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白骨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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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0章 白骨觀

  昨日之深淵,今日之淺淡。

  金魁笑道:「怎樣?是不是有種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的感覺?」

  紫靈輕輕搖頭,姿態恭謹:「不敢不敢。」

  金魁聲音隨即平淡下來,「現在不敢,不代表以後不想。」

  紫靈默默站在那裡,雙手交疊於身前,微微垂首,沒有接話。

  這番言語,已是再明顯不過的敲打。

  縱然有這樣一位元嬰後期大修士站在她身後,在這亂星海,在星宮治下,也絕非真正能脫離掌控,以後無視規矩的理由。

  韓立猛然從石床上坐起,渾身冷汗涔涔,臉色心有餘悸。

  「怎麼回事————」

  韓立聲音乾澀地喃喃自語,帶著一絲顫抖。

  「修道之人,神魂穩固,少有夢魘纏身才對————」

  他下意識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仿佛要將那殘留的恐懼和冰冷的觸感一併抹去。

  指尖傳來的冰涼濕意提醒著他,剛才那絕非尋常的恍惚。

  自從在紫靈那得到天雷竹根莖,又成功用小綠瓶使其生根催發,韓立的心境便如同撥雲見日。

  先是結丹功成,青竹蜂雲劍的煉製主材有了著落,這種諸事順遂的感覺,讓他緊繃了數十年的心神難得地鬆懈下來。

  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熟睡,沒想到就做了噩夢。

  那夢境的真實與殘酷,遠超他任何一次生死搏殺的經歷。

  夢中並非刀光劍影,也不是妖獸猙獰。

  赫然是那位他既敬且畏的陸哥。

  場景模糊不清,唯有陸江河的身影清晰得刺目。

  他手持著韓立視若性命,深藏心底最大的秘密,那神秘的小綠瓶。

  陸江河的臉色,是韓立從未見過的冰冷與漠然,那雙深邃的眼眸低垂,俯視著他,眼神中不含半分情感,只有一種看待塵埃死物般的絕對輕蔑與————冷漠。

  然後,沒有言語,沒有徵兆。

  一道劍光,如同天地間最凜冽的寒風,從自己脖子掠過。

  劇痛的感知只存在了一瞬,隨即便是天旋地轉。

  韓立「看」到了自己的無頭身軀頹然倒下,視野在翻滾中定格。

  最後映入眼帘,是陸江河站在原地,依舊握著那翠綠小瓶,姿態未變分毫。

  那眼神,冷漠依舊,仿佛剛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自己所有的掙扎、秘密、長生,在那目光下,都顯得如此可笑而渺小。

  「修煉大衍訣,又點燃了安神香,怎麼還會做出這樣的噩夢?」

  韓立眉頭緊鎖,緩緩站起身,慢慢踱步,每一步都顯得沉重無比。

  這絕非簡單的做夢。

  它映照出自己內心中最真實的恐懼與害怕。

  是心魔外顯的徵兆?!

  韓立想通此節,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其實他早就懷疑陸哥是知道小綠瓶存在的,從對方那些意味深長的話語和眼神中,幾乎已是十之八九。

  韓立有一種預感。

  如果以後想要突破元嬰,不將這個關於陸江河和小綠瓶的心結徹底化解,或者說,不能找到一種方式讓自己真正安心」,那麼這恐懼————恐怕就會成為他結嬰路上最致命,最難過的心魔關隘。

  怎麼辦?

  韓立眼神閃爍,思索著對策。

  到最後重新盤膝坐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細細梳理,從七玄門初遇陸江河開始,直至今日。

  他要嘗試通過對方過往的行為軌跡,推演出其一部分真實心性。

  思緒翻湧,前思後想。

  韓立才發覺陸江河似乎從未主動索求過任何東西。

  相反,自己卻從他那裡得到過不少好處。

  韓立內心天人交戰。

  解決方案其實已呼之欲出。

  直接去問。

  問!

  這是最簡單,卻也最兇險的方式。

  後果無非兩種。

  一如往常。陸哥或許早已知曉小綠瓶,卻毫不在意。

  那麼,心魔自解,前路坦蕩。

  噩夢成真。

  那冰冷的眼神,那漠然的一劍————便是他韓立修道生涯的終點。

  要不要去賭人性?

  這個念頭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人性,是世間最難以揣測的深淵。

  即便陸江河過往對他多有照拂,但在小綠瓶這種逆天寶物面前,這份情誼能有多重?

  韓立沒有絲毫把握。

  說實話,若沒有對方,他好幾次經歷生死險境。

  結局恐怕都難料。

  是生是死,當真不好說。

  從七玄門一個小小的煉藥童子,一路掙扎求存,歷經無數,走到如今。

  這一路上,韓立奉行的是刻入骨髓的謹慎與小心。

  從不將身家性命寄託於他人的一念之仁,或虛無縹緲的運氣。

  每一次看似冒險的行動,背後都是反覆權衡,預留退路的結果。

  然而,此刻韓立卻清晰地意識到,這種極度謹慎的處世之道,在心境上,似乎又成了一種不全,一種桎梏。

  「賭了!」

  在短暫猶豫後,韓立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這並非盲目豪賭。

  而是權衡了所有利弊,做出的一個抉擇。

  與其讓這份恐懼在心底生根發芽,最終化作致命心魔,不如現在就主動揭開這層紗,去「爭」一個心安,求一個「全」。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殘餘的悸動,眼神重新變得沉靜而堅定。

  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出洞府,身化遁光。

  一片光怪陸離廣袤水域,平如鏡面。

  陸江河子然獨立其上,極目遠眺,暗合上古玄數,方圓四千九百丈,亘古不變。

  此地,正是修士本心之映照,亦是陸江河心湖之所在。

  陸江河腳下,屍骸遍布。

  若仔細看去,便會發現這些屍身皆為女子,神態各異,卻皆是被一劍斬滅生機。

  辛如音、燕如嫣、莊畫禕、紫靈、元瑤————一張張他熟悉的女人,皆包含其內。

  她們姿態萬千,有的赤足,有的身著華美宮裝,儀態萬方,有的則毫無衣物蔽體,坦露著驚心動魄的曲線,有的僅著輕薄褻衣,若隱若現,引人遐思————

  最為詭異的是她們屍體面容上。

  沒有恐懼,沒有怨恨,甚至沒有一絲畏懼。

  每一張臉上,竟都凝固著一種近乎怪誕的滿足笑意。

  那笑容如同被定格的桃花,嬌艷欲滴,映照出一種詭異的紅暈,仿佛在生命終結的剎那,她們都沉溺在某種極致的,無法言喻的歡愉之中。

  陸江河低垂著眼臉,目光掃過腳下這一張張含笑的面容。

  心湖死寂,水面沒有絲毫漣漪,倒映著他自己平靜無波的臉,以及腳下那一片凝固的,帶著詭異滿足的「花海」。

  這時,水面「嘩啦」一聲再次破開,又是一波女子從心湖深處浮現。

  她們姿態各異,或僅以朦朧水霧,飄搖絲帶遮掩關鍵部位,腰肢款擺,向著湖心孤立的陸江河款款而來。

  靡靡之音隨波蕩漾,鑽入耳中,直透神魂。

  「陸郎————為何不看我一眼?」

  「妾身苦修大道幾百載,今日方知————情關便是那蓬門開處————」

  「燕如嫣」赤著瑩白如玉的小腳丫,足弓彎起優美的弧線,踏著水波輕盈跳躍,姿態天真又魅惑,口中卻發出哀怨婉轉的低吟:「前輩————您如此正直,卻不知妾身早已心緒暗動,日夜為您所困————」

  而「辛如音」則目光幽深,帶著書卷氣的清冷卻又透出別樣誘惑,輕聲細語:「前輩————您既如此對我,何不————與妾共參那陰陽大道?」

  紫靈的身影亦從光影交錯中走出。


  她身著一襲流光溢彩的琉璃紗衣,細看之下,那薄如蟬翼的外罩絲紗下,竟是空無一物,曼妙風光若隱若現,比之全然的赤裸更添十分誘惑。

  她行至陸江河近前,眼波流轉,帶著顛倒眾生的笑意,聲音柔媚入骨。

  「陸郎————你既為我取名,那便是天定的緣分。名字你取了,人————何不也一併娶了去?這大道漫漫,妾身願與你————共赴雲雨,同登極樂————」

  靡音如絲如縷,纏繞神魂。

  她們伸出纖纖玉手,帶著溫熱的觸感,似要撫上他的衣襟,攀上他的臂膀,將他拉入這無邊慾海,沉淪於這溫柔鄉冢。

  陸江河依舊低垂著眼瞼,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足以令任何男子血脈賁張、心神失守的幻象。

  心湖水面,依舊死寂如古井深潭,映不出半分漣漪,唯有他自身倒影清晰如故。

  就在那無數隻溫香軟玉般的手即將觸及他衣袍的剎那。

  陸江河緩緩抬起了手中的劍。

  瞬息之間,寒星乍現,又似清風拂過水麵。

  那些剛剛凝聚成形,姿態萬千,吐露著靡靡之音的女人,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咽喉處便已多了一道細不可察,卻斷絕一切生機的劍痕。

  她們臉上的滿足笑意尚未褪去,眼中的魅惑還凝固在眸底,身軀便已如風中殘燭般熄滅,無聲無息地倒伏下去,與下方那早已存在的「花海」融為一體,成為這片詭異心湖中新的凝固的「風景」。

  她們的神色,與之前的「屍骸」如出一轍。

  陸江河他這是在行某種「白骨觀」。

  觀想之時,不用拘束念頭。

  只管放開心念,越多越好。

  任心念如野馬奔騰。

  要的就是精騖八極,神遊萬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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