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家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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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家的氣息

  九月末的汴京,已無盛夏酷暑,天高雲淡,金風送爽。

  下午時分,一隊風塵僕僕的人馬,自西門緩緩入城。

  為首者正是劉仲武。

  他護送趙明誠抵京,任務完成,此刻需先回府交割,再往曾布府上拜會一番。

  趙明誠則換乘了一輛青帷小車,並未打出撫諭使儀仗,只作尋常官員歸家模樣。

  饒是如此,他那身緋色公服與久經邊塞風霜淬鍊出的沉靜氣度,仍引得路人側目。

  車輛剛過城門,便有一名家僕打扮的精幹小廝從人群中鑽出,快步迎到車前,未語先笑。

  「郎君!郎君您可回來了!阿福奉官人和夫人之命,在此接郎君回家!」

  趙明誠掀開車簾,見是自家得力的小廝阿福,臉上也露出笑意。

  「阿福,幾月不見,倒似長高了些,官人和夫人可好?」

  「好!好著哩!」

  阿福連聲道,手腳麻利地幫著車夫牽馬引路,「自打知道郎君這兩日到京,官人和夫人是日日念叨,夫人更是把郎君的院子收拾了又收拾。今日一早便打發小的來城門守著,可算把您盼回來了!」

  趙明誠心中一暖,不再多言,任由阿福引著車輛,穿過熙攘的街市,拐入相對清靜的內城街巷。

  約莫兩刻鐘,車輛在一座不算特別宏闊、但門庭整潔、透著書卷清貴之氣的府邸前停下。

  黑漆大門上方懸著「趙府」匾額。

  阿福早已飛奔入內通報。

  趙明誠下車,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熟悉的、帶著家中庭院草木清香的空氣,邁步踏上台階。

  剛進前院,便見中門大開,母親郭氏就先走了出來。

  「母親,不孝兒明誠回來了。」

  趙明誠搶步上前,撩袍便欲大禮參拜。

  「我的兒!」郭氏幾步上前,竟不顧禮節,伸手便握住了趙明誠雙臂,」快讓為娘瞧瞧————高了,壯實了!只是這臉,這手————」

  郭氏摩掌著兒子手背上變得有些粗糙的皮膚,又仰頭看他明顯黑紅了些的面龐,心疼得直吸氣,「我兒怎地黑了不少?河湟那苦寒邊地,定是吃足了苦頭!」

  趙明誠任母親拉著,心中暖流洶湧,面上卻綻開一個朗朗的笑,反手握了握母親溫暖的手,故意將聲音放得輕鬆洪亮,「母親這話可說偏了,孩兒在河湟,別的可能缺,但肉食管夠。

  羌羊肉肥美,耗牛肉勁道,偶爾還能獵些黃羊、雪雉打牙祭。

  兒子頓頓有肉,餐餐見葷,日日還要巡視部落、校閱營伍,翻山越嶺,這身子若還不壯,豈非成了只進不出的貔貅?黑些倒是真的,河湟日頭烈,風如刀,任兒子再細皮嫩肉,不出幾月也打磨成了。」

  趙明誠一番話說得有趣,郭氏身後跟著的丫鬟都掩口輕笑,郭氏也被逗得破涕為笑,輕輕捶了他胳膊一下。

  「貧嘴!這般沒正經,在外頭做下那般大事,回家來倒油嘴滑舌。」話雖如此,郭氏眼裡的心疼到底化開了許多,拉著兒子便往廳里讓。

  「快進去,你父親在書房,早知你回來,特意早些散了衙。」

  正說著,只聽西側書房門「吱呀」一聲,趙挺之已負手立於檐下。

  「父親。」趙明誠整了整衣衫,上前幾步,規規矩矩長揖到地,「兒子回來了。」

  趙挺之走下台階,虛扶一把。

  「平安回來就好。男子漢大丈夫,為國效力,經些風霜,乃是本分,亦是磨礪。

  他的目光在兒子身上一轉,見他雖風塵僕僕,但站立如松,目蘊神光,那股經了事的沉穩氣度已非昔日太學中青澀學子可比,心中實是欣慰不已。

  一家三口進入正堂,丫鬟奉上熱茶點心。

  郭氏猶自拉著兒子問長問短,衣食住行,絮絮不休。

  趙明誠一一耐心答了,儘可能揀那有趣的、新奇的、不兇險的說。

  比如吐蕃部落賽馬盛會,青唐城奇特的碉樓,湟水捕魚,略過黑石灘血戰、誅殺豪強等事一概不提,不讓母親擔心。

  饒是如此,也聽得郭氏時而驚嘆,時而唏噓。

  敘過家常後,趙明誠讓隨行僕人抬上兩個大箱子。


  打開來看,一箱是上好的雪豹皮、銀狐皮、紫羔皮,毛色光潤,顯然是極品;

  另一箱是用油紙仔細包裹的老山參、冬蟲夏草、雪蓮等珍貴藥材,皆是從河湟帶回的禮物。

  「父親,母親,此乃兒從河湟帶回的一些土儀,皮草可制裘禦寒,藥材可滋補養生,聊表孩兒心意。」趙明誠道。

  趙挺之拿起一支品相極佳的蟲草,看了看,點頭贊道。

  「確是難得的蟲草,藥力充沛,這些皮子也極好,明誠有心了。」

  趙明誠帶回來的這些東西,在汴京是比較難得的,完全是父母喜歡的東西。

  又說了會兒話,郭氏見他們父子似有正事要談,便起身道。

  「你們爺倆說話,我去廚下看看晚宴準備得如何了,明誠,晚上有你最愛的蟹釀橙和玲瓏牡丹鮓,可不許說沒胃口。」

  「多謝母親,兒子一定多吃。」趙明誠笑著應下。

  郭氏離去,廳中只剩父子二人。

  趙挺之神色稍肅,示意趙明誠隨他到書房。

  「坐。」趙挺之在主位坐下,示意趙明誠也坐,親手斟了杯茶推過去,「河湟之事,你的奏報,為父在政事堂已看過副本,後來胡經略、種將軍的奏報也陸續到了,黑石灘一戰,以少勝多,犁庭掃穴,更難得的是戰後處置,條理分明,深合時宜。章相公在朝會上,也不得不承認你措置有方,功在邊陲」。

  ,趙挺之語氣平穩,但眼中欣慰與驕傲之色難掩。

  「你能在短短几月內,於那等混亂之地,內平奸宄,外御強虜,結好諸蕃,墾田通商,更練出一支可戰之兵,所行所言,已遠超尋常邊臣能吏。為父————甚慰。」

  「父親過譽了。」趙明誠欠身道,「此乃官家信任,將士用命,邊民歸心,更有胡經略、種將軍等人鼎力相助,非兒一人之功。

  兒只是謹記父親平日教誨,凡事以國事為重,以民為本,因地制宜,寬猛相濟而已。

  「」

  「不驕不躁,很好。」趙挺之點點頭,話鋒微轉。

  「你此番回京,除了述職,陛下恐怕還有重用。近來陛下在垂拱殿,與幾位宰執議事時,曾數次提及你與河湟之事,言語間頗多嘉許。

  曾相公也多次為你說話,但朝中並非沒有雜音,章相公雖肯定你之功,但其拓邊急進之心未改,對你以蕃制蕃」、重撫輕剿」之策,未必全然認同。

  並且,你年少驟立大功,不免遭人嫉羨,明日面聖至關重要,需慎之又慎。」

  「兒子明白。」趙明誠神色一凜,「明日定當謹言慎行,如實奏對,不矜功,不諉過。」

  趙挺之沉吟片刻,似是想到了什麼,問道。

  「對了,明誠,幾天前,還有一路商隊來咱家送了些東西,說是你托他們送的,名為「雪域凝香」?此乃何物?似乎並非河湟常貢。」

  趙明誠心知父親細心,此事必會問及,他早有準備,微微一笑道。

  「父親明鑑。此凝香是兒子在河湟時,偶遇一部落,得其祖傳之法,以雪域花草所制的一種香膏,有潤膚防凍之效。

  其香氣清雅,製法特別。兒見其有趣,便以私財購得其方,略加改良,製成此物。

  因想著汴京冬季乾燥,或有用處,便帶回一些,已送入府中庫房,由父親母親取用。

  至於其他————」

  趙明誠賣了個關子,」此物或許另有些小用處,容兒子之後再稟,眼下尚未成事,不敢妄言。」

  趙挺之是何等人物,聽兒子語帶含糊,又特意點明是「私財」購買、「另有用處」,便知此物恐怕不簡單,或與兒子日後籌劃有關。

  他知道兒子如此說,必有深意,隨後不再追問,只道。

  「既是你的私事,自行處置便是。只是需記得,莫要因小利而損清譽,更不可與民爭利,授人以柄。」

  「父親教誨,兒謹記在心。」趙明誠鄭重應下。

  趙挺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今日你方回京,一路勞頓,早些歇息,明日官家召對你,奏對之要,一在如實,二在條理,三在分寸。

  功過自有官家聖裁,不必自誇,亦不必過于謙抑,今上乃英明之主,心中有數,至於可能問及河湟日後方略、邊事見解,你心中應有成算,隨機應變即可。」

  「是,兒已有所準備。」趙明誠起身,躬身道,「父親也請早些安歇。」

  父子二人又說了幾句閒話,便有侍女來請,道夫人已備好家宴。

  晚宴設在後宅花廳,雖只一家三口,但郭氏費心張羅,菜餚豐盛精緻,多是趙明誠舊日所愛。

  席間郭氏不住布菜,趙挺之也難得放鬆,問些邊地風物人情,氣氛溫馨融洽。

  飯後,趙明誠回到自己闊別已久的院落,一切陳設如舊,但打掃得纖塵不染,被褥皆是新漿洗曬過,是家的氣息。

  熱水早已備好,洗去一路風塵,躺在鬆軟舒適的床上,趙明誠心中卻無多少睡意。

  大宋歷史的轉折點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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