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勸解與建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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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廠前的空地上,圍著七八個人。有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有叼著煙的混混,還有幾個看熱鬧的婦女。人群中央,傳來沉悶的擊打聲和壓抑的呻吟。

  「打死這個宇宙人!」

  「天天在這兒挖坑,肯定不懷好意!」

  「說!你是不是外星人派來的奸細?」

  盛仁停下腳步。

  透過人群縫隙,他看見一個瘦弱的少年蜷縮在地上,雙手抱著頭。他的衣服已經破爛,臉上沾滿泥土和血跡,但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地面,一聲不吭。

  旁邊站著幾個年輕人,正輪番用腳踢他。其中一個黃毛抬起腳,狠狠踩在少年背上,把他整個人踩進土裡。

  「不說是吧?行,那今天就把你埋在這兒!」

  周圍傳來一陣鬨笑。

  人群邊緣,站著一個穿橙色隊服的年輕人。

  鄉秀樹。

  MAT的隊服在夕陽下格外醒目,他就那麼站在那兒,雙手垂在身側,臉上沒有表情。

  他認識這個少年。

  幾天前,正是他從幾個高中生手裡救下這個孩子——那時候他們把少年埋進土裡,只露出一個頭,準備騎自行車碾過去。他救了人,調查了少年的身世,知道這孩子是北海道來的孤兒,母親去世,父親下落不明。

  他也知道樓上住著誰。

  那個瘦弱的老人,那個每天站在窗邊看著少年挖坑的老人——梅茨星人。為了調查地球氣候而來,因為環境污染身體日漸虛弱,無法召喚飛船回家。少年挖坑,是在幫他找埋在地下的宇宙飛船。

  鄉秀樹什麼都知道了。

  可現在,他站在這裡,一步也邁不出去。

  因為他看見,那些揮舞棍棒的人里,有穿西裝的上班族,有系圍裙的廚師,有穿著制服的警察——剛才那個警察還朝他點了點頭,鄉秀樹是MAT隊員,在這一帶執行過任務,很多人都認識他。

  他們來自不同的行業,不同的階層,卻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人類。

  他們不相信少年的辯解,也不相信MAT的調查。他們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那個孩子是宇宙人,是威脅」。

  鄉秀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想起少年說過的話:「人與人之間太冷漠了,我早就想離開地球。」

  那時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現在他更不知道。

  就在這時,一道虛弱但堅定的聲音響起。

  「住手。」

  人群邊緣,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顫巍巍地走出來。他瘦得皮包骨頭,臉色蠟黃,走幾步就要喘一下,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澈。

  「他是……他是為我挖的……你們要打,就打我吧。」

  老人說著,擋在少年身前。

  「喲?老東西,你又是哪來的?」黃毛吐掉嘴裡的菸頭,上下打量著老人,「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那個『宇宙人』吧?兩個人天天在這兒挖坑,肯定有問題!」

  他朝周圍揮了揮手:「兄弟們,這兩個肯定都是宇宙人!打死他們!」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撿起地上的磚頭,有人攥緊了拳頭。

  老人閉上眼睛,卻沒有躲開。他只是用自己瘦弱的身軀,死死護住身後的少年。

  少年緊緊抓住老人的衣角,聲音顫抖:「叔叔……」

  鄉秀樹往前走了一步。

  但他又停住了。

  因為那些人已經舉起了棍棒,而那些棍棒,下一刻就會砸在老人身上。

  然後呢?

  他變身成奧特曼,趕走這些人?

  然後呢?

  明天呢?後天呢?

  鄉秀樹站在原地,一步也邁不出去。

  而就在棍棒即將落下的瞬間——

  「住手。」

  這一聲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潑在火堆上。

  所有人同時轉頭。

  盛仁從巷口走出來,雙手插在兜里,臉上沒什麼表情。他身後跟著那個穿廉價西裝的瘦削男人,那人看見這陣仗,腿肚子已經開始打顫。


  「你誰啊?」黃毛斜著眼走過來,「少管閒事啊,這倆是宇宙人,我們這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盛仁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黃毛莫名覺得脊背發涼,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盛仁沒再理他,徑直走向倒在地上的少年和老人。他蹲下身,看著那個渾身是傷卻依然倔強的少年,又看了看那個瘦得脫形的老人。

  老人警惕地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戒備——那是外星來客在面對未知時的本能反應。

  盛仁沒說什麼,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文件,隨手遞給走過來的瘦削男人。

  那人愣了一下,立刻會意,展開文件,清了清嗓子:

  「都聽好了啊!這片工業區,包括這塊地,現在已經是盛先生名下的產業了!根據日本民法第206條,所有權人在法令限制內,有自由使用、收益及處分其所有物的權利!也就是說——」

  他得意地掃了一圈:「這是私人領地!你們在這兒打人,是非法侵入加暴力傷害!我可以報警抓你們!」

  人群靜了一秒,然後炸開了鍋。

  「什麼?這地賣出去了?」

  「我們在這兒好幾年了,憑什麼——」

  「少來這套!什麼合同,假的吧?」

  黃毛更是直接走上前,伸手就要抓那份文件:「拿來我看看!」

  盛仁伸出手,輕輕按在他肩膀上。

  黃毛整個人定在原地,動彈不得。那隻手沒用什麼力,但他就是一步也邁不動。

  「你想看?」盛仁的聲音很平靜,「可以。等警察來了,讓他們給你看。」

  他看向那個瘦削男人。

  那人立刻掏出手機,熟練地按下:

  「喂,警察署嗎?我要報案。川崎工業區,第三廠區,有人非法侵入私人領地,暴力傷害未成年人。對,現在還在打。麻煩儘快過來。」

  掛斷電話,他沖盛仁擠擠眼:「盛先生放心,這片區的警察我熟,十分鐘就到。」

  黃毛的臉色變了。

  周圍的人也面面相覷,氣焰肉眼可見地萎了下去。在日本,擅闖民宅是重罪,何況還是在人家地盤上打人。

  「你……你給我等著!」黃毛掙開盛仁的手,後退兩步,色厲內荏地指著盛仁,「這事兒沒完!」

  盛仁沒理他,只是低頭看著那個蜷縮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慢慢抬起頭,髒兮兮的臉上,一雙眼睛格外明亮。他沒有看盛仁,而是死死盯著那個瘦弱的老人,嘴唇顫抖著,終於擠出一個字:

  「叔……叔……」

  老人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了摸他的頭。

  「沒事了。」老人輕聲說。

  少年的眼淚終於流下來,在滿是泥土的臉上衝出兩道溝痕。

  人群外圍,鄉秀樹穿著那身橙色的MAT隊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個突然出現的年輕人,看著他拿出合同、叫來警察——用人類的規則,保護了這兩個被人類追殺的「異類」。

  這人也是宇宙人嗎?鄉秀樹忽然覺得有點諷刺。

  一個宇宙人,在用人類的規則,保護另一個宇宙人。

  而他,穿著MAT的隊服,站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警笛聲由遠及近。

  一輛警車停在工廠門口,兩個警察走下來。瘦削男人立刻迎上去,遞上合同,三言兩語說清楚了情況。

  警察看了看黃毛一群人,又看了看滿身是傷的少年,臉色頓時嚴肅起來。

  「你們幾個,跟我們走一趟。」

  黃毛還想爭辯:「警察先生,這兩個人天天在這兒挖坑,肯定是宇宙人。」

  「宇宙人?」警察打斷他,指了指盛仁,「這是人家的私人領地,人家沒報警抓你們擅闖就不錯了。至於挖坑……」

  警察看了眼盛仁。

  盛仁淡淡開口:「我讓他們挖的。工業區地下有老化的管道,我準備重新規劃,讓他們先勘探一下。」


  完美的解釋。

  警察點點頭,看向黃毛的眼神更不善了:「聽見了?還不走?」

  黃毛一群人灰溜溜地被帶走。臨走前,那個黃毛回頭看了一眼盛仁,眼神里滿是不甘和怨毒。

  盛仁沒放在心上。

  人群散去,空地上只剩下盛仁、瘦削男人、老人、少年,

  還有站在不遠處的鄉秀樹。

  鄉秀樹走過來,站在盛仁面前。橙色的MAT隊服在夕陽下格外醒目,胸口MAT的標誌反射著餘暉。

  他看了盛仁很久,心中有些疑惑,索性開口:

  「我是MAT的鄉秀樹。」他說,「你是……誰?」

  盛仁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一個路過的隊長,」不懷好意地對鄉說,「來看借住在這兒的弟弟。」

  鄉秀樹忽然僵住了。

  不是他僵住了,是他身體裡的另一個存在,下一秒,他的意識里炸開一道難以置信的聲音:

  「盛仁哥哥?」

  「停,」盛仁抬起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

  他掃了一眼周圍——瘦削男人正瞪大眼睛看著他,老人扶著少年站在不遠處,也正朝這邊看。

  盛仁嘆了口氣,對鄉秀樹說:「換個地方說話。」

  他轉身朝工廠深處走去。

  鄉秀樹愣了一秒,連忙跟上去。

  工廠深處,夕陽的餘暉被高聳的煙囪切成碎片,風卷著廢紙穿過廢墟,發出沙沙的響。

  盛仁停下腳步,轉過身。鄉秀樹跟上來,站在他面前,橙色隊服上沾了點灰塵。

  傑克從鄉秀樹身上走出,在他身側凝成形。

  他沒顯現實體,只以半透明的意識體站著。

  「盛仁哥哥,」傑克開口,聲音里全是不敢相信,「你怎麼來了?」

  「路過,」盛仁說,「順便辦點事。」

  傑克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剛才...你都看見了?」

  盛仁看著他,沒說話。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們打那個孩子,看著老人站出來,看著那些棍棒舉起來,我一步也邁不出去,」傑克的聲音很平,卻藏著壓不住的迷茫,

  「鄉也是。他想衝上去,可他不知道衝上去之後怎麼辦。趕走他們?然後呢?明天他們還會來,後天也會。只要那孩子和老人還在這兒,只要他們還是別人眼裡的異類,這種事就不會停。」

  「所以我站在原地,什麼都沒做。」

  殘陽又沉了一分,工廠的影子拉得更長了。

  「你覺得人類很黑暗?」盛仁問。

  傑克沒立刻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遠處的烏鴉叫了兩聲,晚風卷著塵土掠過廢墟。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我只知道,那些打人的、起鬨的、喊著打死宇宙人的——他們不是怪獸,不是外星侵略者,是普通人。上班族、廚師、警察、家庭主婦。他們有孩子,有家庭,有自己的生活。他們不是天生的壞人。」

  「可他們做的事,比很多怪獸做的,更讓我……」

  傑克沒說下去。

  旁邊的鄉秀樹上前一步,和傑克並肩站著,看著盛仁,聲音沙啞:「那個孩子跟我說,人與人之間太冷漠了,他早就想離開地球。我不知道該怎麼回他。因為我看著那些人的時候,甚至會想,他們這麼做,是不是也有他們的道理?畢竟他們不知道真相,他們只是害怕。」

  「可害怕,就能成為傷害無辜的理由嗎?」鄉秀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那孩子做錯了什麼?那個老人做錯了什麼?他們只是想回家而已。」

  盛仁安安靜靜聽著,沒插話。

  等兩人都說完,所有的情緒都落進寂靜里,他才開口:「你們覺得,這群人做錯了,對嗎?」

  傑克和鄉秀樹同時點頭。

  「錯就是錯。」傑克說,「不管什麼理由,暴力傷害無辜,就是錯的。害怕也好,自保也好,都不能成為藉口。」

  盛仁點點頭,認可了這句話。

  「換作是我,早就動手了。」他說得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拳一個,不用變身,連熱身都省了。」


  傑克愣了。

  鄉秀樹也愣了。

  盛仁看著他們的表情,忽然笑了:「但我沒那麼做。不是不敢,也不是認同他們。是因為——」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兩人,落向遠處的居民區,那裡已經亮起了零星的燈火。

  「作為奧特曼,你們能明確知道,那個老人是好人,是被困在地球的梅茨星人。你們知道全部真相,所以你們覺得這群人不可理喻,覺得他們愚蠢、殘忍、黑暗。」

  「但他們不知道。」

  盛仁收回目光,看著傑克:

  「他們看見的,是兩個來歷不明的人,天天在工業區挖坑,問什麼都不說。他們聽見的,是新聞里、謠言裡反覆出現的『宇宙人』,是一次次怪獸襲擊帶來的恐懼。他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萬一真的是奸細呢?萬一他們要毀了地球呢?」

  「我不是給他們開脫。」盛仁說,「我只是說一個事實:在他們的視角里,自己是英雄。」

  「抗擊外來入侵者的英雄。」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寂靜里,沉得聽不到回聲。

  傑克沉默了。

  鄉秀樹也沉默了。

  過了很久,傑克才開口,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可……錯就是錯。」

  「對。」盛仁點頭,「錯就是錯。這一點,不會因為他們的視角有任何改變。」

  他看著傑克:

  「我說這些,不是讓你原諒他們。是想告訴你,如果你因為這件事對人類絕望,大可不必。」

  傑克抬起頭,看著他。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人類是光明還是黑暗。」盛仁說,「是他們有沒有可能,變得更好。」

  「那個孩子,為什麼願意幫那個老人挖坑?因為他感受到了溫暖。那個老人,為什麼在最後關頭站出來護住那個孩子?因為他有了想要保護的人。」

  「黑暗一直都在,但光明也一直都在。」

  盛仁伸出手,拍了拍傑克的肩膀。雖然傑克現在是意識體,那一下還是讓他的身形微微晃了晃。

  「你剛才說,你不知道該怎麼辦。其實答案很簡單——做你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傑克重複了一遍。

  「你是奧特曼。」盛仁說,「你保護人類,不是因為人類完美無缺,而是因為你在乎他們。你站在這裡,不是因為你相信人類永遠是光明的,而是因為你相信,他們可以變得更好。」

  他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

  「至於那群人,他們會付出代價的。法律的代價,良心的代價,或者別的什麼。但那是他們自己的路,輪不到你操心。」

  傑克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頭時,眼裡的迷茫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靜的堅定。

  「謝謝你,盛仁哥哥。」

  盛仁擺擺手,他看向外面,夕陽已經徹底沉到了地平線以下,天色暗了下來。

  「那個老人活不了多久了。地球的污染,對他來說是致命的,所以我之後會帶他走。那個孩子……」

  他頓了頓:

  「那個孩子如果留下來,他肯定會繼續挖,挖到飛船,挖到可以離開這個地方的那一天,可如果帶他走……」

  盛仁也不禁感到為難,地球人這樣,難道梅茨星人不會這樣嗎?

  這時,傑克忽然問:「你剛才說,你來地球是辦事,什麼事?」

  盛仁轉過身,背對著越來越濃的暮色:

  「建交。」

  「什麼?」傑克愣了一下。

  「我這次來,是代表光之國,和地球正式建交。」

  傑克愣在原地,不知道說什麼,鄉更是懵了。

  盛仁笑了笑:

  「我好歹剛當了宇宙警備隊隊長,也得有個新氣象嘛,而且之後地球麻煩事不少,這麼藏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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