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漫畫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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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漫畫回信

  太學下課的鐘聲悠揚響起。

  趙明誠正與李迥並肩走出明倫堂。

  小廝平安一溜小跑湊了過來,先給兩人行了禮,然後雙手捧上一個包好的捲軸,對趙明誠說。

  「趙公子,這是我家姑娘讓小的帶回來給您的,說是您托大郎君轉交的策論,姑娘已經拜讀,略有批註,讓交還給您,另外————姑娘還附了一頁小箋在裡面。」

  「哦?這麼快?」趙明誠有些意外,接過那捲軸。

  他看了一眼李迥,李迥臉上也帶著些許好奇和無奈的笑意,顯然對妹妹這風風火火又別出心裁的「回信」方式並不完全知情。

  「舍妹性子便是如此,想到什麼便做什麼,德甫兄勿怪。」李迥歉然道。

  「無妨,令妹才思敏捷,能得她批閱,是我之幸。」

  趙明誠笑道,心中也確實升起幾分期待。

  李清照會如何評價他那篇夾雜了「私貨」的御夏策?

  回到自己在太學附近臨時歇腳的小院,趙明誠先給自己倒了杯茶,然後才在書案前坐下,解開了捲軸上的絲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自己那篇謄寫的策論。

  但在行間與頁邊空白處,多了數行清麗娟秀的硃筆小楷。

  他立刻凝神看去,批註不多,卻句句點在要害。

  最後那句總評「論高而務實,志遠而行穩。有古名臣之風」,讓趙明誠有些汗顏之餘,也不禁對這位歷史上以詞名世的才女,有了新的認識。

  李清照不只是才情縱橫,於詩詞一道天賦卓絕,竟然還有如此敏銳的時政洞察力和不俗的見識。

  能做出這樣切中肯、褒貶得當的評語,絕非只讀死書或沉溺風花雪月的尋常閨秀可比。

  看完批註,趙明誠注意到捲軸末尾似乎還夾著東西。

  輕輕抽出來,是一張小箋,展開一看,幾行同樣清麗卻更顯疏朗隨意的行楷映入眼帘,寫的是一闋小令:

  《如夢令》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落款處還有一行靈動的小字:「偶感風雨,戲作小令,博趙君一哂,易安作。」

  看到這闋詞和落款的瞬間,趙明誠拿著紙箋的手微微一滯,瞳孔似乎都收縮了一下。

  《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

  這首詞他可太熟悉了!

  這是後世每一位中學生語文課本上的必背篇目,是李清照早期婉約詞的代表作。

  詞中尤其是「綠肥紅瘦」四字,更是被譽為「人工天巧,可稱絕唱」的神來之筆。

  他曾在課堂上聽老師講解過無數遍,自己也背誦默寫過。

  而此刻,這張帶著清雅香氣的浣花箋上,墨跡猶新。

  這首註定要流傳千古、被無數後人吟詠賞析的名作,就這樣誕生於不久前的某個雨後,經由那位剛剛還給他策論寫下精妙批註的少女之手,穿越汴京的街巷,送到了他的面前。

  這種感覺極其奇異,他成了這篇名作的見證者。

  震撼過後,趙明誠再次讀了讀這首詞。

  李清照的這首詞寫的是愁緒。

  雖然趙明誠不知道李清照具體為什麼發愁,但他大概能猜到,這位才華橫溢又心高氣傲的少女,多半是遇到了什麼讓她不忿又無奈的事情,借酒消愁,感懷身世,才有了這首詞。

  「小女生不開心了啊————」

  趙明誠放下紙箋,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輕輕敲擊,想著如何回復。

  一本正經地回復一個詩評?那太無趣了。

  李清照本就頗有見識,性情看來也疏朗,或許————可以換個方式?

  趙明誠想起後世那些輕鬆有趣的q版漫畫和表情包。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越來越清晰。

  很快,他鋪開一張紙,取出畫筆,卻沒有調墨,而是選了幾種顏色較為清雅的礦物顏料,研磨開來。

  他沒有畫傳統的水墨寫意,而是略一沉吟,筆尖蘸了點淡赫色,在紙上勾勒起來,畫了四格漫畫。


  第一格:窗外風雨交加,一個扎著雙髻、臉蛋圓圓、穿著古裝裙子的Q版小女孩(代表李清照)坐在窗邊榻上,面前擺著一個小酒壺和杯子,她托著腮,臉上畫著兩坨紅暈,眼睛半眯,頭上冒出一個表示睡覺的「Zzz」符號,旁邊寫上「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第二格:天亮了(畫個簡單的太陽),Q版李清照醒了,揉著眼睛,頭上冒出問號,對著一個梳著丫鬟髻、同樣圓頭圓腦的Q版小侍女說話,氣泡框裡寫「海棠怎麼樣了?」。

  第三格:Q版小侍女手指窗外,窗外畫著一株簡單的樹,樹上點綴著幾個紅點和很多綠葉,侍女氣泡框裡是「海棠依舊是那樣子」。

  第四格:Q版李清照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窗外那棵樹,頭上冒出大大的感嘆號,嘴邊的氣泡寫了話語,「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最後,在她目光焦點處,那株樹的特寫:幾片可憐巴巴的小紅花(畫得蔫蔫的),襯托在一片茂盛碩大、幾乎占據畫面的綠葉中。

  這個正好對應了「綠肥紅瘦」。

  畫風稚拙可愛,人物表情誇張傳神,場景簡潔明了,將詞中意境用這種前所未見的方式直觀又幽默地呈現出來。

  尤其是最後一格那個「綠肥紅瘦」的對比,用漫畫的誇張手法表現,竟有種別樣的趣味。

  畫完四格漫畫,趙明誠在漫畫下方空白處,用他端正的楷書寫了一段簡短的回話:

  【易安居士雅鑒:

  策論批語精當,受益良多,明誠拜謝。

  《如夢令》一闋,清新婉麗,言淺意深,尤以綠肥紅瘦」四字,道盡春末景致與心中微瀾,可謂神來之筆,然見詞中似有清愁一縷,斗膽以拙筆戲摹詞意,博居士一笑。

  風雨有時,海棠歲歲仍開;酒意可消,綠意年年常在。

  願居士展顏,勿為瑣事縈懷。

  明誠頓首】

  寫完,趙明誠還在旁邊空白處畫了了一個簡單的笑臉,最後將這幅「圖文並茂」的回信摺疊好,裝入一個素雅的信封。

  出門找到還在太學裡等候回音的李迥小廝平安,將信封交給他。

  「勞煩跑一趟,將這個交還給你家姑娘。就說趙某拜謝她點評,回信在此。」趙明誠忍著笑意吩咐道。

  平安接過信,恭敬應了一聲,又匆匆往李府趕去。

  易安軒內,李清照自從讓平安把信送出後,心裡便像揣了只小貓,時不時撓一下。

  她有些期待趙明誠看到自己詞作後的反應。

  是讚賞?是覺得尋常?還是會像那些迂腐夫子一樣,覺得女子寫詞終究是「小道」?

  更多的是,她對自己那近乎「挑釁」般的舉動(主動附上詞作求點評),隱隱有些後悔。

  她想著自己是不是太過唐突大膽了?

  當平安再次回來,將那個信封交到她手上時,她的心跳竟莫名快了幾分。

  李清照定了定神,讓雲墜賞了平安,便讓他退下。

  自己拿著信封,走到書案前坐下,卻沒有立刻打開。

  「娘子,快看看趙公子怎麼說的呀。」雲墜在一旁,也好奇得緊。

  李清照深吸一口氣,拆開了信封。

  首先掉出來的,是一張摺疊的宣紙,她展開————

  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紙上不是預想中的蠅頭小楷評語,也不是詩詞唱和,而是一幅————

  畫?

  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畫。

  線條簡單,甚至有些「笨拙」,可畫上那兩個圓頭圓腦、憨態可掬的小人兒,還有那風雨、太陽、酒壺、海棠樹————

  雖然形象誇張簡化,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不正是自己詞裡寫的場景嗎?

  那個托腮喝酒、醉眼朦朧的Q版小女孩,那個叉腰嬌嗔、指著海棠說「知否知否」的Q

  版小姑娘————

  雖然形象可愛,但那神韻,竟抓得如此精準!

  尤其是最後一格那「綠肥紅瘦」的對比,用幾片蔫蔫的小紅花和一大堆茂盛的綠葉來表現,既直觀又帶著一種滑稽的誇張。

  這讓李清照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先是新奇,因為這畫法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接著是些許羞惱,自己詞中那般婉約含蓄的意境,竟被畫成如此————如此「不莊重」

  的可愛模樣!

  尤其是那個叉腰的小人,雖然可愛,但哪有半點閨秀的嫻靜?

  這趙明誠,未免太過肆意妄為了!

  然而,當李清照定睛細看,那Q版小人憨態可掏的表情,那簡潔卻生動的場景安排,尤其是最後那個鮮明的「綠肥紅瘦」對比,越看越覺得有趣。

  她忍不住順著漫畫的格子又看了一遍,想像著那個圓腦袋的小人兒就是自己,飲酒後問海棠花,然後對著侍女說的「海棠依舊」不滿意,非要自己指出「綠肥紅瘦」————

  這過程被如此童趣地畫出來,那些原本纏繞心頭的淡淡愁緒,竟仿佛被這明亮的筆觸一下子沖淡、消解了不少。

  「噗——」

  李清照終於忍不住輕笑一聲。

  起初還帶著點矜持,但越看那畫,尤其是看到第四格那個叉腰小人頭上大大的感嘆號和「知否知否」氣泡,還有那蔫頭耷腦的小紅花與得意洋洋的大綠葉的鮮明對比。

  李清照終於繃不住,放聲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雲墜,你快來看!快來看——看這趙明誠畫的什麼!

  」

  李清照一邊笑,一邊招手讓雲墜過來。

  雲墜湊近一看,也先是驚訝地瞪大了眼,隨即也被那可愛又滑稽的畫面逗樂了,掩著嘴咯咯直笑。

  「娘子,這————這畫的是您和奴婢嗎?畫得可真————真有意思!瞧這小人兒,圓滾滾的,多好玩!還有這海棠,葉子畫得比花還大!」

  「是吧,你也覺得這畫好玩?」

  李清照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先前那點羞惱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新奇與歡樂。

  「這趙明誠,真真是個怪人!哪有這樣評詞的?不寫文章,倒畫起這等古怪畫兒來!

  還把我們畫成這樣————」

  笑夠了,李清照才想起下面還有文字。

  拿起信紙,看到趙明誠那端正的楷書和禮貌的用語,與他上面那幅「不正經」的畫形成鮮明對比,又讓她覺得一陣好笑。

  讀到「斗膽以拙筆戲摹詞意,博君一笑」,以及「風雨有時,海棠歲歲仍開;酒意可消,綠意年年常在。願居士展顏,勿為瑣事縈懷」時,她心中微微一動。

  原來趙明誠看出自己詞中有愁緒,特意用這種別出心裁的方式,來逗自己開心,寬慰自己。

  這份細心與善意,讓她心頭一暖。

  最後,看到了那個旁邊的笑臉小表情(:))。

  初看時不明所以,但反轉後一看,似乎有點像人笑時的模樣。

  「這個趙明誠,倒是新奇————」

  李清照將漫畫、信箋和笑臉紙片攤在書案上,目光在其中流轉,唇邊的笑意久久未散。

  此刻,她對趙明誠有了一個新的認知。

  原來這人不僅是那個在河湟叱吒風雲的撫諭使,不僅是那個寫出宏大經濟策略的太學生。

  更是一個————有趣的、心思奇巧的人。

  這種新穎的認知,讓她對這位「趙公子」,產生了比之前更濃厚、也更複雜的好奇與興趣。

  窗外的天色似乎明亮了些,庭中海棠樹上,那幾朵殘紅在綠葉間輕輕搖曳。

  李清照的心情,卻已如雨過天晴,一片明朗。

  她小心地將趙明誠的回信收好。

  那幅古怪卻可愛的畫,她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歡,最終決定將它夾在自己常翻的詩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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