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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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京最近心情非常差。

  同文館案結了有一段時間了,劉摯、梁燾那些老對頭被他一棍子打到底,永無翻身之日。

  曾布那老東西也挨了敲打,聲勢大不如前了。

  表面上看,是他蔡京集團大獲全勝了,而且他是新黨里除了章惇之外最風光的那個,聖眷正濃。

  可蔡京依然覺得,喉嚨里卡了根刺。

  這根刺是趙挺之。

  不,更準確地說,是趙挺之那個兒子,趙明誠。

  書房裡,燭火安靜地燃著,光線穩定,卻照不亮蔡京眉宇間那團鬱氣。

  他坐在紫檀木圈椅里,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地敲著光滑的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蔡卞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茶,卻沒喝,他看著兄長陰沉的臉色,心裡明鏡似的。

  「兄長還在為趙家的事不快?」

  蔡卞放下茶盞,輕聲開口。

  「不是趙家,」蔡京終於停下敲擊,聲音帶著一股子冰碴子似的冷意。

  「是那個趙明誠。」

  蔡卞點點頭,知兄莫若弟,他知道兄長在煩什麼。

  同文館案,本是他們兄弟二人打造的一石數鳥的好局。

  舊黨根基大削,曾布也被削了鋒芒,更重要的是,藉機清洗、震懾新黨內部那些不夠聽話、或者立場搖擺的邊緣人物。

  趙挺之,本就在那份「邊緣人物」的名單上,而且因為他和曾布那點若即若離的關係,更是敲打的好目標。

  可結果呢?官家對趙挺之的處罰僅僅是罰俸半年,留任原職,輕飄飄的,不痛也不癢。

  這還不是最讓蔡京惱火的。

  最讓他如鯁在喉的,是趙明誠在此事中的表現。

  這小子兩次面聖,從容不迫,不僅沒被父親的事拖下水,反而在御前對答,隱隱又得了賞識。

  聽說他還寫了篇什麼「寬猛相濟」的策論,連章惇那老狐狸看了都說好。

  一個太學生,在這樣一場足以碾碎許多官員的風波里,非但毫髮無損,似乎還更進了一步。

  這已經超出了「運氣好」的範疇。

  「趙明誠不簡單。」蔡卞緩緩說出兄長未盡的評價。

  「他兩度面聖,都能穩住陣腳,對答切中要害。那份『寬猛相濟』的論調,既合官家當前心思,也暗合章相公務實的主張。」

  「更難得的是這份沉穩,尋常少年,驟逢家變,早就慌了手腳。他倒好,該讀書讀書,該去端王府還去端王府,仿佛沒事人一般。」

  「沉穩?」蔡京冷笑一聲,眼中寒光一閃。

  「只怕不是沉穩,而是心機深沉。他早就知道怎麼應對,知道走誰的門路,說什麼樣的話了。」

  蔡京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白淨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更麻煩的還不是他在官家面前那點表現。是我們的人從端王府那邊探回來的消息。」

  蔡卞神色一凜:「兄長細說。」

  蔡京語氣里的不快更明顯了,

  「趙明誠每旬都會去端王府,雷打不動,每次都是午前進去,快到申時才出來,你以為他們只是在澄硯齋里看畫賞字?」

  「難道還有別的?」

  「何止是別的。」蔡京哼道,「據咱們的眼線說,他們在端王府後園弄了個大場子,二十多人分成兩撥,搶一個皮球,往地上的門裡踢。叫什麼……足球。」

  「端王迷得很,每次趙明誠去,大半時間都在玩這個,據說趙明誠還定了許多規矩,什麼陣型、配合,講得頭頭是道,端王聽得津津有味,親自下場,樂此不疲。」

  蔡卞聽得眉頭越皺越緊。

  蹴鞠是尋常玩樂,宗室子弟好此道者不少。

  可聽兄長這描述,這「足球」似乎規模更大,更成體系,而且……顯然成了趙明誠和端王之間一種獨特而緊密的聯繫紐帶。

  「兄長是擔心……」蔡卞試探道,「趙明誠藉此路數,在端王心中地位非同一般?」

  「不是擔心,是已經如此了。」蔡京截斷他的話,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銳利,


  「端王是什麼性子?聰明外露,喜好奇巧,愛玩愛樂,心思活泛,卻最不耐枯燥政務,太后和官家本來就寵他,也多少有些由著他性子。」

  「再看看趙明誠,此子書畫金石能與端王論道,蹴鞠玩樂能創出新花樣陪端王盡興,更難得的是,還能在玩樂中扯出些似是而非的『陣型』、『韜略』道理,投其所好。這等玩伴,簡直是給端王量身定做的!」

  蔡京越說,語氣越冷了。

  「眼下,官家身體狀況如何,你我都清楚。劉貴妃即將臨盆,是男是女尚不可知,即便得了皇子,幼主臨朝,變數幾何?」

  「再退一步說,即便官家的兒子真的能繼位,端王也是官家的親弟弟,是太后最寵愛的兒子,不論他在朝在野,影響力豈能小覷?」

  蔡卞徹底明白了,兄長的目光,已經越過了眼前的朝局,投向了更不確定的未來。

  蔡京正在為可能的變局布局,而端王,無疑是未來棋盤上一顆至關重要的棋子。

  任何能夠近距離影響這顆棋子的人,都必須是可控的,或者說是「自己人」。

  而趙明誠,顯然不在蔡京規定的「自己人」的範疇內,非但不在,經此一事後,恐怕還對蔡京有更大的敵意了。

  「所以,趙明誠如今憑藉這『玩伴』身份,已悄然卡在了一個要害位置上。」蔡卞緩緩道。

  「未來,若兄長或其他任何人,想與端王有所溝通,或施加影響,恐怕都繞不開他。甚至,他可能利用這個位置,反過來為自己、為他父親,謀取我們不願看到的利益。

  假以時日,趙明誠如果年歲漸長,若再有些機遇,借端王之勢,到那時……」

  「到那時…只怕會出現第二個曾布了。」蔡京冷冷接話,隨後又轉折。

  「不,可能比曾布更麻煩,曾布已經老了,他有派系牽絆,行事有跡可循。趙明誠年輕有潛力,與親王的關係純粹基於私誼和玩樂,他比曾布更難捉摸,也更具隱蔽性。

  最重要的是,趙明誠不站在我們這邊。」

  這才是核心。

  一個不受控制、甚至有潛在威脅的「近臣」,在一位重要親王身邊坐大,這是蔡京絕不能容忍的。

  他的權術哲學裡,不允許有這樣的漏洞出現。

  「可眼下……」蔡卞思索著對策,「動趙明誠並不容易。官家剛保下趙挺之,顯然對此子尚無惡感,甚至有觀察之意。」

  「而且章惇那邊,似乎也暫時作壁上觀。還有端王……此刻也正寵著趙明誠,若貿然出手,只怕適得其反,引起端王不快,甚至讓官家和太后覺得兄長……手伸得太長。」

  「所以你想等?」蔡京瞥了弟弟一眼,那眼神銳利如刀。

  「等趙明誠羽翼漸豐,與端王羈絆日深,甚至借端王之名在士林中博得清譽,在朝中安插人手,再來動手?真到那時候,我們就要投鼠忌器了!」

  「此子,絕對不能在端王身邊坐大,未來的棋局,不能有這個不受控制的棋子靠近要害之地。」

  蔡京語氣森然,他的面色在燭火的映照下有些駭人。

  「對付這等以得寵立足之人,硬來是下下策。趙明誠不是善蹴鞠、懂玩樂、得親王歡心麼?那就讓他在這個『玩』字上栽個跟頭。」

  「他不是與端王過從甚密,還弄出個勞什子足球麼?那就讓這過從甚密,變成旁人攻訐的靶子,變成他取禍的根由。」

  蔡卞眼睛微亮。

  「兄長的意思是……從風評入手?引導言官注意外臣與親王『過從甚密』,或有『導王於嬉』、以奇技淫巧惑亂親王之嫌?尤其是那足球,勞師動眾,不成體統,若加以渲染……」

  「這是其一。」蔡京微微頷首,但補充道。

  「除此之外,還可以造聲勢,損其名望,在官家、太后心中種下疑慮,離間其與端王看似純粹的玩伴關係。」

  「但僅此不夠,趙明誠此人,心思縝密,尋常把柄難抓,但是他父親趙挺之,經此一嚇,看似安穩,實則驚弓之鳥,正是破綻最多的時候。」

  「他在太學,在端王府,難道就真能做到滴水不漏?他那些同窗,還有王府那些下人,人心各異,皆可為我所用。」

  蔡京的腦子轉得飛快,不一會就想出來一大套損招了。

  蔡卞徹底會意,緩緩點頭。


  「愚弟明白了,徐徐圖之,多方施壓。既要壞其名聲,也要尋其隙。輿論先行,使其疲於應付;暗中查探,握其把柄;必要時,或可離間其與端王,或令其身邊人反水。」

  「等趙明誠的聖眷轉淡,端王對他生疑,再尋機一擊,到時候或貶或逐,務必使其遠離端王,從此難成氣候。」

  蔡京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似乎在權衡,在推演。

  良久,他才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此事不急在一時,也急不得。」他緩緩道,每個字都帶著千鈞之重。

  「你我先布置下去。讓御史台那邊相熟的人,留心這類『外臣交往親王過密』的風聞,記住,要麼不動,動的話就要讓其難以翻身。趙明誠……我要讓他明白,有些位置,不是他能坐穩的;有些路子,不是他能獨占的。」

  蔡京說完後,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又嫌棄地放下。

  「至於端王那邊……」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莫測。

  「長遠來看,自然不能全然不顧。但眼下趙明誠橫亘其間,急切靠近反露行跡,先解決這個障礙,清掃門庭,日後……自有日後之法。」

  兄弟二人不再言語,書房裡重歸寂靜,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但一股針對趙明誠的寒意,已從這間密室悄然瀰漫開去,一張精心編織的羅網,雖然尚未張開,但絲線已開始悄無聲息地布置。

  蔡京重新拿起一份公文,目光落在上面,卻似乎穿透了紙頁,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趙明誠……

  蔡京在心裡又一次默念這個名字。

  這次不再是輕蔑,而是帶著一種終於正視、並決定將其抹去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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