呼嚕聲震天。

  徐浩躺在鋪上,胸口的聽息符微微發熱。

  他閉上眼,雜亂的鼾聲逐漸遠去,隔壁丁字一號房的低語聲清晰起來。

  隔壁住了另外六個新招的護院。

  「……江虎分去隔壁屋了。」一個壓低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沙啞,「剛才我去茅房碰見他,他說他們屋三個新來的,沒有叫賴三的。」

  徐浩心頭猛地一跳,呼吸卻依舊保持著平穩綿長。

  「沒有?」另一個尖細的聲音疑惑道,「孫爺不是說賴三十拿九穩嗎?還特意給錢讓他買了藥。」

  「聽說是栽了。」沙啞聲音嗤笑一聲,「被一個叫徐浩的小子給廢了,肋骨斷了兩根,現在不知道在哪躺屍呢。」

  「徐浩?就是看著跟弱雞似的半大小子?」

  「別小看人,能廢了賴三,說明是個狠茬子。不過也好,賴三那種蠢貨進來了也是拖後腿。孫爺說了,這次的事兒也不急在一時。」

  「這徐浩……」

  「先按住不動。江虎和他一個屋,讓他盯著呢,先摸摸底。咱們現在的最緊要的是站穩腳跟,別惹眼,等著孫爺的信號。」

  聲音漸低,隨後便是翻身的動靜。

  徐浩緩緩睜開眼,盯著黑漆漆的屋頂,眸底一片清明。

  原來如此。

  又是「孫爺」不僅在雜役鋪安插了賴三,這次進入護院裡的竟然也有他的人。

  江虎,一臉橫肉的室友,竟也是孫爺的人。

  幸虧自己一直裝慫。

  徐浩翻了個身,背對著眾人。

  既然孫爺想在這兒釘釘子,那這幾顆釘子,遲早咱得摸個底,別回頭被扎了。

  不過現在,他得先利用這陳府的肉,把自己的身子骨再磨得厚實些。

  他摸了摸肚子,吃肉的飽腹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現世,有什麼比吃飽飯更有底氣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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