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兒女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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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兒女之事

  皇子喪儀的規程與初期告諭事務,在禮部上下連軸轉了幾日後,總算初步理順。

  後續具體執行,有太常寺、光祿寺等衙門接手。

  趙挺之與李格非這兩位主要操持者,終於得以稍稍喘口氣,能按時下值歸家了。

  休沐一天後,李格非記著前幾天與趙挺之的約定,遞了帖子,在午後時分,輕車簡從,來到了趙府拜訪。

  趙府門房自然識得官人的同鄉故交、禮部同僚,恭敬地將李格非迎入正廳。

  趙挺之早已等候,見李格非臉上倦色未消,但精神尚可,心中稍安,連忙起身相迎。

  「文叔來了,快請坐,這兩日著實辛苦了,看你氣色,還需好生將養。」

  「有勞趙兄掛懷,彼此彼此,正夫兄也是勞心勞力。

  李格非拱手還禮,在客位坐下。

  侍女奉上香茗,茶色橙黃透亮,帶著一股山野間特有的清冽香氣,倒也別致。

  這茶是趙佶之前送給趙明誠的,趙明誠自己喝不完,送給老爹了。

  兩人寒暄幾句,話題自然離不開剛剛過去的這場國喪與仍在持續中的朝局動盪,皆唏噓不已。

  但在此敏感時刻,許多話不便深談,只能泛泛而論,感慨幾句「天不假年」、「國事多艱」。

  喝了口茶,李格非將話題轉向稍輕鬆的方向,也是真心實意地贊道。

  「最近和正夫兄共事,某受益匪淺,說起來,正夫兄不止自身才具過人,教子更是有方。

  聽聞令郎明誠,年紀輕輕,便能在河湟獨當一面,立下安邊之功,回京後,官家親賜紫金魚袋,榮耀加身。

  而且還聽聞他在太學的課業同樣不凡,策論文章常得師長稱許,虎父無犬子,正夫兄後繼有人,可喜可賀啊。」

  提到兒子趙明誠,趙挺之嚴肅的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心中頗為自豪,但嘴上仍是謙辭。

  「文叔過譽了,犬子不過是僥倖有些際遇,又蒙官家不棄,方有尺寸之功。

  至於他的太學課業,無非是恪盡本分,勤勉向學罷了,當不起不凡」二字。倒是性子依然有些跳脫,還需多加磨礪才是。」

  趙挺之話雖如此,那眼角的細紋里,卻滿是藏不住老父親的欣慰。

  客套之後,趙挺之也順勢說道。

  「說起來,文叔膝下那位千金,才是真正的閨閣典範。

  早聞令愛才名,詩詞文章,不讓鬚眉,便是文叔你的學問,也被她承襲了七八分吧?

  前些日子,令愛似乎還有新詞傳唱於汴京文人之間,清麗婉約,格調高遠,文叔有女如此,才是真正的福氣。」

  李格非聽到夸自己女兒,心中同樣受用,尤其是趙挺之這般身份地位、且素來持重的人所言,更覺面上有光。

  但李格非也知女兒才華外露,未必全然是福,便搖頭嘆道。

  「正夫兄謬讚了,小女不過是略識幾個字,胡亂塗抹些辭章,偶得俚俗傳唱,實不足道。

  女兒家,終究還是貞靜嫻淑為上,這般舞文弄墨,有時反惹非議,我這做父親的,也是喜憂參半啊。」

  兩人正就著兒女話題互相吹捧又互相謙虛著,忽聞廳外傳來腳步聲與說話聲。

  是趙明誠從外頭回來了。

  最近,趙佶平時都在寶慈宮那裡和太后祈福,不在端王府,所以趙明誠把重心放在了生意經營上。

  他今天剛從幾處鋪子查看生意回來,就聽管家說父親正在廳中會客,客人是禮部員外郎李格非。

  趙明誠整理了一下衣冠,往正廳而來。

  「父親。」趙明誠步入廳中,先向趙挺之行禮,隨即轉向李格非,態度恭謹而不失從容,長揖道。

  「晚輩趙明誠,見過李伯父,不知伯父駕臨,有失遠迎,還請伯父見諒。」

  李格非早在趙明誠進門時便已打量過去。

  只見趙明誠身量挺拔高大,面容俊朗,眉宇間英氣內斂,目光清明沉穩,行走間步伐穩健,行禮問安更是得體大方。

  一點也沒有尋常富家子弟的浮華之氣,也不見新貴功臣的驕矜之態。

  李格非心中不由暗自點頭,趙明誠給他的第一印象是極好的。


  「賢侄不必多禮,快快請起。」李格非虛扶一下,溫言道,「早聞賢侄大名,河湟建功,少年英傑,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伯父過獎了,晚輩年輕識淺,僥倖有些微末功勞,實賴朝廷威德、將士用命,不敢當英傑」二字。」趙明誠謙遜答道,姿態放得很低。

  趙挺之見兒子應對得體,心中滿意,便道。

  「明誠,你李伯父不是外人,坐下說話吧,正好你李伯父問起你在河湟之事,你也簡單說說,莫要誇大其詞。」

  「是,父親。」

  趙明誠在下首坐定,隨後應李格非之問,簡要說了些河湟風土人情、撫諭安民之策,言語間條理清晰,重點突出,既不過分渲染戰功,也不刻意貶低困難,一切平實道來。

  談到太學課業、近日策論題目時,趙明誠也能引經據典,侃侃而談,見解不俗。

  甚至,當李格非偶然提起金石收藏時,趙明誠也能接上話頭。

  談論起一些古器物辨識、銘文考據的心得時,更是趙明誠的拿手強項。

  李格非越聽越是訝異。

  這趙明誠年紀輕輕,經歷卻已經這麼豐富了,更難得的是文武兼修,見識談吐俱佳,且態度始終謙和從容,毫無少年得志的輕狂。

  跟這年輕人交談,簡直是如沐春風,全無滯澀之感,心中對其的評價,不由得又高了幾分。

  閒聊約莫半個時辰,趙明誠見父親與李格非似有更多話要談,便適時起身告退。

  「父親,李伯父,晚輩還有些瑣事需要處理,暫且失陪,李伯父若有暇,還請多在舍下盤桓,容晚輩稍後再來聆訓。」

  「賢侄自去忙吧,不必拘禮。」李格非含笑點頭。

  待趙明誠離去,李格非不由對趙挺之感嘆道。

  「正夫兄,先前,我只聽別人說令郎如何了得,今日一見,才知道所言不虛。

  令郎談吐見識,沉穩氣度,遠勝同齡之人,更難得是立下大功而不驕,言及學問而不虛,實乃良材美質,正夫兄有此佳兒,真可謂家門之幸。」

  趙挺之捻須微笑,這次倒沒再過分謙虛。

  「犬子確實還算上進,不墮家風。只是前路漫漫,還需勤勉砥礪,方能不負聖恩,不辱門楣。」

  話雖如此,趙挺之眼中驕傲之色更濃。

  兩人又敘談片刻,李格非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辭,趙挺之親自送至府門,約定日後多多走動。

  李格非回到自家府邸,心中卻還迴蕩著在趙府的見聞,尤其是趙明誠那沉穩有度的身影。

  剛在書房坐定,李清照便親自端著一盞新湖的茶走了進來。

  ——

  她聽說父親今天去了趙府,她想藉機會從父親這裡探探關於趙明誠的消息。

  「父親回來了。」李清照說著話,將茶盞輕輕放在書案上。

  「女兒聽門房說,父親今日去了趙伯父府上?」

  李格非正想著趙家之事,聞言抬頭,接過茶隨口道。

  「嗯,去和你趙伯父敘敘舊,這幾天都忙,難得清閒。」

  李清照站在一旁,並未立刻離開,似是隨口問道。

  「趙伯父府上————一切可好?聽聞趙伯父家的公子前些日子從河湟回來,還立了大功,不知父親今日可曾見到?」

  李格非啜了口茶,看了女兒一眼,見她神色如常,只是眼中有一絲好奇,便道。

  「見到了,趙家公子確實一表人才,言談舉止,頗見風度,河湟之事,他也略說了些,確是難得。」

  李格非頓了頓,想起侄子李迥似乎與趙明誠交好,便道。

  「你兄長與趙家公子同在太學,想必也常提起吧?」

  「是,父親,兄長是提過幾句,說趙公子才學出眾,見識不凡。」

  李清照順著父親的話答道,語氣自然。

  「女兒只是覺得,趙家公子年紀與兄長相仿,卻能遠赴邊陲,建功立業,確實令人欽佩。」

  李格非不疑有他,反而覺得女兒能有此見識,甚是不錯。

  接著,他將今日與趙明誠交談的印象略略說了幾句。

  「此子確非池中之物,不僅於邊事有見解,於文章經濟,乃至金石雅玩,都能言之有物,且態度恭謹,沉穩持重,在同齡人中實屬難得啊。」


  李清照靜靜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泛起一絲微瀾。

  父親眼光甚高,能得父親如此評價,足見那趙明誠確實不凡。

  李清照又想起那幅古怪又逗趣的漫畫,想起那篇眼光獨到的策論,再結合父親的評價,一個更加立體、鮮活的形象在她心中勾勒出來。

  再陪著父親說了幾句閒話,李清照便乖巧地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易安軒。

  女兒離開後,李格非捧著茶杯,思緒卻漸漸飄遠。

  皇子夭折,官家昏迷不醒,太后權攝宮省————

  這朝局,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李格非是個相對純粹的文人,雖然不擅長黨爭,但也並非對政治一竅不通。

  眼下這情形,誰都看得出。

  官家如今還在昏迷,一旦有個萬一,繼位者必在端王與簡王之間產生。

  而趙明誠與端王關係密切,整個汴京幾乎無人不曉。

  今日一見,這趙明誠本人又是如此出色,年輕有為,根基漸厚,未來前程,不可限量。

  他又想起女兒剛才看似無意、實則有心的詢問。

  清照這孩子,心高氣傲,等閒男子難入其眼,今日卻主動問起趙明誠————

  莫非?

  李格非心中一動。

  再聯想到趙明誠應該尚未婚配,自家女兒也到了待字閨中的年紀,品貌才學皆是上上之選————

  趙家乃詩書世家,趙挺之官至禮部侍郎,清貴顯要;趙明誠本人更是年輕一輩中的翹楚,前途光明。

  李家同樣是書香門第,清流一脈,兩家稱得上是真正的門當戶對。

  若他家能與趙家聯姻,於李家而言,無疑是錦上添花,也為女兒尋了一個極好的歸宿。

  於趙家而言,李家清譽、還有他的聲望,以及女兒本身的才名品貌,也是良配。

  最關鍵的是,在這朝局微妙、未來不明的時刻,若能通過聯姻,與明顯更傾向端王、

  且本身極具潛力的趙家綁得更緊密一些,對於李家未來的安穩,或許也不無裨益。

  這並非李格非趨炎附勢,而是身處這個時代、這個位置,不得不有的考量。

  想到這裡,李格非有些坐不住了。

  他起身在書房中渡了幾步,越想越覺得此事可行。

  晚食後,李格非將王氏(續弦,李清照的後娘)請到書房中,摒退下人,將自己的想法委婉地說了一遍。

  王氏是王拱辰的孫女,同樣是明理之人,聽聞夫君有意與趙家結親,先是驚訝,隨即沉吟道。

  「官人說的是禮部趙侍郎家?

  他家那位郎君,妾身也聽過名聲,確是人中龍鳳。

  清照的婚事,妾身也一直懸心,尋常人家,恐委屈了她,若趙家真有此意,倒真是一門好親事。趙家門第清貴,趙侍郎為人方正,趙家郎君又年少有為,與清照年歲也相近————只是,不知趙家那邊,作何想法?清照她————自己可願意?」

  李格非說道。

  「趙家那邊,我需尋個機會探探口風,至於清照————」

  李格非想起女兒今日問起趙明誠時的神情,雖不明顯,但以他對女兒的了解,那份好奇背後,或許並非全無好感。

  「這孩子心性高,但並非不明事理。趙明誠此人,才貌品行俱佳,她想來也不會反對,此事關乎她終身,我自會尋機問問她的意思,斷不會勉強。」

  王氏點頭:「官人思慮周全,若真能成此良緣,自是再好不過,只是如今朝中多事,官人提及時,還需斟酌時機言辭。」

  「這個自然。」李格非頷首,心中已有了計較。

  他打算過些日子,待朝局稍穩,尋個其他由頭,去趙挺之那裡旁敲側擊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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