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次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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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太后那裡回來後,趙煦心裡莫名覺得有點不得勁。

  他最近兩次見太后,太后兩次都提到了趙明誠,還給趙明誠說好話。

  太后肯定不會無緣無故說這個,作為宮裡長大的孩子,誰不懂話里的話?

  這好話,肯定是趙明誠先說給十一弟,十一弟又說給太后,最後通過太后來給他這個皇帝遞話。

  趙煦很輕易就看穿了趙明誠的路數,可是他依舊心裡不得勁。

  他挺欣賞趙明誠的才學,上次垂拱殿問對,那年輕人沉穩、務實、有銳氣,是棵好苗子,給他留的印象也挺好。

  可好苗子也不能太滑頭,不能仗著有點小聰明,就學著那些朝臣鑽營的門道。

  趙煦打算敲打敲打這孩子。

  他也要再看看,這趙明誠到底只是有點小聰明,還是真有應對大風浪的能耐。

  趙挺之的事,是個試金石。

  「傳趙明誠。」趙煦開口,聲音平靜,「就現在,讓他來垂拱殿。」

  ……

  太學離垂拱殿不遠,趙明誠進來時,皇帝正在看摺子,沒抬頭。

  「學生趙明誠,叩見官家。」

  「平身。」趙煦放下摺子,目光掃過來,沒什麼溫度。

  「上次見你,是問策論,這次叫你,是為家事。」

  趙明誠心頭一緊,面上恭順。

  「學生惶恐。」

  「惶恐什麼。」趙煦從案上拿起幾份彈劾趙挺之的奏章,示意內侍遞過去。

  「看看吧,這些摺子都是彈劾你爹的,有說你爹勾結曾布的,有說他首鼠兩端的,還有說他教子無方,縱容兒子攀附親王,恐有窺探之嫌的。」

  話很直白,很重,尤其最後那句「攀附親王,恐有窺探之嫌」,像把刀子,明晃晃抵過來。

  趙明誠雙手接過摺子,快速看完。

  摺子里字字誅心,卻沒一件實據,趙明誠合上抄本,深吸一口氣,忽然撩袍跪倒,直接伏地。

  「官家,此乃學生之劫,但也是陛下賜給學生的明鏡。」

  趙煦挑眉:「哦?怎麼說?」

  「學生讓父親蒙受猜疑,還勞煩官家親自過問,這是學生無能,因此是劫。」

  趙明誠抬頭繼續說著,目光清正,不閃不避。

  「但是官家不以學生年少微賤,示以彈章,讓學生親見朝堂風波之險,立身之難,這是學生的鏡子,學生感激不盡。」

  這話把姿態放得極低,又把皇帝的責問說成恩典,堵住了後續的訓斥。

  趙煦盯著他,接著問。

  「既然看了,你有什麼要說的?」

  趙明誠跪直身子,開始娓娓道來。

  「摺子里說家父結交曾樞密過甚,曾樞密掌樞密院,家父主要負責禮部事務,凡軍禮、賞功、撫恤,皆需與樞密院公文往來。此乃朝廷章程所定,職分所在。」

  「若因此便被定義為結交,那六部、三司、樞密院之間,豈不都是同黨?所以在學生看來,這個摺子彈劾的不是人,是朝廷辦事的規矩。」

  趙煦手指在案上輕輕一叩,覺得趙明誠駁的還挺妙。

  「摺子還說家父首鼠兩端,這點學生也想為家父辯一下。」趙明誠繼續。

  「元祐年間,舊黨勢大,家父若真想依附,何不去攀劉摯、梁燾?熙寧、紹聖,家父皆在朝,若真會投機,何以至今仍是中書舍人?」

  「家父此番被疑,恐怕正是因為他沒往哪邊徹底靠過去。」

  這話說得更直白。

  就是因為他爹沒靠過去,所以誰都能踩一腳。

  「摺子里的最後一條,」趙明誠頓了頓,聲音更穩。

  「說學生攀附端王,恐有窺探之嫌。學生蒙端王殿下不棄,得以出入王府,每次皆由太后慈諭、官家默許、太學准許。」

  「學生所做之事,不過整理典籍,切磋古藝,這些都在明處。若這些事也能成罪狀,那官家當日垂詢於學生、太后當日恩准、端王殿下友善待士之心,又算什麼?」

  說完,趙明誠再次伏地。

  「家父和學生若有罪,甘受國法。然此等空言風聞,非但傷了家父和學生的赤誠之心,更傷了官家識人之明,親王交友之度,寒天下士子之心。」

  殿內靜下來,只有更漏滴答。

  趙煦看了趙明誠很久,忽然問。

  「你既然知道是空言風聞,為何當初不直接來找朕辯白,反要給端王說這些事?」

  趙明誠直起身回答,臉上沒有慌亂,只有坦誠。

  「學生不敢欺瞞官家,學生確實向端王殿下傾訴憂慮,也猜到殿下或會告知太后,這一切…」

  趙明誠看著趙煦的眼睛,

  「都是因為學生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官家。」趙明誠答得乾脆,

  「官家是君,是天子,乾綱獨斷。家父的事,在官家看來是微末小事,在學生看來卻是全家性命。」

  「學生年少,驟逢家中大變,心慌意亂,第一反應是尋人訴說,尋路求生。」

  「而端王殿下待學生以友,太后仁慈,所以學生……便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一樣。這是學生的私心,也是學生的短視。」

  趙明誠語速放緩,更誠懇的說。

  「可正因為學生之前見過官家,與官家對答過,深知官家聖明燭照,洞悉萬里。」

  「所以今日,學生敢跪在這裡,將這些私心、短視、恐懼,連同那些彈章上的刀劍,一併攤在陛下面前。」

  「因為學生相信,官家要聽的不是粉飾過的漂亮話,而是實話。學生今日所言,句句是實,字字是真。」

  趙明誠坦誠的很徹底,因為他了解趙煦。

  趙煦是個好皇帝,是個仁君,這種皇帝是聽得進去真話的。

  趙煦眼神動了動。

  這年輕人有點意思,不推諉,也不狡辯,不僅承認了,還承認得很漂亮,剛才的話聽得他都有些自責了。

  「你倒是敢說。」趙煦語氣緩了些。

  「那依你看,為何會有這麼多彈劾,直指你父親?」

  趙明誠沉默片刻,道。

  「回官家,學生讀書少,但學生記得,每逢大案興起,總有三類人:真有罪者,被牽連者,以及……藉機排除異己者。」

  趙煦瞳孔微縮。

  「這一次的同文館案,肅清逆黨,是官家的聖斷,也是我大宋幸事。」

  接著,趙明誠話鋒一轉,

  「可近日風聲,彈劾所向,已不止元祐舊人,凡與案中人有舊的,凡與主持清查之重臣政見稍異的,都可能被風聞所及。長此以往,學生恐非國家之福。」

  「你說有人藉機排除異己?」趙煦追問,「誰?」

  「學生不敢指!」

  趙明誠立刻道,

  「學生只是憂心,若此風蔓延,滿朝文武必人人自危,但求無過,不求有功。」

  「最終受損的,不是哪一黨哪一派,是陛下無人可用,朝廷政務弛廢。開邊、理財、變法,哪樣不需要勇於任事、敢於擔當的臣子?」

  「若人人都怕被牽連,被誤傷而不敢說話、不敢做事,官家為國為民的一番苦心就付之東流了。」

  趙明誠最後一句,幾乎是從胸腔里震出來的。

  趙煦不說話了。

  他看著伏在下面的趙明誠,看了很久。

  這個年輕人,不僅把他爹的麻煩剖解得清清楚楚,還一腳把球踢了回來,踢到了一個他無法迴避的高度。

  雖然趙明誠沒說那個人是誰,但趙煦知道,趙明誠說的是蔡京。

  這次的案子,也就只有蔡京有排除異己的大權。

  借案擴權,排除異己,寒了人心,廢了政務……

  這些詞像釘子,一顆顆敲進趙煦耳朵里。

  「趙明誠,」趙煦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你今日這番話,比你那篇《寬猛相濟》的策論,更讓朕刮目相看。」

  「學生愚鈍,只是不願見官家聖明之朝,被小人傾軋壞了風氣,寒了忠良之心。」

  「家父之事,官家自有明斷,學生絕無怨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學生只願官家保重龍體,願我大宋朝堂,清氣長存。」

  趙煦閉上眼,片刻,揮揮手。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安心讀書,端王府照舊去,你父親……朕會留意。」

  「學生,叩謝官家天恩。」

  趙明誠恭敬長揖,倒退著出了大殿。

  走出崇政殿,午後的陽光刺眼。

  趙明誠眯了眯眼,沿著宮道慢慢往外走,背脊挺直,腳步穩當,和來時一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裡衣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一直到出了宮門,踏上回太學的路,趙明誠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終於有了能思考的功夫。

  方才殿中那一幕幕,在腦子裡飛快地過。

  皇帝的眼神,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他都在掂量,在試探,在權衡。

  他說對了,句句都說在點上。

  尤其是最後那幾句——關於「藉機排除異己」,關於「陛下無人可用」。

  趙明誠當時看見皇帝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銳光,知道這話戳中了要害。

  皇帝不傻。

  同文館案越鬧越大,牽涉越來越廣,蔡京借著清洗舊黨的名頭,把手伸向新黨內部,甚至伸向曾布這樣的重臣。

  趙煦怎麼可能毫無察覺?

  只是,趙煦需要這把刀,需要蔡京去砍掉那些礙事的人。

  但如果這把刀砍得太瘋,連自己人都砍,甚至可能傷到握刀的手,那就不行了。

  趙明誠今天,就是去提醒皇帝:

  刀,該收一收了。

  從趙煦最後那句「朕會留意」來看,提醒奏效了。

  老爹應該安全了,至少,不會再被深究。

  危機暫時解除。

  可趙明誠心裡,沒有半點輕鬆。

  他想起了那些彈劾摺子上的字句,想起了他爹被停職搜查時的屈辱,想起了太學裡那些或同情或譏誚的目光,想起了王淵那伙人幸災樂禍的嘴臉。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誰,他心裡清楚。

  蔡京。

  這個未來的「六賊」之首,現在就已經顯露出獠牙。

  為了攬權,為了排除異己,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趙挺之不過是個邊緣人物,只是因為跟曾布走得近些,就被拿來開刀,殺雞儆猴。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趙明誠睜開眼,眸子裡寒光凜冽。

  他現在遠遠動不了蔡京。

  皇帝還用得著蔡京,章惇或許也樂見他和曾布斗。

  自己現在羽翼未豐,根基未穩,拿什麼跟他斗?

  但沒關係,來日方長。

  趙明誠想起趙佶那張帶著笑意的臉,想起他談起足球、金石時那純粹的興奮。

  只要未來的徽宗皇帝對自己保持著好感,這就夠了。

  維持住這條線,在趙佶心裡占住位置,並且成為趙佶身邊的絕對不可或缺的寵臣,這就是趙明誠現在正在努力做的事。

  等明年趙佶登基後,趙明誠有了足夠的力量後,才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蔡京。」

  趙明誠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帶著濃濃的殺意。

  「為了天下人,也為了我們家,老子以後一定會整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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