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青梅又煮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紅堡的神木林比臨冬城的小得多。

  艾德站在心樹下,仰頭望著在枝椏之間漏下的點點天光。

  雖然這只是棵普通的深色橡木,也沒有刻臉。

  可他依舊能聽見樹葉在風中低語。

  就像北境裡那無數個午後,他在心樹下獨坐時聽見的那樣。

  「好風啊。」

  艾德收回視線,望向一旁的庭院。

  喬佛里王子正低頭擺弄著小銅壺裡的香料煮紅酒。

  肉桂和豆蔻的馥郁混著葡萄乾的果香,在微風中彌散開來。

  「風從虎,雲從龍。」

  「龍虎英雄傲蒼穹。」

  這孩子又開始說一些莫名其妙的怪話。

  可他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卻掛著一種艾德讀不懂的神情。

  艾德默默搖頭。

  維斯特洛可沒有老虎,龍也都死光了。

  「艾德大人,請吧。」喬佛里握住壺柄,把深紅的酒液倒進了兩隻銀杯中。

  艾德接過,默默看著沉在杯底的果實。

  喬佛里邀他來青梅煮酒。

  可此時是伊耿歷298年初,梅樹剛剛開花。

  滿君臨都找不出一顆青的梅子來,他只好用去年曬的青梅干湊數。

  「殿下邀我來此,不只是為了賞彗星,品紅酒吧。」

  喬佛里笑了笑,端起了酒杯。

  「艾德大人,您最近可是做了件好大的事。」

  艾德沒有回答。

  他只是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梅乾的酸澀混著香料的辛烈,燒灼著他的喉嚨。

  這味道像極了昨日那場會議。

  又苦又澀。

  那是一場十幾年前就該結束的仇恨。

  伊里斯死了,雷加死了,伊莉亞和孩子們也都死了。

  可勞勃依舊沒有放下,他憤怒的咆哮還在艾德的耳畔迴響。

  「滾回你的臨冬城去!」

  然後。

  然後是泰溫·蘭尼斯特。

  「你夫人抓了我的兒子!」

  就在那一刻,艾德忽然明白了。

  他恨,恨凱特琳太過莽撞。

  可他更恨的卻是自己。

  恨自己沒讓凱特琳多待一段,等查清楚了再走。

  他本該料到的。

  那柄匕首,那封從鷹巢城送來的密信,那些君臨的流言,還有小指頭在比武大會上的失言。

  樁樁件件,早就該串成一條完整的鏈條。

  他只不過是不願相信。

  不願相信萊莎會陷害自己的丈夫,不願相信小指頭會編織如此險惡的網。

  不願相信這場風暴,已經無可避免。

  而此刻,在這棵不屬於北境的心樹下,他面對的是一個剛過十二歲命名日的王子。

  這孩子的父親是拜拉席恩,母親是蘭尼斯特。

  他對即將燃起的戰火憂心忡忡。

  可艾德他自己卻只想逃避。

  只想逃回臨冬城,滿足自己的私慾。

  並為可能的戰爭做好準備。

  喬佛里又為他添滿了酒:「神木林里有舊神注視,沒人願意在心樹面前說謊話。」

  艾德再次看向那棵心樹。

  它沉默地佇立著,沒有臉,沒有眼睛,可他確實感到有某種存在正凝視著這裡。

  這是紅堡里他唯一能感到安寧的地方。

  「殿下究竟想說些什麼?」

  喬佛里垂下了眼帘。

  在這一瞬,艾德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在這張過早成熟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從心底里傳上來的疲累。

  「大人來此只有這些時日,就感到呆不下去了。」喬佛里的聲音很輕,「既然您要走,那不妨告訴我。」


  「這滿朝文武,有哪些是我需要擔心的,禍國的奸賊呢?」

  艾德撫摸著銀杯的手指微微凝滯。

  「我怎麼敢議論各位大人?」

  「出您之口,入我之耳。」喬佛里抓住了他的袖子,「在這裡,連太監的小小鳥都聽不去半隻。」

  「大人您也親眼看到,我父母兩家之間的針鋒相對,再加上不懷好心的人挑撥離間。」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唉。」

  那聲嘆息太沉了,不該從一個孩子胸腔里發出來。

  艾德看著他。

  看著那雙過早背負重擔的眼睛,看著那張強撐鎮定的臉龐。

  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在臨冬城送別時強忍著淚水的模樣。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喬佛里的臉頰。

  這孩子,比羅柏還要小。

  可羅柏在北境有兄弟的陪伴,有魯溫學士的教導,有整座臨冬城的城牆為他擋住外界的風雨。

  可喬佛里在紅堡,四面皆是奸佞與豺狼。

  艾德收回手,沉默良久。

  「財政大臣培提爾。」

  「他滿口謊言,把國庫視為私產,借職務的便利中飽私囊,還將官職明碼標價。」

  「此人是個陰險小人。」

  喬佛里搖了搖頭。

  「小指頭?」

  「他不過是在默許下,用些精巧的手段填補王國的窟窿,充其量算是個聰明的蛀蟲。」

  艾德抿緊了唇。

  「情報總管瓦里斯,總說自己忠心耿耿,為王國安寧勞心勞力。」

  「可說得太多,做得太少。沒人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算是個奸賊。」

  「八爪蜘蛛啊……」喬佛里拖長了音調。

  「他確實選擇性匯報信息,養了一群小小鳥到處嘰嘰喳喳。」

  「可無非是想尋找一個安身立命的角落。」

  喬佛里抬起眼,平靜無波。

  「他是個謎,但稱不上什麼奸賊。」

  艾德垂下頭,思慮了一會,開始往外一個個地報名字。

  派席爾,傑諾斯,以至於失職的藍禮和史坦尼斯。

  但每一個,都被喬佛里輕描淡寫地擋了回來。

  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失望。

  艾德忽然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那個盤旋在舌尖許久,卻始終不願出口的名字。

  「泰溫·蘭尼斯特。」

  「他野心勃勃,貪得無厭,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毫無榮譽可言。」

  「身無官職,卻屢屢觸犯王威,把自家勢力安插在君臨各處,圖謀控制王室。」

  艾德直視著喬佛里的眼睛,那雙與蘭尼斯特如出一轍的碧綠眼眸。

  「殿下,雖然他是您的外祖父。」

  「可您一定要提防他。」

  這一瞬間,艾德看到喬佛里怔住了。

  看到了他眼底真實的情緒,就像是等待許久,終於等來了一句應和的人。

  喬佛里垂下了頭。

  「泰溫大人。」他的聲音很輕,「確實是個殘酷又冷靜的人。」

  「但他的權力建立在王權利益與債務之上,父王承認他的力量,也利用這股力量穩固自己的統治。」

  他露出了一抹苦笑。

  「和那些人相比,泰溫大人確實要危險得多,可他與王國相互依賴,將彼此視為不可或缺的盟友。」

  艾德正要開口。

  喬佛里忽然前傾身體,手肘支在石桌上,湊近了他。

  那對碧綠的眼眸在昏暗的天光里亮得驚人。

  「艾德大人說了這麼多,卻漏了最該說的那個人。」

  艾德的心中突然生出一種恐懼。

  「誰?」

  喬佛里的聲音平靜極了。

  「維斯特洛當今最大的奸賊。」

  「最為禍國殃民,為所欲為的那個。」

  「正是鐵王座的國王。」

  「我的父親。」

  「勞勃·拜拉席恩。」

  銀白的電光撕裂雲層,將整座庭院照得慘白如骨。

  轟!!!

  一道驚雷在天空中轟然炸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