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楊三很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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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王府深處那間臨時關押楊三的屋子,比之前更加昏暗了。

  楊三依舊被綁在椅子上,但繩子鬆了些,至少能讓他稍微活動麻木的手腳。

  臉上的血污被胡亂擦過,留下道道污痕,眼眶和臉頰腫得老高,讓他看起來更加悽慘。

  他垂著頭,眼睛空洞地盯著地面某處,整個人看著就跟靈魂出竅一樣,他覺得自己的死期快到了。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梁師成走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

  他身後跟著一個捧著筆墨紙硯、低眉順眼的小內侍,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將里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梁師成將食盒放在旁邊一張破舊的條案上打開,裡面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肉粥,兩個炊餅,一碟醬菜。

  食物的香氣在這污濁的空氣中瀰漫開來,讓死氣沉沉的密室有了些許活氣。

  「咕」

  楊三聞到香氣,忍不住喉結滾動,但他沒敢抬頭。

  梁師成沒說話,先示意那小內侍將筆墨紙硯在條案上擺好,研墨。

  然後他才走到楊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既不兇狠,也不憐憫。

  「楊三,」梁師成開口,寂靜被打破,「你的時辰,不多了。」

  楊三身體一顫,猛地抬起頭,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恐懼。

  「衝撞宗室,眾目睽睽,人證俱在。」梁師成緩緩道,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往輕了說,是意外失手,杖責流放。往重了說……意圖謀害宗室,其心可誅。按大宋律法,該是個什麼下場,你心裡應該有點數。」

  「不,供奉……我沒有……我真不是故意的……」楊三嘶聲辯解,但聲音乾澀無力。

  「是不是故意,現在不重要了。」

  梁師成打斷他,目光如冰,

  「重要的是世子傷了,場面亂了,王爺怒了,這事兒必須有個交代。而你,就是那個交代。」

  楊三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嘴唇哆嗦著,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他知道梁師成說的是實話,在王府,在貴人眼裡,他這樣的小人物,生死榮辱,往往就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間。

  「不過,」梁師成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楊三死灰般的眼中驟然爆出一絲微弱的希冀,

  「王爺也念舊,看在你這些年在府里踢球,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指給你另一條路。走不走,看你。」

  「敢問供奉…是…什麼路?」

  楊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問,被捆著的身子都向前傾了傾。

  梁師成沒有立刻回答,走到條案邊,用勺子攪了攪那碗肉粥,熱氣氤氳。

  他背對著楊三,聲音清晰地傳來:

  「從現在起,忘掉球場上的事。你犯的事,不是衝撞宗室,而是偷竊。」

  楊三愣住了,不明所以。

  梁師成轉過身,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楊三,嗜賭成性,欠下寶順號巨債,被那王掌柜拿住把柄,威逼利誘,讓你從王府偷一件值錢的物件,拿去抵債,然後繼續賭。

  之後你鬼迷心竅,前日偷了王爺庫房裡一件御賜的羊脂白玉福壽如意,隨後前往寶順號找王掌柜銷贓。

  王府發現失竊,順藤摸瓜,人贓並獲,你是盜竊從犯,是被賭坊教唆的糊塗蟲。那王掌柜,是教唆犯,是收贓的窩主,明白了嗎?」

  楊三張大了嘴,腦子裡一片混亂。

  這……這完全是另一件事啊!

  偷竊御賜玉如意?這罪名也不小,可是……

  「教唆,偷竊,收贓,」梁師成走近幾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

  「這是刑案,是賊盜之事。依律,你是從犯,又是被脅迫,最多判個流放,在偏遠軍州服幾年苦役。這和你那謀害宗室的罪,哪個重,哪個輕,你拎不清?」

  楊三的心劇烈跳動起來。

  服苦役比起掉腦袋可要好太多了!

  「可是,供奉……那玉如意……我確實沒偷……」楊三喃喃道,這是最後的本能掙扎。

  「你有沒有偷不重要。」梁師成嘴角扯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重要的是,你認了偷,你就能活,你那生病的老娘,碼頭扛活的弟弟,就都能活,而且能活得安穩。

  王府已經派人,送你娘和弟弟出城,在安全地方安置好了,給了他們銀錢,你認罪畫押,他們平安喜樂。你不認……」

  梁師成頓了頓,看著楊三瞬間瞪大的、充滿恐懼的眼睛,輕輕吐出後面的話。

  「你不認,下一刻,他們就會被債主找上門,或者在路上遇到意外。楊三,你是個聰明人,該知道怎麼選。這不是在跟你商量,王爺向來仁慈,這是給你,也是給你家人的最後一條生路。」

  生路……家人……銀錢……平安……

  這幾個詞像重錘,狠狠砸在楊三早已崩潰的心理防線上。

  他想起老娘咳得撕心裂肺的樣子,想起弟弟在碼頭扛包時黝黑精瘦、沉默寡言的身影。

  他自己爛命一條,死了也就死了,可他們……他們有什麼錯?

  此刻,楊三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後悔賭博,他後悔自己為什麼放著好好的蹴鞠差事不干,去賭那勞什子錢。

  以前賭博輸得是錢,這次快要把命丟了。

  梁師成察言觀色,知道火候到了,又加上了最後一顆甜棗。

  「王爺還說了,只要你老老實實按這話說,在公堂上畫了押,還會額外再給你家一筆錢,算是買斷你這些年伺候的情分。

  楊三,這是你目前唯一能為你娘、為你弟弟做的事了。

  你是打算做個憨貨,拉著他們一起死,還是承認自己是個蟊賊,換他們一世安穩?」

  沉默,死一樣的沉默。

  楊三闔目,不久後,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一種認命,以及對家人未來的希冀的複雜情緒。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嗚咽。

  「供奉,我……我認……我偷了……玉如意……是王掌柜……逼我的……」

  梁師成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他早就料定這個結果。

  他朝那小內侍點了點頭,小內侍立刻鋪開紙,提起筆,蘸飽了墨。

  「接下來,我幫你理理此事的來龍去脈,你仔細聽……」

  梁師成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引導著楊三,將那個虛構的、卻即將成為「鐵案」的故事,一點點編織出來。

  楊三木然地、斷斷續續地,按照梁師成的問題和暗示,複述著那個他剛剛「學會」的罪行。

  旁邊的小內侍筆走龍蛇,飛快地記錄。

  口供錄完,梁師成拿過來,就著昏暗的光線仔細看了一遍,點點頭。他將口供紙和印泥拿到楊三面前。

  「畫押。」

  楊三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字跡,看著末尾空白處,手指顫抖著,伸向印泥,他閉上眼睛,重重的將指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旁邊。

  梁師成拿起口供紙,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他對那小內侍吩咐。

  「看著楊三把飯吃了,別讓他出岔子。」

  「是,供奉。」

  梁師成不再看癱在椅子上的楊三,轉身走出了密室。

  幾個月後,面對著監視他服苦役的官兵,楊三將會想起來做出這個決定的下午。

  ……

  與此同時,開封府衙門前,氣氛肅然。

  趙明誠已經來了,他遞上蓋有端王私印的文書後,門吏不敢怠慢,立刻通傳。

  不多時,他便被引至二堂,見到了今日當值的左廳推官。

  推官姓曹,約莫四十多歲,麵皮白淨,三縷長髯,看著頗為幹練。

  曹推官仔細驗看了端王府的文書,又聽趙明誠簡要將「王府失竊御賜玉如意、竊賊楊三已招供並指認銷贓地『寶順號』」的案情說了一遍,尤其提到了「王爺甚為不悅」。

  曹推官捻須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精光一閃。

  他沉吟片刻,對趙明誠客氣道。

  「趙公子稍坐,案情重大,涉及王府,下官需與同僚稍作商議,即刻調派人手。」

  「有勞曹推官。」趙明誠拱手,在客座安然坐下。


  兩名陪同而來的王府侍衛,像門神一樣立在他身後,腰杆筆直,目不斜視。

  曹推官拿著文書,匆匆轉入後堂。

  後堂裡面,開封府的判官王知節,以及另外兩名資深的押司、孔目正在處理日常公務。

  「王判官,諸位,請看這個。」曹推官將文書遞上,快速低聲說明了情況。

  幾人傳閱文書,聽到「寶順號」三個字時,神色都有些微妙的變化。

  一名老成的孔目低聲道。

  (孔目:衙門裡掌管核心文案的辦事吏)

  「寶順號?城南那家?下官記得,前兩年有樁小糾紛,似乎牽扯到……那邊?」

  孔目指了指皇城方向,暗示可能和高官有牽連。

  王判官是個五十來歲的黑臉官員,聞言眉頭皺起,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牽扯?什麼牽扯能比王爺更大?文書在此,人證已招,贓物就在那賭坊,人贓並獲,鐵證如山,案情清晰明了,人犯、窩主明確。王府的人親自來報,這是將現成的功勞送到我等手上!」

  曹推官點頭附和。

  「王判官所言極是。那寶順號若真有倚仗,此刻也該斷尾求生,豈會為了一處賭坊,與王府硬頂?我等依法拿賊查贓,追繳御賜之物,乃是分內職責,任誰也說不出個不字。」

  另一名押司也道。

  「正是!人贓並獲,證據確鑿,便是有些許背景,此刻也該知道輕重。咱們秉公執法,破了王府竊案,起回御賜寶物,便是大功一件。

  若是畏首畏尾,延誤時機,讓賊人走脫或贓物轉移,屆時王府怪罪下來,你我誰能擔待?」

  王判官聽著屬下的分析,心中已然明了。

  在確鑿的「證據」和親王的壓力面前,一個可能有後台的賭坊,根本不值一提。

  何況這案子辦得漂亮,是實打實的政績。

  至於那可能的後台,只要自己嚴格按程序辦事,不深挖,不牽連,對方也只能吃這個啞巴虧。

  「好!」王判官一拍桌子,下了決心,「曹推官,你即刻點齊三班衙役、精幹捕快,要能拿得住場面的!本官親自帶隊,前往寶順號拿人、起贓!務必辦得乾脆利落,人贓並獲,不得有誤!」

  「是!下官遵命!」曹推官精神一振,領命而去。

  不過一刻鐘功夫,開封府衙門前便已集結起一支數十人的隊伍。

  衙役們手持黑紅水火棍,捕快們帶著鎖鏈、鐵尺,一個個面色肅然。

  王判官已換上了正式的官服,頭戴展角幞頭,在一眾屬吏簇擁下走了出來。

  趙明誠也起身迎上。

  「趙公子久等了。」王判官對趙明誠頗為客氣,「人馬已齊,案情緊急,我等這便出發?」

  「有勞王判官,有勞諸位。」趙明誠拱手道,「王府侍衛熟悉路徑,可為前導。」

  「分內之事,不敢言勞。」王判官正色道,隨即轉身,對集結的隊伍喝道,「出發!目標,城南寶順號!速行!」

  「是!」眾衙役捕快齊聲應諾,聲震街衢。

  隊伍開拔。

  王府侍衛在前引路,開封府的衙役捕快列隊緊隨,趙明誠與王判官各乘一輛馬車,位於隊伍中後。

  浩浩蕩蕩的隊伍穿過開封府的街道,引得沿途百姓紛紛駐足圍觀,竊竊私語,不知是哪家大戶犯了事,竟惹得官府如此興師動眾。

  車輪滾滾,腳步隆隆。

  而在寶順號那邊,高俅也正在做他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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