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易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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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易帥

  汴京,福寧殿內。

  趙煦半倚在鋪著厚厚錦褥的暖閣炕上,身上蓋著明黃色團龍紋的絲棉薄被。

  他面色依舊帶著蒼白,但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一雙眼睛格外明亮有神,正聚精會神地翻閱著手中一份異常厚實的奏疏。

  正是趙明誠寫的奏疏。

  閣侍立一旁的郝隨屏息凝神,他細心的注意到,官家起初翻閱時,神色尚算平靜,但隨著閱讀深入,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蹙,嘴角偶爾勾起笑意。

  良久,趙煦終於看完了最後一行,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奏疏輕輕放在炕几上,目光投向窗外。

  「好————好一個趙明誠!」趙煦忽然低聲讚嘆。

  「狼谷鷹揚,犁庭掃穴;湟水會盟,威服諸部。誅內奸以立威,行賞罰以明信,結盟誓以固心。步步為營,章法井然,更難得剛柔並濟,思慮深遠。朕果然沒有看錯人!」

  郝隨連忙躬身道。

  「大家慧眼識珠,趙撫諭方能不負聖望,於河湟開創如此新局面。此乃官家洪福,社稷之幸。」

  趙煦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說這些套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奏疏上,手指輕輕敲擊著封面,繼續道。

  「王贍此人,雖有跋扈驕橫、御下苛嚴之疵,然能戰敢戰,此番亦能識得大體,受趙明誠節制,戮力同心,一舉蕩平野狼部,其功不可沒。

  至於其前番與王愍、孫路之齟,還有他用兵操切、御下失當,都是邊將向來的習氣,不通庶務,然其心仍在為國開邊。」

  趙煦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絲怒意。

  「倒是這孫路!身為經略使,總制熙河蘭會一路軍事,於轉運糧秣此等性命攸關之事,敷衍塞責,致使前方將士缺糧,軍心不穩!

  更別說他御下不嚴,他的人竟然與地方豪強、吐蕃逆酋暗通,差點壞了朝廷的穩邊大計!

  趙明誠在奏報中措辭很委婉,說的是或為下僚蒙蔽」、掣肘於內」。但是孫路的無能、懈怠、乃至————縱容之過,已經是明擺著了!這樣的人,怎麼能坐鎮西陲重地,成為趙明誠的後盾?」

  郝隨心中凜然,知道官家這是對孫路動了真怒。

  他不敢接話,只垂首侍立。

  趙煦沉默片刻,似在權衡,隨即吩咐道。

  「去,傳曾布、章惇,即刻來福寧殿見朕。」

  「是,大家。」郝隨連忙應下,匆匆出去傳旨。

  片刻後,曾布與章惇一前一後踏入福寧殿暖閣。

  「二卿平身,賜座。看茶。」

  趙煦抬了抬手,示意二人坐在早已備好的繡墩上,內侍奉上熱茶。

  「官家急召臣等,可是有緊要邊情?」章惇率先開口。

  「正是。」趙煦將炕几上趙明誠的奏疏推向前,「此乃河湟撫諭使趙明誠的密奏,二卿先看看吧。」

  ——

  曾布與章惇俱是神色一肅。

  河湟之事,牽動朝局,趙明誠又是官家親自簡拔之人,其密奏分量不言而喻。

  二人告罪,輪流捧起奏疏,仔細閱讀起來。

  暖閣內再次陷入寂靜,只余翻閱之聲。

  章惇看得很快,但眉頭越皺越緊。

  尤其是看到趙明誠描述如何設計圍剿野狼部、如何會盟諸部、如何「以蕃制蕃」取得突破時,臉色有些晦暗不明。

  他支持的是以王贍等將領為主導的拓邊策略。

  趙明誠這種懷柔、穩邊、甚至扶植吐蕃首領的做法,與他的理念並不完全吻合,但奏報中呈現的顯著成效,又讓他難以直接駁斥。

  而看到奏報中點出孫路御下不嚴、協調不力等問題時,他心中更是咯噔一下。

  孫路雖與他並非緊密同盟,但畢竟是經略使,某種程度上代表了他拓邊政策在地方上的執行面。

  如今被趙明誠這個「後生」在密奏中隱隱批評,連帶他也面上無光。

  曾布則看得仔細許多,神色起初凝重,漸次舒展,待到看完,眼中已有掩不住的讚賞之色,甚至輕輕拍了一下膝蓋,低聲道。


  「好!臨機決斷,有章有法,更難得胸懷大局,不拘泥於一時一戰之得失,趙明誠,國士也!」

  待二人看完,趙煦緩緩開口。

  「二卿已閱。河湟能有今天的局面,趙明誠居功至偉,王贍、劉仲武、童貫、乃至瞎征,亦各盡其力。然則,」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章惇,「奏報之中,暴露出後方支撐不力、乃至有人掣肘之弊,孫路作為經略使,在糧秣轉運、協調諸將、綏靖地方,可有稱職之處?二卿以為如何?」

  章惇知道這是要問責孫路了,孫路是他的人,他必須表態。

  他沉吟一瞬,開口道。

  「官家,孫路或有疏忽之處,然其久在邊陲,於軍事布防、制衡諸將,未必無功。河湟轉運艱難,非一日之寒,李亦難辭其咎。趙明誠所奏,恐是地方豪強假借名目,未必便是孫路知情縱容。還望官家明察。」

  章惇這是在為孫路開脫,將責任部分推給轉運使李,並淡化「勾連」的嚴重性。

  曾布豈能讓他如願?

  他立刻接口,「章相公所言,不無道理。然則,經略使之責,在於總攬全局,協調各方。

  糧秣乃軍之命脈,轉運不暢,經略使不竭力督促、疏通,反與前方主將王贍不和,致使政令不暢,此其一過。

  御下不嚴,乃至親近僚屬親屬與不法豪強往來,為敵所乘,散播謠言,險些壞朝廷新政,此其二過。

  趙明誠在河湟,行的是官家穩邊安民之國策,孫路身為上司,不能給予有力支持,反有掣肘之嫌,此其三過。

  有此三過,縱使其於軍事布置上有些許微勞,亦難掩其敷衍公事、掣肘前方之大弊!如此人物,繼續執掌熙河蘭會此等對夏對蕃之戰略要地,臣恐非但無助於趙明誠鞏固戰果,反可能貽誤戎機,壞我朝廷西顧大計!」

  「敷衍公事、掣肘前方」八字,曾布說得極重,直接給孫路的作為定了性。

  這已不是能力問題,而是態度和立場問題。

  章惇臉色一沉。

  「曾樞密此言是否過苛?孫路縱有不是,然臨陣換帥,兵家大忌。眼下河湟局面初定,正當用人之際————」

  「正因為局面初定,更需上下同心,如臂使指!」曾布截斷章惇的話,對趙煦拱手道。

  「官家,趙明誠於河湟,內平奸宄,外撫諸蕃,已打下堅實基礎。然溪賒羅撒未滅,西夏虎視眈眈,屯田未成,人心初附。

  此正需一位能深刻領會官家穩邊」旨意、精通軍務、善於協調、且能全力支持趙明誠之賢能經略,坐鎮熙州,為其穩固後方,調和諸軍,應對變局,孫路顯然非此人選。

  當此之時,正宜以能者代之,而非拘泥於臨陣換帥之陳規。若因循苟且,恐生後患!」

  趙煦聽著兩位重臣的爭論,手指在薄被上輕輕點著。

  曾布的話,句句說在他心坎上。

  他對孫路的不滿已非一日,此次趙明誠奏報,更是坐實了其無能與掣肘。

  河湟是他在病中仍心心念念的邊陲要地,是他力圖有所作為的象徵,豈能容一個庸碌之輩壞了大局?

  「章卿,曾卿所言,不無道理。」趙煦緩緩開口,「孫路或許有其苦勞,然於統籌河湟大局,尤其是配合趙明誠推行穩邊之策,確有不足。既不足,則當換人。

  朕記得,陝西轉運使胡宗回,曾任秦風路鈐轄,知兵事,通邊情,且對屯田、安撫蕃部等事,向來頗為用心,與趙明誠所行之道,頗多相合。以其為熙河蘭會路經略使,如何?」

  胡宗回?

  章惇心中一凜。

  此人確是能吏,在陝西轉運使任上頗有建樹,且與曾布關係似乎不錯。

  官家點名此人,顯然是採納了曾布換帥的建議,且人選都早已想過。

  他知道,聖意已決,自己再強行為孫路辯護,已無意義,反會惹得官家不悅。

  章惇迅速權衡利,改口道。

  「官家聖明,胡宗回老成持重,曉暢軍事,確是合適人選,有他坐鎮熙州,當可保河湟後方無虞,使趙明誠等得以專心前方事務。」

  曾布心中暗喜,連忙道。

  「官家慧眼如炬!胡宗回確是上佳之選。其人穩重有謀,必能與趙明誠同心協力,共固河湟。」


  「既如此,便這麼定了。」趙煦一錘定音,「著中書速擬旨,罷孫路熙河蘭會路經略使之職,改任閒差。遷陝西轉運使胡宗回為熙河蘭會路經略使,即日赴任,不得延誤。另,轉運使李,庸碌誤事,一併免職,著吏部另選幹員充任。」

  「臣等遵旨。」曾布與章惇齊聲應道。

  人事已定,趙煦心情似乎好了許多。

  他讓內侍重新換過熱茶,對曾布、章惇道。

  「趙明誠等人在前方浴血奮戰,立下大功,朝廷不可不賞,然則如何賞,賞什麼,需斟酌。

  趙明誠本是欽差,又年輕,驟然拔擢過高,恐非福氣,王贍、劉仲武等將士,可按軍功行賞,至於內侍童貫、蕃酋瞎征,也要有所表示,以彰朝廷賞罰分明。」

  曾布道。

  「官家所慮極是。趙明誠之功,不在攻城略地,而在定策安邦,收服人心,此乃長遠之功,非一時戰功能比。

  不若厚加賞賜金銀絹帛,並褒獎其功,令其繼續全權處理河湟事務,待河湟徹底大定,再行封賞不遲。

  至於王贍、劉仲武等將士軍功,可由樞密院會同兵部,核實議敘。童貫可加其內侍省職銜,賞以財物。隴拶可晉其爵位,增其俸祿,以示榮寵。」

  章惇此次沒有反對,點頭附議。

  趙煦頷首:「就依曾卿所議,賞格可稍從優厚,另外,朕要親筆給趙明誠回信。郝隨,備筆墨。」

  郝隨連忙在炕几上鋪開御用箋紙,研好墨。

  趙煦略一思索,開始書寫,這並非正式的誥敕,而是帶有私人勉勵性質的御筆手詔。

  「敕河湟撫諭使趙明誠:卿之奏報,朕已細覽。狼谷振旅,湟水盟心,誅奸宄於蕭牆,服諸蕃於遐荒。卿之忠勤智略,實慰朕懷。朕知河湟之重,在於長治,不在速克。卿能體朕意,行寬猛相濟之策,布信義於蕃漢,立規矩於邊陲,此非大智大勇者不能為也。朕心甚慰。」

  寫到這裡,他頓了頓,繼續寫道。

  「王贍、劉仲武等人,戮力王事,功不可沒,朝廷自有敘功之典。

  然為將者,不可恃功而驕,尤需戒慎,王贍前事,卿已化解,朕亦知之。然其性剛愎,御下或有失當,卿可代朕申飭,令其改之,日後更當同心協力,共赴國難。童貫、瞎征,各效其力,亦應嘉獎。」

  筆鋒轉而帶上告誡與期望。

  「然,溪賒羅撒竄伏未擒,夏人狡猾,伺機而動,河湟根基初立,猶如幼苗,需防風雨,卿要多加警惕,結好諸部,固我屯田,通我商路,練我士卒。

  待胡宗回到任,卿等文武和衷,則西顧無憂矣,朕在京師,日夜西望,盼卿佳音。勉之,慎之。另賜卿內庫金百兩,絹五百匹,以資軍用。」

  寫罷,趙煦放下筆,輕輕吹乾墨跡,對郝隨道。

  「用璽,連同敘功賞賜的旨意,一併以六百里加急,發往河湟,交趙明誠親啟。」

  「是,大家。」郝隨小心翼翼地將御筆手詔收好。

  曾布與章惇見狀,知機地告退。

  走出福寧殿,寒風撲面,章惇看著鉛灰色的天空,心中五味雜陳。

  趙明誠的崛起之勢,已然不可阻擋。

  而經略使易師,胡宗回上台,意味著官家「穩邊」的意志更加明確,自己「拓邊為先」的主張,在河湟的具體實踐中,已被趙明誠巧妙地融入並轉化了。

  未來朝局,恐有新風向。

  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靜、步履沉穩的曾布,心中暗嘆,這老對手,怕是又要藉此更進一步了。

  暖閣內,趙煦重新倚回靠枕,感到一陣疲憊襲來,但精神卻有種難得的振奮。

  他望向河湟的方向,似乎可以看到那個在河湟大地,身著緋袍、在風雪中砥礪前行的年輕身影。

  「趙明誠————莫負朕望,把這河湟,給朕,給大宋,穩穩地拿住了————」

  趙煦低聲自語,緩緩閉上了眼睛,眉宇間那積鬱已久的病色,似乎也因這來自西北的捷報與希望,淡去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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