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給殿下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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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給殿下送錢

  申時方過,日頭西斜。

  趙明誠回家後,換了身尋常的寶藍直裰,外罩件半臂錦裘,手裡提著個不起眼的小匣,也不帶從人,安步當車,逕往端王府所在的大街行去。

  端王府朱門高聳,氣象恢宏,門前值守的衛士認得他,遠遠抱拳為禮。

  那門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蒼頭,姓馮,正袖著手在門房裡烤火,一抬眼瞧見來人,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忙不迭迎出來,躬身道。

  「哎喲!趙公子!您可算來了!殿下前兩日還念叨,說算著日子您該回京了,怎還不見人影!快請進,快請進!」

  趙明誠也笑著還禮:「馮伯,一向可好?殿下此刻可得閒?」

  「得閒得閒!」馮蒼頭一邊引趙明誠進府,一邊壓低聲說。

  「殿下在後頭鞠場呢,帶著新招攬的鞠客正踢得歡,您來了正好,殿下保准高興!」

  穿過幾重儀門、遊廊,隱約已聽得後院方向傳來呼喝聲、嬉笑聲與皮鞠撞地的悶響。

  馮蒼頭引至月洞門處,便見梁師成揣著手,笑眯眯地守在門邊,顯然早得了通傳。

  「趙公子!」梁師成搶上前一步,唱了個肥喏,一張白胖臉上滿是殷勤笑意,「您可算回來了!殿下剛才還踢著球,一聽您來了,那球直接就拋給了高俅,嚷著不踢了不踢了」,拔腳就往這邊來。您且稍候,殿下即刻便到!」

  話音剛落,就聽一陣急促腳步聲,夾帶著趙佶清亮的嗓音。

  「德甫!德甫(趙明誠字)何在?」

  趙佶一身利落的窄袖緋色錦緞鞠服,額上束著赤金抹額,因剛運動過,面頰紅潤,鼻尖還沁著細汗。

  他一眼瞧見立在廊下的趙明誠,眼睛驟然一亮,三兩步並作一步跨過來,也顧不得禮數,伸手就在趙明誠肩臂上結實實地捶了一拳,大笑道。

  「好你個趙德甫!可算捨得回來了!」

  這一拳力道不小,趙明誠卻紋絲不動,只笑著拱手。

  「學生趙明誠,參見端王殿下。」

  「去去去,少跟我來這套虛禮!」

  趙佶一把抓住趙明誠胳膊,上下打量,嘴裡嘖嘖有聲,「嚯!了不得!這身板硬實多了!在河湟吃肉喝酒打熬出來的?瞧瞧,這臉也黑了,腮幫子都見稜角了!乍一看,還當是哪個邊軍悍卒闖進我府里來了!」

  趙佶言語親熱,毫無親王架子,倒似尋常富貴人家的少年見到了久別重逢的至交好友。

  趙明誠笑著,順趙佶的話調侃。

  「殿下目光如炬。河湟那地方風吹似刀,日曬如爐,便是個白面書生丟進去,三個月也滾成黑鐵蛋了。學生這還算好的,那些整日馳馬巡邊的將士,那才叫一個黑里透亮,夜裡出門,只瞧得見一口白牙。」

  「哈哈哈哈哈哈————」趙佶被他逗得前仰後合,拍著廊柱笑,「德甫啊,你這張嘴,倒是沒被風沙磨鈍!走,外頭冷,進去說話!」

  說著話,極自然地將手臂搭在趙明誠肩上,攬著他便往後院暖閣走,一面回頭對梁師成吩咐。

  「師成,讓廚下趕緊置辦席面,要熱鬧些,把窖里那壇江南新酒也開了!今日我與德甫不醉不歸!」

  梁師成笑眯眯應了,帶著高俅去張羅安排了。

  趙佶半摟半拖著趙明誠,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他日常起坐的一處臨水暖閣。

  閣內籠著熊熊炭火,暖意撲面,陳設清雅,壁上懸著幾幅字畫,其中一幅秋塘蘆雁圖,筆意野逸。

  正是趙佶近日得意之作。

  二人脫了外袍,侍女奉上熱手巾與滾燙的熱茶。

  趙佶揮退左右,只留二人在閣中,便迫不及待地催問。

  「德甫,快說說,河湟究竟如何?邸報上寫得乾巴巴,儘是賊眾潰散」、蕃部歸心」,無趣得緊。我要聽你講的,講講那些險的、奇的、有意思的!」

  趙明誠知道趙佶脾性,愛熱鬧,好奇險,專撿那驚險有趣又不枯燥的說。

  講了他如何入蕃部,以鹽茶換得吐蕃頭人信任;如何在湟水會盟,與三十一部落頭人歃血為盟,夜空下篝火熊熊,羌笛嗚咽;

  又如何設計引溪賒羅撒入彀,黑石灘上伏兵四起,殺聲震天,最終王贍陣斬敵酋,種朴繳獲夏國帥旗————


  趙明誠口才極佳,又親歷其事,講得繪聲繪色,間或穿插些吐蕃風俗、邊地奇觀。

  待趙明誠一段講完,趙佶猶自興奮,自己斟了杯茶一飲而盡,嘆道。

  「男兒在世,當如是也!開疆拓土,縱橫捭闔,何等快意!可惜我生於帝王家,困守這汴京繁華地,每日裡不是寫字畫畫,便是踢球聽曲,最多去金明池看看水戲,與德甫你這般經歷相比,真是索然無味。」

  趙明誠笑道。

  「殿下說哪裡話,錦繡文章,丹青妙筆,乃是盛世華章,學生在邊地,所見多是荒涼苦寒,廝殺血火,心中所念,反倒是殿下府中這般雅致安寧,與殿下談書論畫的日子。」

  「你呀,總是這般會說話。」

  趙佶擺擺手,忽又想起什麼,壓低聲音,帶了些許八卦興致,「德甫,你在河湟有所不知,京里近來也有些新鮮事。劉貴妃————哦,如今該稱劉皇后了,上月剛冊立,估摸著就這些日子就要臨盆了,聽宮裡人秘傳,應該是皇子了,官家盼這嫡長子,可是盼了許久。」

  趙明誠忙拱手:「恭喜殿下!此乃大喜,宮中添丁,國本更固,殿下很快就要當皇叔了。」

  趙佶卻擺擺手,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反而露出一絲愁煩,嘆道。

  「喜是喜,可我這皇叔不好當啊,官家有了嫡長子後,我這個做皇叔的肯定要送厚禮。

  但不瞞你說,我這府里————唉,開支是越來越大了。你也知道,我就喜好那些金石碑拓、古人字畫,見到好的便走不動道,忍不住要買下來。

  前幾日,還有人給我薦了一幅據說是王右軍的《快雪時晴帖》唐摹本,竟然要價這個數!」

  趙佶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又無奈放下。

  「還有你弄出來的那十一人足球,著實有趣,我同樣離不開,但正因此,我養的鞠客也就越來越多了。如今府上的鞠客加起來都三十多個了,日日要操練,吃穿用度,賞錢花費,也不是小數。

  再加上府中上下幾百口人————開源無方,節流不易,我正為這黃白之物發愁呢。前些日子,簡王還跟我炫耀說,那蔡元長給他送了好幾車好東西,古玩珍奇,綾羅綢緞,眼都不眨。我這裡————唉!」

  趙佶這番話說得推心置腹,全無皇家體面顧忌,顯是真將趙明誠當作了可訴苦的知己。

  趙明誠靜靜聽著,等他說完,臉上才露出神秘的笑意,不緊不慢地從懷中取出那個小匣,放在兩人之間的黃花梨小几上。

  「殿下何必為這阿堵物煩心?學生這次來,正是給殿下送錢來了。」

  「嗯?

  」

  趙佶一愣,目光落在那不起眼的小匣上,疑惑道。

  「這是何物?莫非是河湟帶來的寶石金珠?那可不成,你的心意我領了,東西不能收————」

  趙明誠笑著打開匣蓋,只見內襯軟緞上,靜靜躺著幾十枚香丸。

  一股清冽中透著甘醇、難以言喻的幽香緩緩散發出來,瞬間盈滿暖閣,將炭火氣都壓了下去。

  「德甫,這是————」

  趙佶不由傾身,深深吸了口氣,只覺那香氣由鼻入腦,精神為之一振,心肺間濁氣似乎都被滌盪一空,脫口贊道。

  「好香!清而不浮,厚而不膩,似有梅蕊之清寒,又帶松柏之沉鬱————這是什麼香?

  我從未聞過此等佳品!」

  「殿下,此物名喚雪域凝香。」

  趙明誠取出一丸,托在掌心。

  「此乃吐蕃秘傳古方所制。取雪山之巔一種奇異香草,合以數種珍稀樹脂、花蜜,經特殊秘法窖藏凝練而成。

  其香不僅能清心寧神,辟穢驅邪,久用之,於肌膚亦有潤澤之效。學生機緣巧合,得此秘方,又請能工巧匠略加改良,使其香氣更醇,功效更著。」

  說著,他拿出一枚香丸,塗抹在自己手背虎口處,稍加揉搓。

  趙佶看得好奇,也學樣抹在自己腕間。

  初時只覺一絲清涼,隨即那膏體竟似化開,滲入皮膚,留下淡淡光澤。

  那幽香愈發持久綿長,纏繞腕間,久久不散。

  「神奇!果真神奇!」

  趙佶將手腕湊到鼻尖細嗅,連連讚嘆。


  「這香比之宮中御製甲煎、香料,似乎更勝一籌!清透持久,毫無俗艷之感,明誠,你得此物,怕是不易吧,成本也肯定高。」

  他掂量著那香塊,以自己的消費眼光估了個價。

  趙明誠卻搖搖頭,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貫?」趙佶挑眉。

  「不,殿下。」趙明誠微笑,「全部成本,算上人工、物料、運輸,折合下來,不到兩貫。」

  「兩貫?!」

  趙佶差點從坐榻上跳起來,眼睛瞪得溜圓,看看手中的香塊,又看看趙明誠,滿臉不可思議。

  「這————這如何可能?此等品相,此等香氣!」

  「物以稀為貴,亦以知者為貴。」趙明誠從容道。

  「此物在河湟,原料易得,工匠現成,所費主要是時間與人力。

  萬里迢迢運至汴京,加上吐蕃秘制」、雪域珍品」之名頭,其價自然倍增。不瞞殿下,此次回京,學生帶回了八百盒凝香。另有上好玄狐、紫貂皮草百張,雪山老參、秦艽等藥材數十箱。」

  他頓了頓,看著趙佶變得認真起來的眼神,繼續道。

  「殿下適才言道府中用度不小,節流不易。學生斗膽,願為殿下分憂,行這開源」之法。學生有貨源,有渠道,可保成本低廉,殿下有鋪面,有招牌,有面子,可保吸引貴客。

  何不藉此雪域凝香與皮草藥材,做一番生意?所獲之利,足以補殿下金石書畫、鞠客用度之需,甚至還有不少富餘。」

  趙佶聽得愣住了。

  他生於深宮,長於富貴,何曾想過自己做生意賺錢?

  平日裡接觸的,要麼是談詩論畫的文人雅士,要麼是阿諛奉承的臣僚清客,便是高俅、梁師成,也只會想著法兒逗他開心。

  高俅把他逗開心了,他得給高俅賞錢,梁師成把他逗開心了也得花府上的錢。

  這些人讓他開心都是要花錢的。

  還從來沒人像趙明誠這樣直白又周全地替他考慮怎麼掙錢。

  一時間,趙佶心中五味雜陳,感動、驚訝、猶疑、躍躍欲試交織在一起。

  「德甫————你,你此番回京,立下大功,前程無量,何須————何須沾染這等商賈俗業「」

  「殿下,」趙明誠打斷他,神色誠懇。

  「學生非為銀錢,學生的家境,雖不及殿下豪富,卻也衣食無憂。

  此舉,一則是此物確係難得,埋沒邊地可惜,願引入中原,惠及世人;二則,」

  趙明誠直視趙佶說道。

  「學生視殿下為知己摯友,知殿下雅好精深,用度浩繁,又不願向官家、向宮中張口。

  既有此兩全其美之法,既能遂殿下所好,又能解殿下之憂,何樂而不為?

  此事,於殿下不過借用鋪面名頭,偶加關照即可,具體經營瑣事,自有學生與可靠之人操持,絕不敢煩勞殿下。」

  趙佶怔怔地看著趙明誠,暖閣內香氣氤氳,炭火啪。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眶竟有些發熱,猛地伸手握住趙明誠的手,用力搖了搖,聲音有些發哽。

  「德甫————我————我真不知該說什麼好,滿汴京,不,是滿天下,怕也只有你趙德甫,會如此替我趙佶著想!這生意,本王做了!你說,怎麼個分潤法?你儘管開口,我絕無二話!」

  趙明誠反手拍了拍趙佶手背,笑道。

  「殿下言重了,法子是學生想的,但殿下出鋪面,出招牌,這就是出了最大的力。這分潤嘛————」

  「三七!」趙佶搶道,斬釘截鐵。

  「我三,你七!不,二八也行!我只要兩成就夠!你奔波辛苦,又擔著風險,合該拿大頭!」

  「殿下不可。」

  趙明誠搖頭,態度堅決,「學生如果沒有殿下的鋪面,這雪域凝香再好,也不過是邊地奇貨,難登大雅之堂,更賣不上價錢,五五分成,公平合理,亦是長久之道。殿下若不肯,便是瞧不起學生這點微末心意了。」

  「五成?這如何使得!」

  趙佶連連搖頭。

  「德甫,這是你奔波勞碌,出生入死得來方子貨物,我豈能坐享其成,分去一半?三成,我最多拿三成!否則我心中難安!」


  趙明誠堅持對半分,趙佶只肯拿三成,兩人竟為著多給對方分利爭執起來。

  最後還是趙明誠佯裝不開心說。

  「殿下若執意拿三成,便是瞧不起我這番心意了,那此事就此作罷,這些凝香,便當是學生孝敬殿下的年禮罷了。」

  說著,趙明誠作勢要合上匣蓋。

  「誤,別別別!」趙佶忙按住他手,眼圈竟有些發紅,嘆道。

  「罷了罷了,我說不過你,五五便五五!德甫,你這番情義,我記在心裡了!」

  趙佶深吸一口氣,看著趙明誠,神情是從未有過的鄭重,「從今往後,你趙明誠的事,便是我趙佶的事,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

  只要不違律法,不悖倫常,在這汴京城裡,我總能出幾分力!」

  趙明誠笑容溫和,抽回手,端起已微涼的茶盞,敬了敬。

  「殿下厚意,學生心領了,學生對殿下,別無所求。

  學生只盼殿下閒暇時,多想想怎麼給快出世的小皇侄準備禮物;再有就是,殿下得空要多進宮,多在太后面前儘儘孝心,也讓官家少操些心,便是再好不過了。」

  這話聽著更像是摯友之間才會說的體己話了,此刻聽得更是舒心,趙佶心裡為此更加動容,他重重點頭。

  「好,都聽德甫的,本王記下了。」

  這時,暖閣外傳來高俅小心翼翼的通稟聲。

  「殿下,趙公子,酒席已備好了,設在流杯閣。」

  趙佶深吸一口氣,斂去眼中些許濕意,揚聲笑道。

  「好!擺駕流杯閣!今日我要與德甫一醉方休!」

  說著,趙佶一把拉起趙明誠,臉上已恢復了往日神采,摟著他的肩,興致勃勃道。

  「走,咱們邊喝邊聊!你再與我說說,那河湟究竟還有什麼新奇之處————」

  趙明誠和趙佶二人說笑著,並肩向外走去,夕陽餘暉透過廊窗,將兩個年輕人的身影拉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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