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落跑公主與冷靜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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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村健太郎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秋山雅司這種不卑不亢、甚至隱隱帶著對抗的態度,顯然不是他預想中一個小律師該有的反應。

  他習慣了別人的順從和奉承,秋山雅司的冷靜和堅持,在他看來近乎一種冒犯。

  「正確的道路?」有村健太郎的語氣冷了下來,「秋山律師所謂正確的道路,就是讓她跟著你,去接觸那些社會的陰暗面,去跟殺人犯、精神病患、還有各種麻煩人物打交道?讓她置身於危險和是非之中?這就是你對她負責的方式?」

  他的聲音不大,但壓迫感極強,客廳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有村夫人擔憂地看著丈夫,又看看女兒,欲言又止。

  管家和僕人們早已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遠處。

  有村莉央的呼吸變得急促,她看著父親咄咄逼人的臉,又看向依舊坐得筆直神色未曾動搖的秋山雅司。

  她心中充滿了自責和憤怒。

  自責於將秋山律師捲入這場難堪的鴻門宴,憤怒於父親絲毫不尊重她的選擇和努力,更憤怒於他用如此輕蔑的態度對待秋山律師和她所珍視的工作。

  她原本以為,這次邀請是一個轉機,是父親終於願意試著了解她的世界。

  但現在看來,這不過是一場精心安排的勸退。

  父親想用他的權威碾碎她不切實際的夢想,順便敲打一下她所跟隨的人。

  秋山雅司感受到了有村莉央投來的目光,也感受到了有村健太郎身上試圖以勢壓人的氣場。

  他心中那點因為對方是委託人家長而勉強維持的客氣,正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淡淡的不耐。

  他來這裡,不是為了接受這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質詢的。

  「有村先生,」秋山雅司開口,「我與有村律師是僱傭關係,我們之間有明確的職責範圍和工作約定,她所接觸的工作內容,均在法律允許的框架內,且我已儘可能提供安全保障和必要指導。至於您所說的危險和是非。」

  「任何職業都有其風險,關鍵在於如何管理和應對,如果您認為這份工作不適合令媛,作為父親,您自然有權提出建議,但最終的選擇權,在於有村律師本人。」

  「選擇權?」有村健太郎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他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失望和不容置疑的表情。

  「莉央還小,不懂事,容易被一些虛幻的理想主義所迷惑,作為父親,我有責任引導她走向更穩妥、更光明的未來。在那種小事務所里,跟著一個專接棘手案子的律師,能學到什麼?能有什麼前途?不過是浪費時間,徒增風險罷了!」

  他不再看秋山雅司,而是轉向有村莉央。

  「莉央,你也聽到了。秋山律師也承認了工作的風險,玩鬧也該有個限度。下個月,你就回公司來,先從社長室的助理做起,熟悉業務,之前給你介紹的中村家的公子,我約了下周末一起打高爾夫,你準備一下。」

  「父親!」有村莉央猛地抬起頭,她的臉色煞白,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我不去公司!我也不要見什麼中村!我在秋山律師那裡工作得很好!我喜歡現在的工作!我想成為一名律師!真正的律師!」

  「胡鬧!」有村健太郎終於失去了耐心,聲音陡然嚴厲起來。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頂撞父親,從事這種不入流的工作,還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律師?你以為律師是什麼光鮮的職業嗎?不過是些靠搬弄唇舌、鑽法律空子牟利的訟棍!我們……」

  「有村先生,」

  秋山雅司打斷了有村健太郎即將出口更不堪的話。

  「請注意您的言辭,訟棍一詞是對律師職業的侮辱。我理解您對令媛的關心,但通過貶低他人職業和人身攻擊的方式來表達,並非明智之舉。」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

  「今晚的邀約,本意是感謝。但看來,我們彼此對感謝的理解,以及對未來的期望,存在根本分歧。繼續下去,只會徒增不快。」

  他轉向有村莉央,看到她眼中蓄滿淚水,緊咬下唇,身體因為憤怒和屈辱而微微發抖。

  他放緩了語氣:「有村律師,今晚打擾了,感謝款待。」

  說完,他微微欠身,準備離開。

  他已經盡到了禮節,也表明了立場,沒必要再留在這裡承受無端的指責和輕蔑。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

  「等等!」

  有村莉央的聲音響起。

  她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動作之大讓旁邊的母親都嚇了一跳。

  「父親!」

  她說,「您沒有權利這樣說秋山律師!也沒有權利這樣安排我的人生!」

  「莉央!坐下!」

  有村健太郎厲聲喝道,他從未被女兒如此當面頂撞過。

  「我不坐!」有村莉央迎上父親暴怒的目光,淚水終於滾落,

  「您說我玩鬧,說我不懂事,說我被理想主義迷惑!是!我可能是不懂事,是天真!但我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我知道秋山律師他接的那些案子,不是在鑽空子,不是在搬弄唇舌!他是在幫那些走投無路的人,是在對抗那些仗勢欺人的人!他教給我的,不是歪門邪道,是嚴謹、是邏輯、是堅持、是為弱者發聲的勇氣!這些,在您眼裡或許不值一提,但對我來說,比待在華麗的金絲籠里,當一隻被安排好一切、只知道喝茶插花的玩偶鳥,要有意義一千倍,一萬倍!」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淚痕交錯,但眼神卻亮得驚人,仿佛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你……你反了!」有村健太郎氣得手指發抖。

  「我看你是被這個人徹底帶壞了!滿口胡言!你看看你現在,哪有半點有村家女兒的樣子!」

  「有村家的女兒應該是什麼樣子?」

  有村莉央慘然一笑,「聽話,順從,乖巧,永遠按照您的模板活著,嫁給一個您挑選的、能給您帶來利益的丈夫,然後生兒育女,相夫教子,一輩子活在有村夫人這個頭銜之下,直到老,直到死?父親,那是您想要的人生,不是我的!」

  「你懂什麼人生!」有村健太郎拍案而起,

  「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我為你規劃的路,才是最穩妥、最光明的!你現在年輕,被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蒙蔽了眼睛,等你撞得頭破血流,就知道錯了!」

  「那就讓我去撞!」有村莉央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頭破血流也是我自己的選擇!至少那是我自己走的路,不是我被人推著、牽著走的傀儡的路!」

  「你……」有村健太郎怒極,反而冷靜下來。

  他重新坐回沙發,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看著女兒,緩緩道。

  「莉央,你累了,情緒太激動,說了很多不理智的話。我不怪你。」

  他轉向一旁早已手足無措、默默垂淚的有村夫人,「雅子,帶莉央上樓休息,她需要冷靜一下。」

  然後,他看向秋山雅司,語氣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疏離,甚至帶著一絲驅逐的意味。

  「秋山律師,看來今晚不太適合繼續聊天了,莉央年紀小,容易衝動,說了些不得體的話,讓你見笑了,接下來的場合,她不適合參加。佐藤,送秋山律師出去。」

  這是要強行將她和秋山雅司隔開,用家長的權威強行終止這場叛逆,並繼續以主人的姿態打發走這個帶壞他女兒的外人。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絕望和憤怒瞬間攫住了有村莉央。

  又是這樣!!

  每次她試圖表達自己,父親總是用「你累了」、「不理智」、「需要冷靜」來否定她,用命令和安排來壓制她,將她隔絕在大人的場合之外,仿佛她永遠是個沒有判斷力、需要被保護和控制的孩子!!

  而這一次,他還要用這種方式,在她面前,將她尊敬、信賴的秋山律師,像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推銷員一樣趕走!

  看著父親那不容置疑的表情,看著母親欲言又止卻最終選擇沉默的樣子,看著管家佐藤已經恭敬地走向秋山雅司……

  有村莉央感到那根名為順從的弦,在胸中繃緊到了極致。

  然後!「啪」地一聲,斷了!

  就在秋山雅司準備最後禮節性地點點頭然後離開這令人不快的豪宅時……

  有村莉央忽然動了。

  她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終於決定奮力一躍的小獸,猛地沖向秋山雅司。

  在所有人,甚至包括秋山雅司本人都還沒反應過來之前。

  她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秋山雅司垂在身側的左手。

  秋山雅司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低頭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又看向有村莉央。


  少女的臉漲得通紅,淚痕未乾,但眼神里燃燒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決絕。

  「莉央!」有村健太郎猛地站起。

  「秋山律師,我們走!」

  有村莉央沒有看父親,也沒有看母親,她只是仰頭看著秋山雅司,用盡全身力氣說出這句話。

  然後,她不等秋山雅司回應,或者說,她根本不敢等他的回應。

  她生怕一猶豫,自己好不同意積攢出的勇氣就會消失。

  她拉著他的手,轉身朝著玄關的方向,用盡全力跑了出去!

  「站住!莉央!你給我站住!」有村健太郎的怒吼從身後傳來。

  「小姐!小姐請留步!」

  有村莉央誰也沒理,她緊緊攥著秋山雅司的手,拉著他穿過寬敞卻令人窒息的客廳,跑過光可鑑人卻冰冷的大理石玄關,猛地拉開了那扇沉重的實木大門。

  冬夜清冷而新鮮的空氣,瞬間涌了進來,灌入她的肺葉。

  她一步跨出家門,踏上了門前的碎石車道。

  秋山雅司被她拉著,也跟了出來,他的步伐起初有些被動,但很快調整了節奏,配合著她的速度,兩人一起沿著車道,朝著那扇已經洞開的黑色鐵藝大門跑去。

  有村莉央身後,是父親越來越遠的怒吼,是母親帶著哭腔的呼喚,是管家和僕人們焦急的追趕聲。

  「莉央!回來!」

  「小姐!危險!」

  「快攔住他們!」

  但這些聲音,此刻聽在有村莉央耳中,卻像是從另一個遙遠世界傳來的模糊迴響。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蹦出來,血液在耳中隆隆作響。

  但一種奇異的、前所未有的輕鬆和快樂,卻隨著奔跑,隨著夜風的吹拂,隨著掌心傳來的秋山雅司手指的溫度,一點點、一點點地從心底最深處滿溢出來,沖刷掉了所有的恐懼、壓抑和不安。

  有村莉央握著秋山雅司的手,跑出了那扇象徵著束縛和規訓的黑色大門,跑上了靜謐的街道。

  她一次都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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