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暗室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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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竹小築」是端王府後園一處僻靜的院落,平日少有人來。

  外間廳堂,陳設簡潔,只一桌數椅。

  趙明誠坐在主位,梁師成侍立一旁,高俅垂手站在下首。

  裡間的門緊閉著,楊三就被關在裡面,門外守著兩名面無表情的佩刀侍衛。

  「高俅,」趙明誠開口,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廳堂里卻清晰入耳,

  「今日之事,你是親歷者。楊三此人,你平日接觸如何?依你看,他今日所為,是偶然失手,還是別有隱情?」

  趙明誠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高俅的看法。

  趙明誠知道高俅是府里少有的聰明人,心思活絡,善於察言觀色。

  並且高俅本身就與楊三這些鞠客走得近,或許能看到些旁人忽略的東西。

  高俅聞言後立刻躬身,態度恭謹,言語間卻帶著小心斟酌。

  「回公子的話,小的與楊三同在府中當差,蹴鞠時偶有配合,私下……也算能說上幾句話。若論交情,並不深厚,只是同僚之誼。」

  高俅先撇清和楊三關係,然後才進入正題。

  「楊三此人,球技尚可,尤其腳下有股子蠻力,拼搶不惜身,這是他的長處。只是……性子略顯浮滑,不夠沉穩,有時言語行止,略顯……輕佻。」

  高俅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至於今日之事是否別有隱情……小的不敢妄斷。不過,若說楊三近日有無異常,小的倒想起一事。」

  趙明誠目光微凝,梁師成也側耳傾聽。

  「前兩日,午後歇息時,楊三曾私下尋到小的。」高俅說道,語氣平穩。

  「他神色間有些窘迫急切,說是家中老母染恙,急需銀錢抓藥,手頭一時周轉不開,想向小的挪借兩貫錢應急。小的……看他可憐,又想著同僚一場,便借了一些碎銀。」

  「哦?他母親病了?」趙明誠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高俅微微搖頭。

  「小的當時也如此想。只是……楊三接過銀子時,千恩萬謝,轉身便匆匆走了,那神態不像是去給母親抓藥的。」

  他略作遲疑,還是說了出來,

  「還有,小的借楊三錢時離得近,隱約聞到他身上,除了汗味,還混著……賭坊里特有的那種渾濁悶氣。小的早年混跡市井,對這氣味……還算熟悉,並且偶爾聽楊三提到有關賭博的一二事。」

  高俅心細如髮,點到即止,沒有明說,但意思再清楚不過,楊三借錢,恐怕不是為了抓藥,而是拿錢去賭了。

  趙明誠與梁師成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瞭然。

  常言道十賭九輸,楊三已經早早把自己陷進去了。

  「此事你還曾對誰提起?」趙明誠問。

  「未曾。」高俅答得乾脆,「小的初來乍到,不敢多言府上是非。只是今日出了這等大事,公子垂詢,小的不敢隱瞞。」

  趙明誠點點頭,對高俅的審慎和心細有了新的認識。

  也難怪高俅能從一個鞠客成為大宋太尉,有這般細膩的心思,又碰到了趙佶那種奇葩皇帝,不發跡才是怪事出來了。

  「你提供的消息很有用。」趙明誠道,「此事暫勿對他人提起,回去後也不要和他人聲張,好了,先去歇息吧,一會有事再尋你。」

  「小的明白。」高俅躬身應下,知道這裡沒自己的事了,行禮後悄然退了出去。

  廳內只剩下趙明誠與梁師成。

  「梁供奉,」趙明誠轉向梁師成,語氣沉靜。

  「某猜想,楊三多半是被人拿住了短處,威逼利誘,成了他人手中之刀。這賭債,就是那根牽著他的線。」

  梁師成臉上露出陰冷之色。

  「公子明鑑。這等吃裡扒外、受人指使陷害主家的狗東西,死不足惜!只是,需得撬開他的嘴,問出幕後之人,方是正理。」

  「正是。」趙明誠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搖曳的竹影,片刻後轉身。

  「對了,等會兒審楊三的時候,還需供奉與我演一場戲。您是宮裡出來的老人,鎮得住場面,便煩請您唱個白臉,疾言厲色,敲山震虎。我麼,便來做個紅臉,給他指條明路。」


  梁師成心領神會,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公子放心,老奴曉得,這等沒骨頭的東西,嚇一嚇,再給點想頭,沒有不開口的。」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幾句細節,定下方略。

  趙明誠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服,神色恢復了的平靜。

  「走吧,梁供奉。」

  ……

  小築的裡間比外間更暗,只有高處一扇狹小的氣窗透進些許天光,在粗糙的地面上投下一塊模糊的光斑。

  楊三整個人被綁在一張結實的木椅上,繩子勒進皮肉,讓他動彈不得。

  他臉上青紫交加,鼻血乾涸在嘴唇上,眼眶腫起,原本就晦暗的臉色此刻更是慘白如紙,身體顫抖。

  聽到門響了,他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一抖,驚恐地望向門口。

  趙明誠和梁師成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趙明誠在楊三對面一張椅子上坐下,姿態從容。

  梁師成背著手,站在趙明誠側後方半步,面沉似水。

  梁師成先開了口,聲音又尖又冷。

  「楊三,你好大的狗膽!」

  楊三渾身一哆嗦,椅子都跟著晃了晃。

  「在端王府,在王爺眼皮子底下,眾目睽睽!」梁師成向前踏了半步,陰影籠罩下來。

  「你竟敢對世子下那樣的黑手!肘擊肋下,腳下使絆!你是嫌自己命長,還是嫌你全家老小的脖子,不夠硬,砍起來不痛快?!嗯?!」

  最後那聲「嗯」語調拔高,聽著極有威懾力。

  「冤枉!梁供奉!小的冤枉啊!」楊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涕淚瞬間又涌了出來,扯著嘶啞的嗓子哭嚎。

  「真的是意外!某沒收住腳!不小心撞到了世子!小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故意衝撞貴人啊!還請供奉開恩啊!小的真的是不小心為之!」

  楊三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腦袋不住地往胸前撞,若不是被綁著,怕是要磕頭如搗蒜。

  趙明誠靜靜地聽著,等他嚎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語氣平和道。

  「楊三,若真是意外,為何偏偏撞世子?場上那麼多人,奔跑沖搶,為何獨獨你與世子相撞的那一下,動作那般『湊巧』,又狠又准,直擊要害?

  撞倒之後,又為何立刻引發雙方大打出手,亂成一團?你當我們是瞎子,當我們是傻子,還是當這滿府上下、在場所有人,都看不明白?」

  趙明誠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問題都很有針對性。

  楊三的哭嚎噎在了喉嚨里,眼神閃爍,不敢與趙明誠對視。

  「小的……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趙明誠不再糾纏「是否故意」這個問題,話鋒陡然一轉,仿佛閒聊般問道。

  「我且問你,你近日手頭,可還寬裕?是否在外頭……欠了些難以周轉的債務?」

  楊三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極度的驚慌,嘴唇哆嗦著。

  「沒……沒有……小的月錢……夠用……」

  「啪!」

  梁師成猛地一掌拍在旁邊的桌面上,發出震響,桌上的灰塵都揚了起來。

  他上前一步,幾乎湊到楊三臉前,目光陰鷙如毒蛇。

  「沒有?還敢嘴硬!你找高俅借的那錢,是餵了狗嗎?!你月月輸光月錢,在那些下三濫的賭窟里欠了一屁股爛債,驢打滾的利錢都快把你那身賤骨頭壓碎了!

  當真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要不要咱家現在就去把你那些債主,一個一個請到王府來,跟你這吃裡扒外的狗才,當面對質?!」

  梁師成這番話半真半假,但效果極好,如同晴天霹靂,將楊三最後一絲僥倖劈得粉碎。

  楊三並不清楚梁師成知道什麼。

  他只知道梁師成是府里老人,手段不小,他以為梁師成已經查到他在外面的債了。

  梁師成說完後。

  楊三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眼淚和冷汗混在一起,順著扭曲的臉龐往下淌。

  趙明誠見時機成熟,適時開口,字字敲在楊三瀕臨崩潰的心防上,引導著他說出來。


  「楊三,你欠下巨債,走投無路。這時有人找上你,許你重利,或是拿你至親之人的安危相脅,逼你在今日這場合製造事端,讓我們鬧得不可開交,我說的可對?」

  楊三身體劇烈一顫,眼神渙散,那是心理防線被精準擊中的徵兆。

  趙明誠繼續,聲音更輕,卻更致命。

  「你仔細想想,對方能輕易拿捏你的賭債,能清楚知道你今日必定上場,能指使你精準地對世子下手……

  這般手段,這般算計,是你一個區區王府鞠客能招惹、能隱瞞得了的嗎?你以為替人辦成了事,就能高枕無憂,甚至遠走高飛?」

  接著,趙明誠微微傾身,目光如炬,盯著楊三絕望的眼睛,拋出了最終、也是最重的一擊。

  「楊三,我如果是指使你的人,事成之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你這個知道內情的麻煩徹底閉嘴。」

  「你覺得你背後那位會因為你是王府鞠客,就不敢對你下手?」

  這番話一出,楊三最後那點靠著「對方或許會履行承諾」而勉強維持的心理支柱也倒塌了。

  趙明誠描繪的不是臆測,是血淋淋、極有可能發生的現實。

  對方不會因為他是王府鞠客就不會殺他,更不會保他,只會殺他滅口,甚至殃及家人。

  「不……不會的……他說了會安排我走……」楊三無意識地喃喃,精神已處於崩潰邊緣。

  「走?」梁師成陰惻惻地接口,

  「黃泉路倒是寬敞!謀害宗室,其罪當誅!按律,當九族連坐!咱家倒要看看,是你背後那主子手快,還是朝廷的劊子手刀快!」

  「娘……阿弟……」楊三徹底崩潰了,最後一絲理智被恐懼和絕望吞噬。

  他再也撐不住,像一灘爛泥般癱在椅子上,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哭,涕淚橫流,渾身抽搐。

  「我說!我都說!是……是城南『寶順號』!是『寶順號』的王掌柜!是他逼我的!我欠了他兩百貫賭債,利滾利,一輩子也還不清!

  他拿我娘和我阿弟的命威脅我!讓我今天在場上找機會,衝撞貴人,把事情鬧大!他說只要鬧起來,場面亂了,就沒人說得清!

  他答應事成之後消了我的債,還說會安排我去宿州河泊所當差!別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了!真的!趙公子!梁供奉!饒命啊!我也是被逼的!我不想死!我不想連累我娘和我弟弟啊!」

  楊三哭喊著,語無倫次,但關鍵信息「寶順號」和「王掌柜」已經清晰地吐露出來。

  一切內情已經由楊三自己親口供出。

  趙明誠與梁師成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

  梁師成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以及事態超出預料的凝重。

  而趙明誠,眼中則是一片冰冷的沉靜。

  「他如何與你聯絡?可有何憑證?」趙明誠追問,聲音平穩。

  楊三抽噎著,搖頭。

  「他沒說讓我聯絡,只說讓我把事情鬧大,沒……沒有憑證,我那天去賭坊時,是被人帶到後堂去了……趙公子,小的真的就知道這些了!他背後還有沒有人,小的真的不知道!他那種人,怎麼可能告訴我……」

  趙明誠不再多問,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寶順號」王掌柜,一條清晰的、可追查的線頭,已經攥在了手裡。

  「梁供奉,」趙明誠對梁師成道,

  「暫且將楊三收押,單獨看管,飲食留意,別出意外。」

  「公子放心,老奴曉得。」梁師成躬身應下,看向楊三的眼神,已如同看一個死人。

  趙明誠不再看癱在椅上、只剩嗚咽的楊三,轉身走出了這間充滿絕望和腌臢氣味的暗室。

  雖然楊三隻知道「寶順號」王掌柜,但一個城南賭坊的掌柜,哪有這般膽量和能量,精準設計陷害郡王、攪亂端王府?

  寶順號……趙明誠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

  拿到線索只是一個開始,下一步,必須搶在對方行動前做些什麼。

  時間緊迫,只有一日之期。

  趙明誠突然想到了什麼,他低聲喚過跟出來的梁師成,

  「梁供奉,有件緊要事,需立刻去辦……」

  梁師成附耳過來,聽著趙明誠的吩咐,隨即眼神一凜,重重點頭。

  「公子高見!老奴這就親自去安排,必不誤事!」

  梁師成匆匆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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