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神聖的同盟 (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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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馬,聖彼得大殿的側廳內。

  教宗良九世坐在高背的橡木椅上,身上披著繡有金絲十字的白袍,額頭上的皺紋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刻。橡木椅的扶手已被摩挲得光滑,見證著歷任聖伯多祿繼承人的歲月。側廳的四壁懸掛著描繪聖彼得殉道的掛毯,使徒被倒釘在十字架上的形象在搖曳的燭光中若隱若現,仿佛無聲地提醒著每一位在此議事的樞機:教會從來都是在鮮血中前行。

  這位正值壯年的教宗本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亨利三世的親戚,出身於日耳曼貴族家庭。自1049年登上聖座以來,他致力於改革教會,打擊買賣聖職的陋習,並試圖重新恢復羅馬教會的權威。五十一歲的年紀本不應顯出如此老態,但三年的教宗任期已讓他嘗遍了這個位置的苦澀——既要應對羅馬城內外貴族的糾纏,又要周旋於神聖羅馬帝國與拜占庭帝國之間,還要時刻提防那些如狼似虎的諾曼騎士。

  但南義大利的諾曼人問題,如一根刺般扎在他的心頭。這些北歐海盜的後裔,在南義大利肆無忌憚地以武力擴張,侵占著教廷的土地,完全無視教皇的諭令,讓他寢難安。

  就在昨日,又有三位來自貝內文託附近的主教聯名送來急信,稱諾曼人的騎兵隊已越過界限,強行徵收了三個教區的收穫,還鞭打了拒絕繳納的佃農。那些佃農本是教廷領地上世代耕種的人,如今卻要忍受這些外來者的盤剝。良九世記得昨夜讀完那封信時,手指幾乎將羊皮紙捏碎。但他只能壓抑著怒火,因為教廷直屬的軍隊不過區區數百人,且分散在拉齊奧地區的各處城堡,根本無力南下與諾曼人正面交鋒。

  此刻,聖彼得大教堂的側廳大門緊閉,所有的樞機主教都被集結在此,看著良九世聽取阿爾弗雷多主教的匯報。

  側廳內約莫坐著二十餘位樞機,他們身著各色主教袍服,有的來自羅馬的古老貴族家族,有的則是從歐洲各地修道院選拔上來的學者型主教。燭台上的蜂蠟滴落在銅盤中,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有人低頭擺弄著手中的十字架,有人與鄰座交換著不安的眼神。所有人都已隱約聽說南義大利出了大事,但具體細節尚不清楚。

  阿爾弗雷多主教躬身上前,呈上一封羊皮紙的信件,用低沉恭敬的聲音匯報著:「聖座冕下,利蘇斯神父的手書已經送達。這是他此次行動之前寫下的,交由可靠的信使帶回了羅馬。他在信中詳細介紹了他計劃在易拉羅山城堡的行動。」

  良九世接過信件,展開閱讀,只見信上用拉丁文寫道:

  「致我主最福之教宗良九世:

  您卑微的僕人,利蘇斯,在阿普利亞的患難中向您行跪拜禮,並吻您的雙足。

  諾曼異教徒德羅戈已成我教大敵,他統領那些野蠻人,侵占聖伯多祿的遺產,藐視羅馬的權威。

  我已經找到機會,為了聖座的事業不惜犧牲自身,願以主的正義除掉此人,讓諾曼人群龍無首。即便我的鮮血灑在這片被褻瀆的土地上,亦在所不辭。

  願主護佑聖座,祝福伴隨主的戰士,賜予力量剷除不義之人。

  您卑微的僕人,利蘇斯,日夜在祭台前為您祈禱。

  主誕生後的一千零五十二年,於阿普利亞」

  良九世讀罷,眉頭緊鎖,重重地一拳錘在椅子上。椅背發出一聲悶響,旁邊侍立的年輕執事嚇了一跳,手中的聖水瓶差點掉落。教宗的臉色從蒼白轉為潮紅,又漸漸恢復為蒼白,那是長期禁食和過度憂慮的人才有的面色。他將信件遞給樞機主教們傳閱,聲音帶著疲憊:

  「利蘇斯!真是愚蠢!他以為自己是殉道者嗎?除掉德羅戈,就能讓諾曼人群龍無首?」

  信件在樞機們手中傳遞,有人看後搖頭嘆息,有人面色凝重。來自波爾圖教區的樞機主教約翰尼斯低聲念出信中的詞句,當念到「願以主的正義除掉此人」時,他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教宗。

  良九世繼續說道:「這些諾曼人本就如狼群般兇殘,沒有德羅戈這個相對溫和的領袖,誰還能約束他們?看看現在,南義大利的諾曼勢力非但沒有陷入混亂,反而在德羅戈死後迅速集結!這個利蘇斯的自作主張,只會讓那些嗜血的野蠻人更加肆無忌憚,狂暴轟入我們的土地!」

  樞機主教們交換眼神,心中不禁對這個利蘇斯咒罵。

  坐在後排的一位年邁樞機低聲嘟囔:「這個利蘇斯,我在阿馬爾菲的一次教務會議上見過他。他是個虔誠的人,但過於狂熱了,看誰都是異教徒。當時他就主張對諾曼人採取強硬手段,被與會的主教們勸阻了。沒想到他還是...」

  「他以為他在做什麼?」另一位來自奧斯蒂亞的樞機接過話頭,「刺殺一位首領?這只會激怒那些諾曼人,讓他們變本加厲。德羅戈的弟弟漢弗萊已經放出話來,要血洗阿普利亞的所有拉丁教堂。」


  教宗所說的確實是事實,這個利蘇斯雖然對主虔誠,但是實在缺乏遠見。

  德羅戈雖然是那些嗜血的諾曼人的首領,但他在的時候,至少維持了與教廷的表面和平。而且他甚至曾經遣使羅馬,表示願意承認聖座的權威,以換取羅馬宗座對他的土地的承認。

  結果,現在他一死,他的那些手下們,對義大利的土地的侵蝕只會更加肆無忌憚。

  良九世揉了揉太陽穴,嘆息道:「利蘇斯把自身當成慷慨赴死的聖人了麼?他難道不會想一想,沒有了德羅戈的約束,那些諾曼人會如何?他們本就視我們為敵人,現在德羅戈的死,會被他們歸咎於教廷!這不是削弱敵人,而是給了他們復仇的藉口!」

  側廳陷入短暫的沉默。窗外傳來聖彼得廣場上隱約的喧囂,祈禱聲、商販的叫賣聲、騾馬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但在這間密室內,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良九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停在一位身材瘦削、眼神銳利的樞機主教身上。

  那是希爾德布蘭德,良九世的親信,出身於托斯卡納的貴族家庭,早年便投身教會,一直最堅定地支持著教會的改革,同時對諾曼人的擴張深惡痛絕。

  希爾德布蘭德今年約莫三十出頭,在樞機團中屬於年輕一輩,但他的才智和膽識早已得到教宗的賞識。他曾在克呂尼修道院受過薰陶,對教會改革有著近乎執著的熱情。此時他正襟危坐,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凝視著前方的地面,似乎在沉思著什麼。當教宗的目光投來時,他立即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希爾德布蘭德看到教宗的目光,於是上前一步,躬身道:「聖座冕下,利蘇斯的行動雖魯莽,但事已至此,我們不應坐以待斃。相反,這或許是主賜予的機會,讓我們徹底剷除諾曼毒瘤。」

  他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在側廳的石壁間迴蕩。幾位樞機轉過頭看向他,有人微微頷首,有人則面露疑慮。

  良九世抬起頭,示意他繼續。教宗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上,這是他在重要議事時的習慣動作,表明他願意認真聽取建議。

  希爾德布蘭德的聲音穩重而富有說服力:「聖座冕下,諾曼人雖然戰鬥力強大,但他們樹敵眾多。拜占庭帝國的卡拉布利亞總督一直與我們羅馬聖座保持著聯繫,他對諾曼人的擴張同樣非常不滿,曾多次遣使抱怨那些野蠻人侵占希臘人的土地。」

  他停頓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就在上月,卡拉布利亞總督遣使送來密信,表示願意與教廷聯手遏制諾曼人的擴張。希臘人的軍隊雖然在與塞爾柱突厥人的交戰中損失不小,但他們在南義大利仍駐有相當兵力,足以牽制諾曼人的一部分力量。」

  「還有倫巴第的貴族們,他們的領地被諾曼人一點點蠶食,更是對諾曼人恨之入骨。」希爾德布蘭德繼續說道,「貝內文托的諸侯上周秘密遣人來羅馬,懇請教廷出兵援助。他們說,只要聖座登高一呼,倫巴第的騎士們願意組成聯軍,聽從教廷的調遣。」

  「至於北面的神聖羅馬帝國,」希爾德布蘭德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他們的皇帝亨利三世陛下也早就覬覦南義大利的富庶。他視諾曼人為蠻族,不會坐視他們坐大。何況聖座冕下與陛下乃是親戚,只要您親自北上,曉以利害,陛下必定願意出兵相助。」

  希爾德布蘭德頓了頓,聲音漸漸提高:

  「聖座冕下,以您的威望,完全可以振臂一呼,統合這些勢力,建立一個反諾曼的包圍網。希臘人的軍隊從東面進軍,倫巴第人從內部反抗,神聖羅馬帝國從北面施壓,我們教廷則集結聖伯多祿遺產的軍隊,一舉將諾曼人趕出義大利!如此一來,不僅能大大提高聖座的威望,還能趁勢擴張聖伯多祿的遺產。那些被諾曼人侵占的土地,本就屬於教廷,如今正好一起奪回來。主一定會祝福這樣的正義之戰!」

  希爾德布蘭德說完,深深躬身,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側廳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在微風中搖曳。良九世微微點頭,但眼中仍有憂慮。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木質的窗扇,讓午後的陽光照射進來。金色的光芒落在他白色的袍服上,十字架的金線閃閃發光。

  「希爾德布蘭德主教,你說的確實有道理。」良九世背對著眾人說道,聲音從窗口傳來,「但君士坦丁堡的牧守大人,似乎對我們拉丁教會的不滿越來越深,對我們的宗教管轄權的爭端更是激烈。他甚至聲稱君士坦丁堡才是真正的使徒寶座,我擔心在這樣兩大宗座分裂的陰影下,我們真的適合再和希臘人合作麼?」

  聖彼得大教堂的側殿頓時陷入了安靜,因為教宗提到的是羅馬所有樞機主教們的擔憂。

  一位來自希臘卡拉布里亞的主教忍不住開口:「聖座冕下,我在那片土地上生活過多年,深知希臘人的想法。他們確實認為自己的禮儀更為古老,更為純正。但面對諾曼人這個共同的敵人,他們願意暫時擱置分歧。卡拉布利亞總督的使者親口對我說過,『在野蠻人的刀劍面前,禮儀的差異算不了什麼』。」


  羅馬和君士坦丁堡兩大教會在數個世紀裡一直在逐漸分離、不斷疏遠。從本質上來說,這件事還是根源在於拉丁和希臘、羅馬和君士坦丁堡之間舊有的競爭。

  公元70年,羅馬人占領耶路撒冷,基督宗教的中心自然轉移到了羅馬,當時羅馬帝國的首都。根據教會的聖傳,伯多祿是羅馬的首位主教,而且最終在羅馬殉道。因此,羅馬教會在初期教會中一直享有極高的威望,羅馬教宗也曾經試圖在一些教會事務中扮演權威的仲裁者的角色。在公元325年,在尼西亞召開了基督教有史以來的第一次普世大公會議——尼西亞大公會議,在大公會議所頒布的法令中,羅馬教會列於各地方教會之首。

  然而,公元330年,羅馬皇帝君士坦丁一世遷都拜占庭,將該城改名為君士坦丁堡,並且在公元381年,召開了基督教第二次普世大公會議——君士坦丁堡大公會議,將君士坦丁堡教區提升為牧首區,排名僅次於羅馬教宗。而到了公元451年召開的第四次普世大公會議——迦克墩公會議上,教廷更是通過了第28條法令,將君士坦丁堡牧首提升至與教宗並列的首席地位。

  從那時起,羅馬的教宗一直對這一決議強烈抗議,認為該法令侵犯了教宗的首席權,並且聲稱羅馬教宗是宗徒之長伯多祿的繼承人,因此才是唯一的教會之首!

  就在今年,這些分裂進一步加劇了,因其拒絕使用希臘禮拜儀式,君士坦丁堡牧首把君士坦丁堡的拉丁禮教堂全數關閉,並指責教宗篡改《聖經》內容以及教義!

  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一場基督教內的大分裂正在無法逆轉地進行著。

  良九世緩緩轉過身,陽光在他身後形成一道光暈,使他的面容顯得有些模糊。「諸位,」他的聲音低沉,「我昨夜收到君士坦丁堡的來信,牧首米海爾·凱魯拉里奧斯在信中再次指責我們使用無酵餅舉行聖體聖事是『猶太人的習俗』,還聲稱我們擅自更改了《尼西亞信經》。他甚至暗示,如果羅馬不改正這些『錯誤』,君士坦丁堡將考慮與羅馬徹底斷絕共融關係。」

  側廳內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斷絕共融,這意味著東西方教會的正式分裂的預兆。

  「聖座冕下,正是因為大分裂的危機,我們更需此戰!」希爾德布蘭德反而激動地說道

  他從座位上站起,快步走到教宗面前,單膝跪下,「請恕我直言,冕下。希臘人雖與我們有分歧,但諾曼人是我們的共同敵人。如果我們能聯合擊敗諾曼人,這不僅是對異教徒的勝利,更是向整個基督教世界證明:羅馬聖座才是真正的領導者,才是能夠團結各方力量抵禦外敵的核心!」

  他的聲音激動得有些顫抖:「想想看,冕下。如果我們坐視諾曼人繼續壯大,他們終將威脅到整個義大利,甚至威脅到羅馬本身。到那時,君士坦丁堡的牧首隻會嘲笑我們無力保護自己的土地。而如果我們主動出擊,統合倫巴第人、希臘人、日耳曼人,打贏這場戰爭,那麼整個西方世界都將看到:是羅馬教宗帶領他們走向了勝利!」

  「希臘人雖與我們有分歧,但諾曼人是我們共同敵人。合作剷除諾曼人,反而更加能讓羅馬聖座在西方樹立威望,證明我們是基督教會的真正守護者。而且皇帝亨利陛下對東方教會本就疑慮重重,他一定會支持我們。此戰若勝,我們反而能在與君士坦丁堡的爭端中占據上風。羅馬的十字,將照亮整個基督教的世界!」

  良九世沉思片刻,終於點了頭:

  他伸出手,示意希爾德布蘭德起身,然後走回橡木椅前,緩緩坐下。燭光映照在他臉上,皺紋顯得更深了,但他的眼神中多了一絲決然。

  「你說得對,希爾德布蘭德。利蘇斯的愚蠢雖釀成禍端,但主或許藉此指引我們。」

  他環視在場的所有樞機,聲音沉穩而有力:「我決定,接受希爾德布蘭德的建議。我們將組織一支聯軍,徹底解決諾曼人的威脅。」

  側廳內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但很快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注視著教宗,等待著他的下一步指示。

  「去吧,聯絡倫巴第人和希臘人,去尋找那些拜占庭的總督和貴族。告訴他們,羅馬聖座願與他們聯手,對抗諾曼異教徒。」

  良九世看向希爾德布蘭德,「此事由你負責。選派可靠的人,帶上我的親筆信,分別前往貝內文托、薩萊諾、巴里。告訴那些倫巴第貴族和希臘總督:如果他們願意出兵,教廷將承認他們對各自領土的管轄權,並在戰後為他們向諾曼人追索被侵占的土地。」

  希爾德布蘭德躬身:「遵命,聖座冕下。我立即去辦。」

  「而我將親自北上,翻過阿爾卑斯山脈,去見那些日耳曼人。亨利畢竟是我的親戚,他會聽我的。我們需他的軍隊和支持。同時,集結聖伯多祿遺產的所有士兵!為了主的事業而戰!諾曼人必須付出代價!」

  良九世站起身,走到側廳中央的祭台前。祭台上供奉著一尊金色的十字架,十字架下方是聖彼得的聖髑盒。他跪在祭台前的錦墊上,低頭祈禱。在場的所有樞機也隨之跪下,整個側廳充滿了袍服摩擦地面的窸窣聲。

  祈禱持續了約一刻鐘。當良九世起身時,他的面容平靜了許多,但眼神依然堅定。他獨自坐在椅上,望著牆上的十字架,低聲祈禱:

  「主啊,請指引您的僕人。讓羅馬聖座的榮光,重現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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